289 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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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問回到了許宅。

  幽暗而凝滯的氣氛縈繞身周,這裡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層昏黃的色調,永遠地停滯在某個陳舊的時光里。

  這種氛圍,不知什麼時候許問已經非常熟悉了。

  他們現在正位於那座雜草叢生的池塘旁邊,球球從他懷中跳出來,爪子擺弄起了塘邊的一隻小烏龜。

  小烏龜慢騰騰地把腦袋和四肢縮進殼裡,球球仍然樂此不彼地撥弄著。

  連天青的問題仍然充斥在他的腦海里,不斷迴響。

  修復和製作,你要選哪條路?

  選擇修復,就要放棄自己的奇思異想,嚴格跟隨原作者的思路,人家原先是怎麼做的,你現在就怎麼修,絲毫不得變化。

  選擇製作,最重要的就從「他人」變成了「自我」,他要用自己的審美與喜好去帶動別人,建塑全新的工藝品。

  許問現在還算是被困在許宅的,荊承對他提出的要求就是修復這裡,按理說他並沒有選擇的權利。

  但許問還是陷入了深思。

  為什麼修復就一定要按照原樣來,就算發現了原作里的不足之處,也必須嚴格遵循?

  從當初閱讀威尼斯條約時開始,許問就意識到這是一種通用的準則,「必須」應該這樣做。

  當初連天青這樣教他的時候,他用手機通覽威尼斯條約的時候,他都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覺得理所當然應該照此執行。

  但到了現在,他突然產生了一些疑惑。

  突然想問出一句:為什麼?

  許問緩緩直起身子,看向不遠處的四時堂。

  四時堂仿佛什麼時候也不會有變化,許問踩著雜草走過去,手撫上破舊的窗欞。

  這是一片漏窗。

  漏窗俗稱花牆頭、漏花窗、花窗,是園林建築中一種非常典型而常見的透空窗。

  ——劉鬍子製作的那一方園林的模型,亭上花窗也是漏窗的形式。

  一開始的漏窗是純裝飾性的,不封閉,因此也不能擋風遮雨。但隨著設計製作能力的提升,工匠開始在上面糊上半透明的綃紗,甚至直接使用透明的玻璃,開始賦予了它實用的功效。

  漏窗最重要的特點就是裝飾漏空圖案,透過它可以觀看窗外的景色。

  當初許問被四時堂那一葉芭蕉驚艷,透過的正是一扇漏窗。

  四時堂當年應當是許宅的書房,漏窗當然不能只做裝飾用途。窗內曾經鑲有玻璃,但現在玻璃早就已經殘破不全,許問手邊這一扇甚至一片玻璃也不剩,只在窗欞上殘餘了少許的玻璃渣,證明這裡曾經是有遮擋的。

  不僅是玻璃,窗扇本身也很殘破。

  在班門世界多學了一年,許問的眼光跟以前大有不同。

  窗扇的用材是榆木,這是江南一帶最常見的門窗用料,不算太特別。

  但是榆木跟榆木也不一樣,許問上手就發現了,這窗子用的是老材,至少五十年上的木頭的芯木,質地更加細密,過了這麼多年也幾乎沒有裂痕,在這座破敗的四時堂里已經算是相當完好的部分了。

  這扇漏窗的窗框直長方角,雕有圖形,中間大面積漏空。普通的雕窗漏空部分形狀規整,以凸顯窗後景物為主,這扇窗子卻略有不同。

  它右下角雕了一個人物場景,是一老一少正在下棋。許問回頭看了一眼,這扇漏窗正對的景色是一棵針葉松。兩廂結合起來,就是一幅松下對弈圖。

  四時堂,竹松梅蕉,對應琴棋書畫。

  每一扇窗、每一片景、每一時季,變幻出千變萬化的景致。

  非常巧妙。

  據說漏花窗最早出現是在秦朝,那時候的花窗圖形是最簡單的斜網絡紋。之後一代代傳承發展,這種形式有做在園林牆體上的,有做在屋牆上的,圖形圖案更是千變萬化,八角、六角、四方、圓形、橢圓;花草、動物、祥雲、景觀……無所不包,非常靈活。

  製作這面漏窗的頂級工匠,當初懷抱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思路,一生之中又看過什麼學過什麼?

  許問的手指從木料上拂過,無數思緒乍起而滅。

  最後,他拍了拍窗框,走進了堂中。

  四時堂里還是一樣的陰影,裡面堆積的器物投下濃厚的陰影,單這樣完全看不出這些東西有多寶貴。

  許問暫時收起多餘的心思,走到那張紫檀百子拔步床跟前。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先去做點什麼。

  他把拔步床跟前的東西全部清理開,又拿來各種各樣的工具和材料,準備開始工作了。

  許宅到處都破破爛爛,他以前每次回來都只能在工作間的小窩裡搭個鋪子將就一晚,現在打算給自己修張床好好睡一覺。

  整個徒工試過程里從沒涉及過紫檀這種名貴木料,連硬木都比較少有——縣試時的那張櫸木拔步床,已經算是最硬的一種了。

  事實上,大部分學徒在整個學習生涯里都很少接觸硬木,紫檀更是碰都不會碰到。當然,院試時那些一二級工坊的繼承人得排除在外面。

  但許問對此一點也不陌生。

  舊木場什麼都有,連天青教徒弟也教得很全面,十八巧里更是直接就有「紫檀巧」這一種。

  許問如今十八巧已經練得出神入化,這張床對他來說也不算太有難度。

  第一步同樣是描述並統計床體當前的狀態,繪製整體與局部所有的圖紙。

  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與體檢被完整地帶到了這邊來,許問仍然能見物繪形,尺寸精確宛如尺矩量成。

  他向來是只要進入工作狀態就很專心,沒過多久,他就完全地沉浸進了床體本身的設計中,完全忘記了那些紛亂的思緒。

  擬完方案,接下來就要對床體進行拆解。

  這裡光線太暗,是沒辦法修復的,拆開的床體正好也可以搬到外面的臨時工作間去。

  拆開的部分要做好標記,有序擺放,缺失或者損壞的部分要額外標註出來,根據其他已有的圖形圖案推斷出拼圖中缺少的那一塊,一比一大小地繪製成形。

  這張床最大的修復難度其實就是這個環節。

  百子是華夏傳統圖案中比較經典的一種,顧名思義,就是一百個孩童玩耍或者生活的圖案。在講究的百子圖裡,這一百個孩子要求每一個的神態和動作都不一樣,但又要出自於同一風格。

  根據統計,這張床的百子里,有八十二個是完整的,十二個殘損不全,還有六個完全缺失。

  殘損的要補全,缺失的要重繪,許問經受過考驗,深知這中間的關竅是什麼。

  相對來說,這項工作比上次孫博然雀替的補全還要簡單一點,畢竟前面這八十二孩童充分的表達了製作工匠的風格與習慣,後面這些照貓畫虎就行了。

  一個接一個的傳統孩童出現在紙上,或捧球大笑,或坐地哭泣,每一個都栩栩如生,每一個仿佛是原圖的孿生兄弟。

  這個工匠真有趣、真靈動!

  許問完全地沉浸其中,突然對著一個孩子笑彎了的眼睛,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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