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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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虺的屍體浮動在濁水之中,徐無鬼踩踏著這死寂的妖神,在這天地之間,草芥是不值得行人停留的,如果其中沒有蘊含著大道,那麼剩下的就只有死亡。

  程知遠感覺到震恐,眼前的這個仙人,身上具備的氣息是自己遠遠難以企及的,他就如同,像是一座宏偉的高山,無聲的站立到自己的面前,巍峨廣袤。

  而自己則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剩下仰止而嘆。

  殺心升起來了,但是要不要殺,什麼時候殺,是不是現在去殺,這還需要權衡一下。

  殺死說劍人對自己有沒有直觀的利益?

  從長遠看是應該有的。

  仙人為什麼要廝殺?同為天門弟子.....

  幽門弟子都不是一條心,仙人們當然同樣有自己的各自打算,反正世間仙人的數目是不會增減的,殺死了一位,另外一位立刻就會出現。

  只有強者才配擁有成長的時間,這叫「順應天地之情」。

  能讓仙人們同心協力的,只有在面對幽門的時候,否則志不同道不合,剩下的不是「不相為謀」,就是「至死方休」。

  「你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的境界還差了一點。」

  徐無鬼的聲音顯得淡漠高遠:「生死之變沒有參悟完全。」

  「相虺被你殺了。」

  程知遠愣在泥水之中,而後身上毛髮頓時如化鱗甲,根根聳立起來。

  那種爆炸般的感覺,充斥了他的心靈。

  相虺的出現,亦是被算計的,而幕後黑手,就是眼前的這位「同門」!

  「天門中人,為何殺生!」

  程知遠的喝問響徹在天地,顯化空靈內外,沐風雨而傳。徐無鬼的回應則是顯得有些「理所當然」:

  「天地萬物皆如草芥,不該以汝之生意為生,不該以汝之死意為死,天地生死,往復循環,此乃順天之情,如此風雨,自雲而生,落地而死,你呼風喚雨,不也是正在進行一場屠殺麼?」

  「風雨入泥澤而養育萬物,青秧茁壯,稻禾出苗,天野碧翠,泥龍翻跳,這正是死與生的另外一種轉變。」

  程知遠知道對方是在講述一種道的變化過程,而不是真的說風雨是一種生命,當然如果要硬槓說水裡面有微生物什麼的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重點在於這個嗎?

  也不在於這個道的講述!

  「不為我生為生,難道就要以你死為死嗎!榆次百姓與你有何仇怨,此地三百斬妖人,可是曾經刨了你的祖墳嗎!」

  程知遠怒極,石劍搗水,眼看就要斬殺出去,即使理智告訴他不可以如此做,因為對方的實力高出自己太多,而且此時,對方明顯就是衝著殺死自己這個「同門」而來的!

  徐無鬼對於這種質問,顯得並不以為然。

  「你站在山上,看不到山腳下的東西。」

  他指了指足下:「我說的是,正山腳下,眺望遠方的,不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看待萬物是一樣的,不對誰特別好,也不對誰特別壞,一切隨其自然發生。】

  「相虺殺生是自然?」

  「妖神入世是自然?」

  程知遠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徐無鬼則是道:「見我之大生死,舍眾生之小生死,我為天地,看待眾生自然如芻狗,你理解錯了,我們才是自然,他們.....是草芥。」

  仙人站在山之上,與那些未曾成道而卡在白壁間的山君們不同,他們是成功者,生來如此,每一位都是特別的,不可複製。

  即使是鄭莊公,也不過是弄出了一個往世雷書,這個東西很強,但它終究只是仙典《人間世》的變體,是衍生產物而已。

  程知遠聲音乾澀,心中恨意洶湧澎湃:「天地眾生,生來皆是自由,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徐無鬼依舊平靜:「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魚之樂?」

  這是一個哲學命題,更是一種辯證,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程知遠在此時意識到了什麼,而徐無鬼則是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給他眼中,這個必死無疑的少年予以點破。

  「這就是道不同,若不是不相為謀,便是至死方休。」

  「你不如我,你壞了我的計劃,也阻礙了我參悟生死之變,所以你便要死。」

  「我也已經和你討論了生死,理性,天地與眾生的關係,看來我們並不是同道中人。」

  「說實話,我並沒有想到,你居然能戰勝相虺,這位上古的妖神,雖然已經衰落的不像話了,可他畢竟曾與兩天子交過手,實力是可以保證的。」

  「我為你感到遺憾,亦感到悲傷,希望下一位說劍人與我相遇時,我們可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各是其所是……天下並沒有共同認可的是非標準,這就如同我們一樣。」

  徐無鬼向前走來。

  程知遠在這種恐怖的仙威下,感覺到精氣神明都要崩散,這導致他的意識都逐漸模糊。

  眼前原本已經有些敞亮的天空,又變得昏暗晦澀下來了。

  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相虺也只是棋子而已,被人利用,根本原因……

  「在於貪婪,不止是相虺,聖人也是如此,眾生都是如此。」

  【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程知遠猛地揮劍迎接!

  青釭連勢殺伐果斷,索鬼神為起始,隨後在一瞬間大放光明!

  鏘。

  劍鋒未能觸及到徐無鬼的脖頸。

  他伸出手掌,準確的把程知遠這拼上性命,燃燒精氣神明的一劍給擋住了。

  輕描淡寫,隨後碾壓劍鋒,直接把劍鋒調轉,霎時頃刻壓在了程知遠自己的脖子上。

  劍鋒鋒銳,不受控制,已經把頸領壓出血來!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人,故殺身以成仁。你也應該尊奉天禮吧?因為你並不尊奉自然。」

  「那你便死在天禮的注視下,這也是對於你的堅持……給予一種告慰。」

  劍刃斬進皮肉,程知遠的雙眼中,神采頓時黯淡下去。

  精氣神明在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脖頸上湧出仙血,徐無鬼鬆開手,石劍墜入泥濘,程知遠的屍體也砰的一下倒在地上。

  徐無鬼看著程知遠。

  生死之變的參悟依舊沒有動靜。

  仙人之死,沒有給予他半點觸動。

  這不可能。

  徐無鬼看了看四周。

  眼中見到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黃蛇。

  隨後,那條蛇的身形虛淡起來,眨巴著眼睛,而同時,程知遠的手背上,出現了那隻蛇形印記!

  一股巨大的危險感覺,瞬間就衝上了徐無鬼的心頭!

  多少年沒有讓他感覺渾身炁息阻塞,然而就是在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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