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四章 君子無恙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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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知遠看向儒生身後。

  他依靠神像,很久沒有動彈了。

  「你後面有一個孩子。」

  程知遠是如此說的,而儒生面色微微變化。

  周圍的流民們似乎如聞到了血腥的鬣狗。

  「有人……有人啊。」

  「小孩的肉……」

  有人靠近過來,儒生不動,程知遠也不動。

  流民們在危險的邊緣瘋狂試探。

  似乎每一步都試圖觸及到儒生的底線。

  儒生嘆息:「吃死人也就罷了,還要吃活人嗎?」

  流民中,有人貪婪的道:「沒想到你居然還藏了一個孩子,孩子在這種年頭是活不下去的,不如給我們吃了,這樣我們就能活……」

  儒生雙手搭在一起:「你們如果死去,黃泉蒿里,亦或是羅浮山,三重泉,哪一個你們都去不得。」

  「想你們這種人,只配落入黃泉海的海面,死後不能安息,只能隨波逐流。」

  流民道:「那就是死後的事情了。」

  儒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知遠。

  「你們怎麼不去吃他?是因為他看起來身強體壯,你們不敢打嗎?」

  流民失笑:「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與其找不確定能吃到的肉,不如吃小孩子……」

  「不過也要謝謝你。」

  這個流民看向程知遠:「謝謝,謝謝,不過你是怎麼看出來,他後面的神像里藏了個孩子的?」

  程知遠:「孩子的氣息很容易辨別。」

  流民有些不明白,孩子的氣息?

  但他想不明白,又在餓頭上,也就不再繼續想了。

  儒生對他道:「那行吧,你過來,我把孩子給你,不要吃我。」

  流民呵呵的笑。

  「不吃你,把孩子給我就行。」

  儒生點頭:「那你來取吧。」

  流民走了過來。

  儒生的手,猛地伸出!

  那個靠近的人被一把掐住了脖子,連瞪眼或者驚呼的行為斗做不出來,直接被用力捏死!

  整個脖頸都被氣勁震成齏粉,頭與身體瞬間分開,四周的流民們猛地就從那種貪婪饑渴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再看儒生時,眼中全都是震恐之色!

  他們慌忙後腿,而儒生則是一臉戲謔:「來,都過來,肉就在這裡!」

  沒有流民再敢靠近,而儒生並沒有鬆口氣,而是轉過頭,死死盯著程知遠。

  「你故意的,你要做什麼?」

  程知遠:「給你找一個正當的理由去發泄,因為儒生一般有什麼事情,都喜歡憋著不說,不做。」

  儒生冷冷的笑了笑:「你只是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吧,你……讓我殺人了。」

  程知遠:「吃人者,不是已經非我族類了嗎?」

  這次輪到儒生默不作聲了。

  程知遠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沒想到你會直接殺了他,你和尋常的儒門弟子不太一樣。」

  「我所認識的人,即使要動手,也必須要找個正當理由。」

  儒生:「你聽過一個故事嗎,龍有逆鱗,觸者則死。」

  「孩子是一個男人託付給我的,在他之前還有一個人把孩子託付給了他,這個孩子活下來不容易,他太辛苦了。」

  「他這一條命,抵得上三個活人的命,再加上他母親,一命就是四命,這難道不沉重嗎?」

  儒生:「我已經沒救了,精氣神明已經完全枯竭,這不是補充或者睡覺就能恢復的,就像是大樹沒有了根,再強壯的樹吸收不到養分,等到身體內自帶的力量消耗殆盡,這顆大樹也就到了倒下的時候。」

  儒生拉開自己的衣服,那是一道深可見骨,但卻沒有血流淌出來的可怕傷口。

  劍鋒已經把他的四肢百骸,一切經絡都給摧毀了,就像是河流失去了河床,同時也失去了源頭。

  「我已經是一個將死之人了,但是這個孩子卻不能死。」

  儒生看著程知遠,看了許久,不免嘆了口氣。

  「可笑啊,等了這麼多天,進來的人居然只有你一個。」

  程知遠道:「這麼多天,你給孩子吃的什麼呢?」

  「自然是我的精氣神明。」

  儒生道:「人之根本在於先天一氣,一氣不散則人不死,對於幾歲的孩子來說,灌注我的精氣神明,就可以讓他一直活下去。」

  「但這樣,也僅僅是保住他的基本性命罷了,人會變得虛弱,距離死亡,其實也不遠。」

  「你不是個好人,但現在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你……會帶上一個累贅嗎?」

  儒生盯著程知遠,眼中閃爍莫名的光。

  有些幽暗,有些詭異,又有些憤怒與無奈。

  但出乎儒生的意料。

  「可以,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一個幾歲的孩子而已。」

  儒生微微一愣。

  「沒想到……你不會也是想把他吃了吧?」

  儒生難免這樣想。

  「從剛剛看來,你是一個漠視生命的人。」

  程知遠擺手:「你錯了,果然,你確實是儒門,有些事情,總是站在非對即錯的角度上來看。」

  「該救的要救,該殺的要殺,不是什麼漠視生命,而是善惡對錯,亦或是有苦難言……人間的情感與故事是很複雜的。」

  「君子總是希望人們變得有道德和簡單,希望人們知禮守禮,但是人都是有私心的,沒有私心的,也只有天道了吧。」

  儒生沉默無言。

  程知遠負手:「話說,你不認識我呢,你是儒家弟子……常年行走在外嗎?」

  儒生有些愕然:「你?你是誰,很有名嗎?這種問題真的很奇怪。」

  程知遠點了點頭。

  儒生發出嘲笑,意思是程知遠這真的有些人前顯聖的味道,但說著說著,儒生忽然愣住了。

  「你……不會姓程吧?」

  程知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長久的安靜之後,儒生先是不可置信,隨後就是發出驚天動地的嘲笑聲。

  笑著笑著,便笑不出來了。

  「程夫子?」

  程知遠:「是我。」

  儒生神色冷冽:「這讓人怎麼能夠相信?當年死去的人活過來了?」

  「你莫不是和黃泉有了交易?只有黃泉弟子才能死而復生!」

  程知遠:「我沒死,也沒和任何人做交易,我只是睡了五年,做了一個不算太漫長的夢。」

  程知遠的耳朵里,劍神童子跳出來。

  「睡了五年而已!」

  劍神童子趾高氣昂,負手盯著這個儒生。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看來你兩樣都做到了,這樣的人物居然沒見過夫子的面,真是可惜了歲月。」

  儒生愕然:「靈怪?」

  他再看向程知遠。

  「我聽過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故事,但是隨便就遇到的人,自稱是程知遠,我卻是真的難以相信。」

  「但現在你這麼說,我卻稍稍安心了些……姑且當你是真的吧。」

  他的氣息又弱了很多,顯然是大限將至。

  「沒想到讓龍素拋棄儒道至理,轉而去人間遊歷……讓龍素反抗自己老師,乃至於對抗師兄縯諝的人…」

  「我是儒門的人,叫什麼……名字……如果不能用儒家的禮儀下葬,那麼名字也就不能鐫刻在碑文上,也就沒有意義了。」

  「你姑且叫我束龍吧。」

  儒生嘆了口氣:「還有你說我是儒門……現在可沒有儒門了……」

  「八脈已分,各自為家,不列門牆,只稱儒家誰脈誰宗,不可再稱儒門了。」

  儒生挪開了身子,後面破碎的神像里,躺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程知遠把孩子接走,而儒生得氣息一下子就衰弱下去。

  心愿一旦了卻,那麼維繫渾身力量的一口先天之氣,也就差不多要散了。

  「我們萍水相逢,夫子也不欠誰的,但我仍舊希望,你能保護這個孩子,世上沒有誰是該死的,孩子是一個希望……」

  「能在這個年代輾轉四次,依舊活著,本身就是奇蹟……」

  儒生閉目,喃喃吐出最後的話語,同時以雙手,正衣冠。

  「儒家八性,所以殺生成仁,捨身取義,安心在平,立身在正,靜心得意……」

  他的話沒有說完,正衣冠的手便落了下去。

  氣息流轉,復又散去。

  但是下一刻,他的屍身消失,從那些餓極了的流民眼中,就這麼化為雲煙散去!

  程知遠踏出廟宇。

  此時此刻,儒生的屍體應該已經跨越很遠很遠的山與水,回到了天盡頭的白鹿宮。

  「山不向我走來,我便向山走去,朝游北海,暮棲蒼梧,御六氣之變,乘風於天地之間。」

  孩子被程知遠灌以自己的精氣神明,於是程知遠可以感覺到孩子那虛弱的狀態,正在逐漸平穩下來。

  「儒家八性,我還沒有聽完,你也沒有說完,就這麼結束了嗎?」

  「那還真是可惜啊。」

  程知遠想要看一看人間,但是現在的人間,已經只剩下一個亂字。

  不過,還不夠亂。

  真正的大亂,很快就要來了。

  程知遠看向遠方。

  那一步踏出去,群山諸海都向著程知遠走來。

  …………

  龍素在這五年間,走過了很多地方。

  從趙國到魏國,從魏國到秦國。

  但是至少有兩年,她都在楚國境內行走。

  她自己知道為什麼,但又像是鬼使神差,有的時候會心情低落,渾渾噩噩。

  時光會把一些瑕疵剔除,留下美好的故事。

  而這五年間,武王鉞也沒有再說過一次話,就像是沉睡了一樣。

  她去了廬山,廬山依舊高大,得到了劍宗們的許可,她沒有走試煉的道路,而是直接登上了廬山頂。

  當時龍素還遇到了一個人,他叫做孟破。

  「你找人?那個人早就死了吧,對我來說,其實是好事情。」

  孟破的氣息陰沉,顯得有些不對勁,龍素和他交談了一會,孟破說,是程知遠間接讓他失去了在雲夢宮修行的機會。

  因為北郭先生認為他不適合在雲夢宮修行,並且把他丟到了廬山,這本身氏好事情,但是孟破卻覺得,這是一種羞辱。

  因為他這樣就不算憑自己本事進的廬山了。

  他認為源頭是三宮合併,並且直白的告訴龍素,他和程知遠有過節。

  龍素失笑。

  「我總是能遇到和他有關的人。」

  後來,龍素離開廬山,離開楚國。

  如今回來了,來了韓國。

  但是秦伐韓,將韓國攔腰斬斷,白起連下四地,兵鋒正盛。

  龍素曾經拒絕了趙國的挽留,並且完成了最後的教習之後,就離開了趙國。

  倒是荊軻曾經在她走之前,和她喝了點送行酒,魯仲連亦是一樣。

  好歹是租過一間屋子的老朋友,雖然荊軻的房子和豬圈一樣,但是遇到就是緣分。

  趙國留下了很多種子,龍素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周遊列國的目的,也不僅僅是重走仲尼走過的路。

  因為現在已經不是春秋,而是戰國。

  但是龍素依舊教了很多人關於禮的知識。

  禮不單單是一部分禮儀。

  同樣也是一種道德。

  天下不能以禮,以德治國,但至少,不能沒有禮與德。

  禮是德,也是一種無形的,是自我約束的法。

  零零寥落的韓國故土,民眾已經沒有剩下多少,龍素在山野,在破敗的村子裡幫人治傷,而又在村口已經被斬斷的,刺柏樹樁前講述她所會的道理。

  刺柏樹,這是很多聖人講道時喜歡挑選的地方。

  所以,很多諸子百家,六十聖門的弟子們,也很喜歡在這裡講道。

  他們喜歡的,是聖人講道時那種偉大感。

  所以他們講得都是微言大義,講得都是引經據典的古來之事。

  但龍素和大家講的,則是如何治傷,如何治病……

  她說的都是生活瑣事,微言大義不講,禮與道德,夾雜在這些瑣事之中。

  譬如要互相幫助,這樣才能活下去。

  譬如要同心協力……

  她很累,而破敗的村子,再她的幫助下,逐漸恢復生機。

  「女君子,可立聖人位……」

  有人要給她立生牌,龍素嚇了一跳,不敢接受,連忙推脫。

  而村子裡的,活下來的人們,有幾個年輕人,看著她,眼神中混雜著憧憬。

  但也僅僅是憧憬罷了。

  士與野人,是兩個不同的階級,想要與士站在一起,那麼至少要成為國人。

  龍素說著說著,忽然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因為她抬頭,看到了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是讓她尋找了很久的人。

  她的聲音從小變得大,隨後有些沙啞,逐漸哽咽。

  等到村民們發現不對勁,逐漸散去,並且以或瞭然,或失望的情緒離開後,程知遠走到了龍素麵前。

  「君子無恙否?」

  龍素已是泣不成聲。

  但她走到程知遠身前,忽然神情恍惚,因為當年,程知遠沒有她高。

  現在她要稍稍踮腳了。

  龍素望向程知遠,卻是第一句話讓程知遠哭笑不得。

  不過依舊言簡意賅。

  「這孩子,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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