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蓮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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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芯連連諾諾地去了。杜仲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蓮芯的身上,痴痴惘惘,半分也不肯離去。

  這一幕的含情脈脈落在長安眼裡,竟是生了錐心般的疼痛。

  當初,她和楚洛也是這般如此。

  她在院裡採摘花束,一回首,卻發現他正坐在廊下,含笑注視著她。那樣的堅定,那樣的深情,似是讓人覺得會永恆持久一般。

  她望著他,秀眉一蹙,假意嗔道,「你總看著我做什麼?」

  楚洛盈然含笑,眸中的情意卻是更盛,「你是我的王妃,還不准本王看你不成?」

  他的目光溫煦得如陽春四月里的陽光,直看得長安心生暖意。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細細想來,也不過只是五年的工夫。

  他們之間,卻再也沒有這樣的郎情妾意了。

  長安想到此處,不由覺得心中痛楚,眸中隱忍的淚水再難克制,她狠一狠心,揚眉厲聲道,「下去!」

  蓮芯嚇得手一哆嗦,連著茶水都灑出了少許。寒煙見狀,急急忙忙地上前將她拉了下去。

  彼時殿內又只剩下長安與杜仲二人。

  杜仲望著蓮芯離去的身影,眼中竟是噙滿淚水,不忍出聲道,「貴妃娘娘……」

  長安仰起臉來,那雙水波柔和的雙眸之中隱隱透著刺冷的光,她面容沉靜,說出來的話卻是狠毒至極,「你是同心殿的御醫,本宮自然不會把你如何,只不過,蓮芯現在在本宮的重華殿中當差,她能不能等到與你比翼雙飛的那一天,就很難說了。」

  長安恨恨地說出這句話,竟是發現自己的牙齒間都在打顫。

  她生平最恨,最恨這種草菅人命的行為。可是她卻萬萬沒想到,此時此刻,這樣的話語竟會從她的口中迸出來。

  杜仲的兩行清淚緩緩落下,神情悽惶,他知道這個時候說再多的話都沒有用了。貴妃與昭儀結怨已久,自己只不過是個犧牲品而已,幫與不幫,只在一念之間,他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但是蓮芯是無辜的,她必須好好的活下去。

  長安的目光極淡極淡,她看得出此時杜仲的為難,便開口道,「你放心,事成之後,本宮自會許你們二人出宮,離開洛陽,而且保你們後半生衣食無憂。」她緊緊盯住杜仲,神色異常分明,「這,難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嗎?」

  杜仲舒袖斂容,痴惘幾許。

  能娶到蓮芯,是他的畢生所求。可是他只是宮中的一介太醫,收入微薄,怎能期望給她大好的未來呢?這次皇帝把他從太醫院裡提拔出來,調入同心殿內,只為保宋昭儀母子的平安。他本想等昭儀誕下皇嗣後,順理成章地請皇上賜婚,迎娶蓮芯。可如今看來,卻是不能的了。他只要今日不同意貴妃的要求,就算走出這個門,也必然會失去蓮芯的。他們只是深宮之中兩個卑微的影子,只依附於主子的喜怒哀樂,生死全然不由自己掌控。

  於此,他亦是沒有選擇的。

  於是他深深伏拜,一臉溫靜道,「微臣杜仲,願聽貴妃娘娘差遣。」

  長安得了他的答覆,極是滿意一笑,「杜太醫果然是個明事理的人。」

  杜仲再一叩首,俯身離去。

  正殿的大門被打開了,立在門口的仍是那個方才迎他進來的宮女。他向晚香頷一頷首,晚香亦是頷首回禮。他走過她的身邊,聽她再清楚不過地說了一句,「多謝太醫。」

  他輕嘆一聲,慢步在這皇城的深夜之中。燈影重重間,他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等他。

  他隱隱約約地,看到了蓮芯身後的不遠處,還站著一道身影。

  他心知肚明,這是沈貴妃特意安排的,他躲避不過。

  杜仲走上前去,執過蓮芯的手,她望見他的一瞬間,眼淚卻倏然而落。

  「我方才都聽到了,這是傷天害理的事兒,你真的要做嗎?」

  杜仲的手輕輕撫上蓮芯的面頰,溫熱落淚,「我別無他法。」

  蓮芯泣不成聲,抓著他的手,哽咽道,「其實你不用為了我……」

  「你別這麼想。」杜仲溫言安撫道,「你要想,等事情過去以後,貴妃娘娘會許我們出宮去,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地在一起了。」

  蓮芯努力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慮,「你不擔心貴妃娘娘是唬你的嗎?如果事成之後,你不怕她……」

  蓮芯未說下去,就看到杜仲不停地向她使眼色,示意她看向身後。蓮芯不言,卻是愁腸百結,「原來你早已看見了的。」

  「橫豎都是一死,還不如為了你拼死一搏。」他眉目怏怏,眼裡卻有清醒無比的堅定神色,「況且我聽朱太醫說過,貴妃娘娘並非惡人,我相信她是不會這麼做的……」

  蓮芯用力點點頭,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聽得身後傳來一陣重重的咳嗽聲。

  她用眼角餘光瞥去,見寒煙已經閃身到了殿內,於是便向杜仲道,「她們催我回去了,你要好好保重。」

  杜仲用力握緊她的手,目光亦是萬分的不舍,「你也是一樣。」

  蓮芯默默點頭,含淚離去了。

  長安立在殿內,透過窗子將外面的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微聞身後有窸窣之聲,轉過身去,卻是寒煙走了上來。

  「主子,杜太醫已經回去了。」

  長安微微頷首,寬和一笑,「辛苦你了。」

  長安這一句,立刻叫寒煙紅了眼眶,她婉聲道,「主子才是最辛苦的,好在杜太醫終於肯幫咱們了,也算是一切辛苦都沒有白費。」

  長安黯然失笑,「有心上人在咱們這裡,他必然會肯的。」說罷,她盈盈望向寒煙,不覺鬆了心弦,嘆息道,「寒煙,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跟從前不一樣了?」

  寒煙隱忍著淚水,緩緩道,「在奴婢眼裡,主子永遠是主子,從來沒有變過。」

  長安悠悠漾漾地輕嘆一聲,有溫熱的淚水終至潸潸而落,「我本也不想去害人,是宋燕姬逼我的,是她逼我的,我可以容忍她搶走楚洛的寵愛,可是她不能進言去害我的父親!絕對不能!」說到此處,她忽然冷冷笑起,「她不該有孩子的,她為什麼有了孩子?她根本就不配!本宮的孩子沒了,李淑慎,鍾毓秀,魏青芸,宋燕姬,她們卻一個個地有了楚洛的孩子,這到底是不公平!」

  長安痴立幾許,眸中忽而清冷,「寒煙,你是個好姑娘,手裡沾不得血,你若是怕了,大可不用這樣幫著本宮。」

  寒煙聞言悽惶,立刻跪下道,「主子這是說的什麼話?無論主子做什麼,亦是有主子的原因。寒煙生是主子的人,死也是主子的人,定當誓死追隨主子!」

  寒煙這一番話說的動情,惹得長安不禁落淚,她伸手扶起她來,溫言笑道,「這麼多年,也就是你一點都沒變。」

  寒煙的目光如水,澄澈通透,「寒煙一直追隨主子,哪裡敢變。」

  天色已經微涼,窗外卻下起了濛濛細雨。長安本就淺眠,這下更是睡不安穩,索性起身去探。

  她走至窗前,微微打開窗扇,從正殿的這扇窗子望出去,剛好可以洞悉重華殿外的一切景象。

  這便是重華殿的絕妙之處。當日楚洛賜她重華殿居住,亦是想與她一同看遍這皇城盛況。

  她依靠在窗欄處,心緒浮動,卻隱隱瞥見殿外立著一個月白色的身影,細雨紛紛而落,她的眼光有一瞬的迷離,待她看清那身影投下的輪廓,唇角竟綻開鬱郁笑色,喃喃自言道,「楚洛……」

  或許是夜深人靜,細雨初霽,陰影朦朧間她竟看到他的身影微微一震。

  然而她終究是沒有看清他的模樣,他便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此時,晚香已經起身,正拿著一個銅盆要去屋外盛水。她一手撐著傘,一手抱著銅盆,剛一打開宮門,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剛從門前走過,她即刻便認出了他,輕喚了一聲,「九王爺。」

  楚瀛以為是她,匆忙回頭,結果看到的,卻是晚香。他按耐下心中的失落,定一定心神,頷首道,「晚香姑娘。」

  晚香一驚,暗暗失笑,「你知道我的名字?」

  楚瀛旋即一怔,亦是知她用意,便巧妙答道,「姑娘曾經陪同皇兄和貴妃娘娘前往臨安,皇兄與我提起過,自然是記得的。」

  晚香沉默片刻,忽而清淺笑道,「王爺何時入宮來了?竟起得這樣早。」

  楚瀛素知長安身邊的這個宮女聰慧過人,自己此舉定是惹了她的疑心,於是便道,「皇兄托我在宮裡看些宗卷,昨日沒看完便睡下了,今日一早便想著早去閱完。」

  晚香聽他這樣說著,自然也是無可厚非,便恭謙笑道,「那奴婢先不打攪王爺了。」說罷,她無聲轉身而去。

  在回身的一瞬間,她不由得想起了好些年前的太后壽宴,江陵王也是這樣無端端的就出現在了她們的面前,冷鵲宮前,他的忽然出現,也是救了她們於危難之中,但細思之下,仍覺得有幾分不對勁的地方。今日一早,便又是如此。

  難道,難道……

  一個幾近於瘋狂的想法驟然出現在晚香的腦海之中。她回首望了一眼江陵王離去的身影,又望了一眼貴妃娘娘的寢殿,頓時心中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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