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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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重華殿真正變成一處冷宮時,是在永昌十年。

  當一個妃子整整兩年沒有見到聖顏的時候,她才是真的被厭棄了。

  在這兩年之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鍾毓秀誕下皇五子,晉位淑妃。皇后生下帝姬,終得兒女雙全。姜婉然與新晉的幾個嬪妃正是得寵的時候,婉然有孕卻不幸小產,皇帝為了安撫她,晉位昭媛。

  當長安從周若華的口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卻只是冷然一笑。

  她清楚是誰害的她,實在是再清楚不過。

  唯一值得欣喜的是,長安的雲璟已經三歲了,可以開口喚她母妃了。每次雲璟從明德宮中回來,趴在長安膝上睡熟的時候,她就隱隱覺得,生活好像有了一絲盼頭。

  有了雲璟,就有了希望,只要他還在身邊,便什麼都不用怕了。

  生活一直這樣平淡地進行著,仿佛也是很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明日的生活。因為一睜開眼睛,還是頭頂的這一片天,身邊還是這樣的一群人,整整兩年了,沈長安就在這座宮殿裡,將日子過成了一口井。

  重華殿中,一片冷冷清清。除了周若華,極少再有嬪妃來長安這裡走動。偶爾,她會在門口聽見子涵和雲珂的聲音,而不過多時,那聲音便消失不見。之後,又是一片平靜。

  蘇宛瀅來到重華殿,是在永昌十年的一個秋日。

  她在婢女的攙扶下走進了正殿,長安坐在榻前,目中望見的,只有她渾圓的小腹。

  「給貴妃娘娘請安。」宛瀅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溫然在她的面前落座。

  這是長安自楚瀛成婚以來,第一次見到蘇宛瀅。

  她是那樣的溫婉賢淑,似乎不像是將門之女,倒像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長安見到她,心裡卻稍稍有些慶幸,幸好楚瀛娶到的是這樣的女子。

  長安端了得體的笑容,為宛瀅添了一盞茶水,溫言道,「王爺和王妃,近來可好?」

  宛瀅聞言,似是微微一震,然後很快又含了一絲溫和而謙卑的笑容答道,「王爺和妾身都很好。」

  長安微微失笑,「看來王妃是有好消息了。」

  宛瀅柔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心下愈發生了幾分平和與安寧,剛要開口,卻見長安的臉色有些微微發白,她的心頭陡然一跳,忙出聲詢問道,「貴妃娘娘過得如何?娘娘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太好。」

  長安聞言一怔,旋即微笑道,「昨日沒有睡好,不礙事。」

  語畢,她又往自己的茶盞中添了幾許熱水,她心下沉沉,心思早已不知道飛到了哪兒去,直到茶水漫出了杯盞,她也渾然不知。

  「娘娘。」宛瀅見狀,立刻按住長安手中的動作,有些怔怔的蒙昧,「水已經夠多了。」

  長安淡淡收回思緒,她不動聲色地一笑,將茶壺放回原處。

  殿內又是一片的靜默,蘇宛瀅遲疑良久,終究還是輕輕啟唇道,「王爺,很是擔心娘娘。」

  忽而聽得宛瀅這一句,長安的心頭沉沉一顫。

  「只是,皇上不允我們常常進宮來,這次是妾身入宮拜見太后,才能來看娘娘,王爺一直也想來,只不過……」宛瀅有些難以啟齒,略帶了幾分怯怯看向長安。

  然而宛瀅後面再說了什麼,長安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有一分的欣喜,卻在轉瞬之間化作眼底微盈的淚光。心中的感動如雲波伏起,可這點點滴滴,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楚瀛,楚瀛。

  她在淚眼朦朧里醒過神來,看到的卻是宛瀅悲涼如雨的笑意。

  「娘娘……」宛瀅輕輕地喚了一聲,轉而站起身來,溫然道,「妾身是時候要回府去了。」

  長安重重的點點頭,轉過臉去悄悄抹一把眼淚,剛喚了一聲「寒煙」,蘇宛瀅卻已經從她的面前悄然離去了,留給長安的,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

  寒煙聞聲趕了過來,立在長安的身旁,怯怯喚道,「主子……」

  長安輕輕吁一口氣,伸手去握住寒煙的手,忽而溫和笑道,「寒煙,陪本宮出去走走吧。」

  一瞬間,寒煙竟覺得是自己聽差了。

  失寵兩年多以來,長安一直都把自己關在重華殿裡,就好像重華殿是一座堅固的圍牆,牢牢地把裡面和外界相隔開來。說起來,連她自己都有好久沒出過重華殿了。此時此刻,聽到長安這樣說,寒煙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喜出聲來,連忙喚來其他宮女幫長安一同梳洗打扮。

  然而剛走出甬道旁,長安和寒煙便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向這邊來了。

  後頭跟著的,是一頂金黃色明晃晃的轎子。日光打在上頭,幾欲迷了人的眼睛。

  寒煙眼尖,一下子便認出了轎子旁邊站著的宮女是常寧殿的盈香,於是靠在長安身側小聲道,「主子,是姜昭媛。」

  長安一時對「姜昭媛」這個名號還不太熟悉,她微微冷笑,佇立在轎子前,始終不肯讓開半步。按了規矩,長安是貴妃,姜婉然是昭媛,理應以位分為尊。可如今依著長安的位置,她這個貴妃早已失寵,形同虛設。宮裡的奴才都是見風使舵的主兒,自然是皇上偏向哪兒,就跟著往哪偏去,此刻沈長安就這樣擋了轎子的去路,幾個抬轎的小太監都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貴妃娘娘,這……」

  「下來。」長安的語氣沒有任何的柔軟與遲疑,她定定地看著盈香,冷然道,「盈香,去把你主子叫下來。」

  盈香此時驟然被點了名出來,也不敢違抗,只得訕訕地掀了一角帘子,向裡頭低語幾句。

  不過多時,一隻繡工精美的宮鞋便盈然踏在了地上。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姐姐啊。」姜婉然笑著從裡頭掀了帘子出來,還沒等她站穩,就被長安劈面下來的一個耳光打得跌倒在了轎面上。

  「娘娘——」

  幾個太監宮女急忙衝上前去,團團護住姜婉然。

  「起開。」長安面上陰冷,聲音不高,卻是沉沉入耳,她見幾個小太監仍然護在前面,又加重了一句,「本宮是貴妃。」

  此刻長安臉上的神色駭人,讓人望之生畏,「皇上一日不廢妃,本宮就還是唯一的貴妃。」

  長安拉開離姜婉然最近的一個宮女,在眾人毫無防備之下,再次重重的打了姜婉然一個耳光。

  「啪——」又是響亮的一聲。

  姜婉然的臉上挨了三個耳光,早就已經高高腫起。

  她捂著半邊臉不作聲,盡力隱忍了淚水,艱難地出聲道,「姐姐……」

  「我擔不起你這一聲姐姐。」長安的雙耳不忍再聽她聒噪,目光淡淡地掃過她濃妝的面龐,一字一字出聲道,「你這個樣子,真是令本宮覺得噁心。」

  說罷,她轉身離去。寒煙在一旁看得有些痴了,長安走出數步去,她才恍然驚覺,緊緊地跟了上去。剛走了兩步,她又轉過頭來,狠狠地向姜婉然啐了一口。

  婉然跌坐在地上,從最初的憤怒變成痴惘的大笑。眾人看得驚駭,急忙要上去把她拉起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她扶回轎子裡,盈香靠在婉然一側,急得連聲音都變了腔調,「娘娘,這可怎麼辦啊,要不奴婢去找皇上,讓皇上給咱們做主啊……」

  婉然微微閉目,靜默地吁出一口氣來,「打了便打了,告訴皇上有什麼用?」

  「可是,娘娘……」

  「好了。」

  婉然屏住心氣,心下煩亂不堪,忽然抬眸望去,竟見蕭昱站在甬道口,正向她這邊看來。

  婉然低下頭去,方知剛才的一幕都落在了他的眼裡,愈發覺得難堪。她放下帘子,沉了聲道,「回宮。」

  在常寧殿中待了不過一刻鐘的工夫,蕭昱卻是打了帘子進來了。

  他將手中的冰袋放在婉然的半邊臉上,溫聲問道,「還痛嗎?」

  婉然別過臉去,竟是生生落下兩行淚來。方才貴妃那幾個耳光重重打下去的時候,她都沒吭過一聲,而此時面對蕭昱的時候,她卻忍不住流淚了。

  有片刻的沉默,蕭昱忽然啟唇道,「玉佩的事情,你為什麼要告訴皇上?」他隱忍了半晌,眼裡卻只剩下絕望的灰燼,「你一向與貴妃娘娘交好,她待你不薄,你明明知道,她和王爺之間什麼都沒有。」

  婉然眸中的烈火倏然被點亮,她望著蕭昱,眼淚在她的眼角凝成了冰霜似的寒光,「你為什麼要袒護貴妃,你與她並不相識。」

  「婉然,我只是覺得你做的太過分了。」

  話音未落,姜婉然已經冷冷笑出聲來,「蕭昱,我知道你為什麼擔心沈貴妃了,你那點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全都知道。」

  蕭昱聞言,驟然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貴妃失寵兩年之久,你到現在才說,是因了貴妃的緣故,你再也見不到她身邊那個叫晚香的宮女了。」婉然忽然抬頭,眸中像有一團野火燎原,「你喜歡晚香,對不對?」

  「你不要胡說!」

  「你敢說你沒有!」婉然突然站起身來,眼中有無盡的墮落與絕望,「你說我變了,其實你才是變了,我連皇上的孩子都忍心打掉,可你卻喜歡了別的女人!」

  說罷,婉然忽然燃起了熊熊怒火,她雙手緊緊抓住蕭昱的衣襟,發了瘋似的呵斥道,「是你殺了我的孩子,是你把那碗墮胎藥送到我手裡的,全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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