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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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長安把自己閉鎖在寢殿中,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她只是一具空洞的軀殼。

  她的手裡,握著一疊薄薄的熟宣,那宣紙的張數多了,落在長安的手裡,反而有了些分量。她一張一張翻看過去,有些紙張已經泛黃了,可依然卻保存得完好無損。

  長安痴惘地將一張張的畫像燃進燭火里,看著楚洛的模樣在火光里一點點地化為灰燼,她心裡竟有歡暢淋漓的痛感。

  整整十三年,她守著那一份最初的愛戀過了十三年。

  她還好好的活著,他便已經迎娶了她的妹妹。

  真是噁心,當真是噁心。

  長安仰起臉來,淚水洶湧而落,她的心中忽然閃過一絲剛硬之氣,揮袖打翻了那一盞燭火。

  燭火順著床幃開始灼灼地燃燒起來,越來越烈,長安又往裡扔進了無數隻點燃的燭火,看著面前汪洋一片的火海,她竟是覺得自己終於要解脫了。

  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終於,她再也不用背負兩條人命,愧疚得活在這個世上了。

  火光燃燒得極快,重華殿剎那間焚燒成了一片火海。

  有濃煙快速地穿進長安的整個胸腔,她覺得心底間一陣沉悶。

  再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就好了。

  她聽見門外嘈雜的聲音響起,有晚香的聲音,還有寒煙,長安聽得到她們在奮力地呼喊,可是她的意識卻越來越弱。

  「母妃……」

  忽然,一陣稚童的呼喚聲響起在長安的耳畔。

  長安睜開眼,陡然看到雲璟站在火光中望著她。

  那小小的身影,就站在洶湧的火焰之中,那灼灼烈火眼看著就要燃上身來,長安心下大駭,大聲喊道,「雲璟,快走!快走啊!」

  「我不走,母妃還在這裡,我哪也不去……」雲璟忽然哭了起來,他站在原地,低低地啜泣著,那火光已經燃上了他的衣擺,長安再顧不得別的,她用力全身力氣站起身來,一把抓住雲璟就把他往外拖去。

  重華殿屋頂的橫杆被燃盡了,一面一面直直地落了下來,那火星燃在了長安的胳膊上,後背上,她都渾然沒有知覺,她只能用盡所有的力氣去護住雲璟的周全。明明是離出口那樣近的距離,長安卻覺得走了很久很久。那一瞬間,她恍惚明白了為母則剛這個道理。她就要死了,可她絕對不能連累她的孩子。

  當長安踏出那滔滔火海的時候,她的一顆心終於安定了下來。她面上露出了一點笑容,想蹲下身去看看雲璟如何,卻意外地發現,雲璟根本不在她的身邊。

  他其實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長安怔怔地笑著,一切不過都是她的幻覺罷了,雲璟怎麼會突然來重華殿呢。

  長安立在當下,望著這漫天的巨火將她生活了十一年的重華殿焚之殆盡的時候,她的唇邊居然生出了淒涼的笑意。

  天不亡她,雲璟這個孩子是派來救她的。

  長安痴痴惘惘地笑著,忽然覺得一陣暈眩,在一片火光之中,她失去了最後的知覺。

  賀昇幾乎是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跑到明德宮,他一推開大門,見皇帝正在御前執筆,顧不得行禮,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皇上……重華殿失火了……」

  楚洛手中的硃筆一下子落到了地上,他的雙手握緊,青筋直暴,立刻站起身來就往外去。

  明德宮離得重華殿最近,可楚洛走去的路上,卻感覺頭腦一陣一陣地發昏,他好像感覺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當他看到重華殿那漫天的火光之後,幾乎是一瞬間喪失了心智。

  幾個宮女太監已經站在門口,不停地往裡面潑水,可那火燃得越來越烈,根本就是於事無補。

  重華殿的幾個侍衛早就已經痴愣在當下,成德海上去狠狠地打了他們一下,喝道,「還不快去救人!」

  為首的侍衛幾乎是被嚇破了膽兒,口中含糊不清道,「裡頭……裡頭就貴妃娘娘一個,火這樣大,怕……怕是來不及了……」

  楚洛聽得這一句,整顆心都要狠狠地崩裂開來。

  他沒有絲毫地猶豫,本能地往火海中衝去。

  成德海和賀昇似是根本沒有料想到這一幕,待他們反應過來,楚洛早就已經冒著烈火衝進了重華殿。

  成德海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又不敢往火場中去,只能大聲地喊道,「皇上,別去,危險啊——」

  重華殿的整個屋頂,都轟的燃燒起來,火勢之快,迅速將重華殿變成了一片汪洋的火海。楚洛剛一進門,就立刻聞到了一股焦霉的味道。火光剎那間瀰漫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長安在哪裡,只得奮力呼喊著,「長安,長安,沈長安——」

  他才喊了幾句,便被滾滾的濃煙嗆住了嗓子,胸口間一陣發悶,只讓他沉沉不能發出聲音。

  重華殿內的寢殿燒得最厲害,楚洛本能地反應過來,長安可能就在那裡。濃煙滾滾中,他看到床幃上的衣物、窗紗已經全都著了火,他一邊咳嗽著,一邊繼續往裡頭搜尋著。他不敢有一刻的遲疑,也不敢有一刻的停息,他知道如果再晚一刻,他就要失去長安了。

  又或者,他現在已經失去長安了。

  忽然間的,楚洛望見寢殿後有一間小門是通著的,他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直衝進去,終於在那裡發現了已經昏迷過去的長安。

  此時此刻,楚洛的眼睛已經被煙迷得睜不開來,他的嗓子也是啞住的,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受傷了,也顧不得那麼多。看到長安的一刻,他立刻衝上前去,淚水轟然而落。

  楚洛將她抱在懷裡,喃喃地喚著她,「長安,長安……」

  他忽然感到手指間一陣溫熱,抬起手來,竟發現上面沾滿了鮮血,他分不清這是長安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只覺得冷汗涔涔,後怕不已。他剛要起身,已經有幾個御前侍衛聞聲尋了過來,他們見了皇帝,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忙招手喚了更多的人來,將皇帝和貴妃送了出去。

  楚洛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但看到長安無恙,面上還是忍不住微笑了出來。他感受到那火光已經離得自己越來越遠,觸目所及便是鍾毓秀那張焦灼的面容。

  她哭得妝都花成一片,見了楚洛出來,立刻要上前來,她的步子不穩,靠著蘭香的攙扶才勉勉強強趕到楚洛身邊,她方一見到他的臉,眼淚就直往下掉,「皇上,您知道那有多危險嗎……貴妃她是一心尋死,萬萬犯不著皇上您這般捨命前去相救啊……」

  鍾毓秀的話沒說完,楚洛已經厭惡地別過臉去,他剛一轉身,便是連連咳嗽數聲。

  毓秀見狀心中大駭,忙上前去道,「皇上,您怎麼了?有沒有事啊?」

  楚洛不去看她,整顆心思都在昏迷當中的長安身上,立刻道,「宣太醫,先去看貴妃——」

  「皇上!」

  「這是聖旨!」

  毓秀恨恨地咬了牙,一字一字地向外揚聲道,「宣太醫!」

  明德宮中,長安躺在寢殿的大床上,面色蒼白,容色平靜。

  朱政細細診斷過後,方恭敬開口道,「回皇上,貴妃娘娘並無大礙,只是手臂和背後處有所燒傷,微臣已經開了藥,仔細塗抹之後便會恢復了。」

  楚洛心裡稍稍安定,他握著長安的手,目光卻始終不肯離開半分,「那她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

  朱政恭順低首道,「娘娘已經服了藥,過不多久便會醒來,皇上不必過分擔心。」

  楚洛的目光沉沉,他用力按住眼角即將落下的淚,替長安綰了一綰鬢邊的碎發,輕聲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朱政拱手有禮退去,走至門口,忽然看到了一襲華服翩然而至的沈長樂,他沒有多慮,立刻躬身下去,「微臣給三小姐……哦不,容華小主請安。」

  語畢,朱政溫然抬首,見長樂這一身的裝扮,全然已經不是她這個位分應有的尊貴。這樣想著,他卻是又低低頷首下去。

  長樂輕輕嘆一口氣,頗有些擔憂地向殿內望了一眼,開口道,「長姐怎麼樣了?」

  朱政恭敬頷首,「已無大礙了。」說罷,他又抬首望了長樂一眼,「皇上在裡頭陪著呢。」

  長樂輕輕點頭,轉身繞了朱政過去,徑直進了殿內。

  朱政望著她的背影深深蹙眉,心裡微微不悅。

  長樂走進殿內,看著皇帝靜靜蹲坐在長安的身邊,不肯移動半分。她的心底微微一沉,忽然出聲道,「皇上,您也累了,讓我來陪陪姐姐吧。」

  楚洛的目光巋然不動,神色卻是哀傷而平靜,「不礙事,朕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話音未落,他便重重地咳了一聲。

  長樂臉上的神色立刻繃緊,關切道,「皇上方才進了重華殿,莫不是讓濃煙嗆了嗓子……」

  「朕說了,不礙事。」楚洛微微覷她一眼,面上便帶了幾分不豫之色。

  長樂神色一驚,強自鎮定下來道,「皇上,您還是先請太醫看看吧,臣妾陪在這裡,若是姐姐醒了,臣妾一定立刻叫人去通知皇上。」

  楚洛握著長安的手,心中有沉沉的不舍之情。可到底自己的喉嚨間還是如火燎一般難耐,可想到長樂和長安是親姐妹,有了長樂在此,自己倒是也放心些。

  於是,他輕輕放開長安的手,語氣溫沉道,「那你在這裡陪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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