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歸燕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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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四年冬,大雪紛飛。

  貴妃例奉的橙黃暖矯停在了城門口,下矯的卻只有沈長安一人。

  李淑慎扶著玉芝的手站在門口,緊了緊身上的裘毛錦袍,聲音亦是有些顫抖,「沈貴妃,皇上去哪了?」

  長安恭謹福身,神色肅然,「皇上在路上有事情耽擱了,過兩天便會回來。」

  「怎麼你們……」皇后微微凝眉,半晌嘆了口氣,轉身吩咐道,「罷了。玉芝,去告訴太后,讓她不要再等著了。」

  玉芝領旨下去。長安復又福一福身,逕自離去了。

  皇后身後的嬪妃們本是簇擁在一起,見了長安進來,連忙閃到兩邊,讓出一道路來。長安也不看她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只由著晚香扶上暖轎,回到重華殿去了。

  轎子還未行至門口,長安便聽得外頭熱鬧成了一團。

  「主子回來了——」

  「是主子回來了——」

  矯攆剛一停住,便由小善子打了帘子來迎長安下矯,他一臉感泣,且笑且淚道,「主子終於回來了。」

  長安的心下有綿延的感動。她甫一進殿,寒煙便迎了上來,遞了一個描金手爐到長安手中,溫言關懷道,「主子一定凍壞了吧,快進來暖暖。」

  長安走進殿內,屋裡燒著紅籮炭,將整個重華殿燒得暖烘烘的。長安解下狐裘披風,思及方才一幕,口中似是不經意問道,「方才在門口沒見到昭媛,這樣冷的天,她怕是不肯出來的吧。」

  寒煙聽長安提到鍾毓秀,不禁「撲哧」笑了一聲,轉而答道,「主子還不知道呢,昭媛娘娘昨兒個夜裡就生了,今兒怕是還下不了床呢。」

  長安輕啜一口熱茶,見寒煙一臉喜氣,目中微有疑色,「她生了孩子,這有什麼好喜的?」

  寒煙「咯咯」笑了兩聲,放低了聲音道,「昭媛娘娘生的,是個帝姬呢。為著這個事兒,她責罰了太醫院的好些個太醫呢,沒生之前,個個都說是皇子,結果還不是個帝姬……」寒煙說到這裡,忍不住掩唇偷笑。

  長安抿起一抹溫嬈笑意,亦是感慨,「帝姬也好,鍾昭媛那個囂張跋扈的樣子,要真是得了皇子,還不知又要如何興風作浪呢。」

  「可不就是這個理兒嘛。」寒煙輕巧一笑,靠在長安身側悄聲道,「主子,奴婢聽說啊,昭媛娘娘可是氣極了,她生了孩子,皇上又不在身邊,帝姬連個名字都還沒有。她氣性大著呢,今兒個早上,六宮小主都去了,她卻只肯見皇后娘娘……」

  長安聞言,嘴角微揚,臉上神色卻是如常清淡,「那本宮可要去瞧瞧她。」

  寒煙微一蹙眉,不解道,「主子剛回來,還沒好好歇著,去瞧她做什麼?」

  長安理了理鬢邊碎發,淡然道,「在路上也歇夠了。本宮還是去漪瀾殿,瞧瞧昭媛吧。」

  漪瀾殿中,清淡的香水氣中夾雜了新生兒的初生氣息。長安還未走至殿內,便聽得裡頭有孩子的啼哭聲,緊接著,鍾毓秀的怒吼聲也隨之傳來。

  「孩子都看不好,你們都是怎麼辦事的!」

  長安踏進殿內,盈然望向她,淡淡笑道,「月子裡動氣,昭媛可仔細別傷了身子。」

  毓秀抬頭一見是長安,即刻一怔,「你怎麼來了?」

  長安以寧和微笑相對,一臉的溫柔得體,「聽說昭媛生了帝姬,本宮過來瞧瞧。」說罷,她向一旁的乳母揚一揚臉,溫言道,「把帝姬抱來給本宮看看。」

  懷抱著帝姬的乳母一臉躊躇,既不敢違抗貴妃娘娘的命令,也不敢忤逆自己的主子。她望了一眼坐在床上的鐘昭媛,亦步亦趨地向長安走去。

  長安摘下手上腕飾,輕輕接過乳母手中的帝姬,將她抱在懷裡。帝姬被包裹在錦繡花簇的錦被裡,臉上粉嫩嫩的,尚且睜不開眼睛。長安望著她,油然而生一股歡喜之意。她是喜歡孩子的,就算是鍾毓秀的女兒,她亦是喜歡的。

  「還沒有取名字吧?」長安望著帝姬,輕聲問道。

  「還沒有。等皇上來取呢。」說罷,毓秀微微垂下眼眸,過了片刻,她忽然眸中一亮,轉首吩咐道,「快去請皇上過來。」

  身旁的一個小宮女應了就要下去,長安立刻出聲制止道,「不必了。皇上不在宮裡。」

  毓秀聞言,心中一震,「皇上沒跟貴妃娘娘一起回來嗎?」

  聽到毓秀這麼問,長安的心口一陣陣發緊,她將帝姬交還到乳母手中,口氣肅然道,「皇上有要事耽擱下了,過兩日便會回來了。」

  話是這麼說,但長安的心中卻是難以揣測。

  楚洛什麼時候會回來,她亦是拿不定主意。若是因了燕姬的緣故,把楚洛留在了臨安,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這裡,長安心裡湧起陣陣強烈的怒意,直燒到她的心頭。

  倘若真是如此,她必定是不會放過宋燕姬的。

  長安望了一眼毓秀,見她亦是滿面的不安,心中忽然有了打算,強撐著笑意開口道,「說到底,不過是件喜事,後宮裡又要多添一人了。」

  毓秀聞言大震,她一張秀麗的面孔驚得面色慘然,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抖,「你……你……說什麼?」

  「皇上這回下江南,看好了一個女子,不日就會將她帶回來了。」

  「不可能!」

  毓秀極力地搖頭,將心口的怨意壓了又壓,憤恨出聲道,「臨安鄉下來的野丫頭,憑什麼也能進宮?」

  毓秀這一句話一語雙關,既是侮辱了宋燕姬,又暗地裡諷刺了沈長安,長安何曾聽不出她語中的譏諷,但看得她氣得花枝亂顫的模樣,隱隱又覺得有幾分解氣。

  鍾毓秀還沒有見過宋燕姬就已經氣成了這個樣子,若是兩人真的見到了,還不知又要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她自然是比長安更耐不住氣的。

  毓秀緩一緩急促的氣息,望向長安,唇角突然綻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貴妃這麼早回來,也是因得皇上得了佳人,而撇下貴妃的緣故吧?」

  毓秀一語中的,寒煙在旁,滿心的氣不過,怒然開口道,「娘娘不過是昭媛的位分,怎能如此跟貴妃娘娘說話!」

  毓秀橫她一眼,目光冷厲,「本宮是昭媛,你也不過是貴妃身邊的一個宮女,本宮說什麼話,還犯不著你來插嘴!」

  長安冷眼看著兩人起了爭執,忍不住出聲道,「夠了!」她轉首看向寒煙,有意嗔道,「昭媛剛剛生產,經不起這番受氣。」

  寒煙低低垂首,亦是不語。

  長安又側目望向鍾毓秀,沉重開口道,「昭媛,本宮今日來這裡,不是為了與你起爭執的。」

  鍾毓秀冷哼一聲,目光中儘是不屑,「我知道娘娘想要做什麼。皇上得了新人,冷落了娘娘,娘娘自然心生不悅。所以就借著來看帝姬的由頭來臣妾這裡,為的不就是拉攏臣妾,在宮中築起穩定地位嗎?」

  長安聞言,冷冷失笑。

  她固然是恨宋燕姬,可她對鍾毓秀的恨意不比宋燕姬少一分一毫。她曾經因為鍾毓秀的緣故,也同樣被冷落過,而且毓秀又設計害了寒煙,怎叫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後宮裡的下作手段長安一向深感不齒。她就算是再恨宋燕姬,也絕對不會借鍾毓秀之力。

  更何況,楚洛喜歡宋燕姬,早就已經是不可挽回的事實了。

  長安抬起眼來,漠然望向鍾毓秀,臉上瞧不出分毫的不悅之色,聲音晴朗而又堅定,「昭媛可不要把自己的心思用在本宮的身上。本宮掛念帝姬,所以才來看看,隨口與昭媛提了一句,昭媛往不往心裡去,跟本宮沒有任何關係。」

  長安說罷,冷目相對,將方才摘下的腕飾一件一件地戴在手上,表情莫辯,「昭媛好好歇息,本宮先回去了。」

  毓秀微微垂眸,幾個字像是克制了極大的憤怒才從口中迸出來,「臣妾恭送貴妃娘娘。」

  長安面帶冷冽,轉身離去了。剛走到廊下,寒煙便追上來問道,「主子,您方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長安微微挑眉,「什麼真的?」

  「就是……皇上喜歡江南女子的事情……」

  長安冷然一笑,憶起楚洛,仍是滿目的蒼涼,「總是要走到這一步的,誰能逃得掉呢?」

  「我不信。」寒煙固執地別過頭去,聲音澀然,「這中間肯定有什麼誤會,皇上是不會喜歡別人的。皇上那麼愛主子,在王府的時候就是這樣,皇上從來沒看過別的女子。這些奴婢都看在眼裡,一定是這樣的。」

  長安聽了這話,鼻尖微微有些發酸,她執過寒煙的手,戚然開口道,「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感情哪有什麼始終如一的?若是淡了,便也就罷了。」

  說出這話的時候,長安的心裡亦是難以言喻的痛楚。

  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呢?怎麼能呢?亦是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

  楚洛那樣愛她,突然之間就愛了別人,怎麼能讓她就這樣接受呢?亦是不甘的。

  思忖間,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蕭然。

  日光漸漸低沉,天邊浮起一道朝紅的晚霞,閃著萬簇金箭似的霞光。長安抬起頭來,只見眼前有幾隻燕子飛過,燕語呢喃,翩然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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