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遇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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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身著皇后朝服,深深向太后叩首三拜。

  太后坐在上首,默然受禮,神色極是平和,「皇后有心了,剛受過各宮的晨昏定省,就趕著到哀家這裡來了。」

  長安微微斂容,不肯失了半分的氣度,「每日向皇太后請安,是臣妾的本分。」

  太后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眉目溫靜道,「你現在是皇帝的平妻,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你自己得來的。」

  長安溫婉含笑,心頭微微一動,「臣妾能有今日,也是多虧了皇太后的提點。」

  「哀家能提點你什麼,不過是你自己靈通罷了。」太后唇邊的笑意淡淡,轉首向身旁的惠芝吩咐道,「時辰也差不多了,叫王爺出來吧。」

  惠芝答應著去了。長安聞言,心口突突一跳。她目光有些惶然地看向太后,太后微一垂眸,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溫和笑道,「方才江陵王來永福宮向哀家請安,陪著哀家誦了一會兒佛經,這個時候,王爺也該回府里去了。」

  長安微微頷首,她一向明了太后對她與楚瀛的事情態度不明,此刻這番,也不知是不是太后的故意試探,還是應該小心為上。

  這樣想著,楚瀛已經緩步步出了內殿,向長安頷首為禮,「給皇后娘娘請安。」

  長安輕輕垂首,以作回禮。

  楚瀛轉而向太后拱手行禮道,「太后,楚瀛告退。」

  太后微一頷首,目光似是有意地落到了長安的面上,長安如常般淡然自若,她微微抬眸,卻正巧撞上楚瀛明澈的眼眸。她心下略一著慌,按下心緒出口寒暄道,「王爺的身子可好些了?」

  楚瀛眉心一跳,清澈的眼眸中儘是瞭然的懂得,「已經無礙了,有勞皇兄和皇后娘娘擔心了。」

  長安溫和頷首,轉首過去面向太后,意中歉然道,「臣妾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太后誦經禮佛,是臣妾的過失。」

  「無妨。」太后眸中閃過一抹亮色,轉而道,「哀家也有些乏了,便不再留你了,皇后先回去吧。」

  長安以禮福身,「臣妾告退。」

  長安與楚瀛一前一後走出了永福宮的大門,門口已經有桃夭宮的矯攆在候著,寒煙趕在前頭替她掀起了帘子,長安輕輕轉首,忽然瞥見惠芝的身影立於殿門,她心下一動,轉身進了轎子。

  入了夜裡,長安坐在合歡銅鏡前一樣一樣地摘下鬢邊的珠翠,晚香在她的身後拿了玉蓖,小心翼翼地替她蓖著頭髮。長安想起白日之事,已是有幾分悵然,「晚香,你說太后是不是懷疑本宮?」

  晚香手中的動作微微一滯,「主子在說什麼事?」

  長安轉過頭輕嘆一聲,「本宮與江陵王的事。」

  晚香怔怔一笑,溫言寬慰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主子還是不要再多想了。」

  長安按下悲戚之色,喃喃自言道,「這件事情雖是表面過去了,但在皇上和太后的心裡,還是沒有過去,皇上現在只要一聽到江陵王的名字就會……」

  話還沒說完,門口便響起一陣蕭肅的風聲,倏然打斷了長安的話語。她微一側目,只見寒煙風風火火地打開門跑了進來,一臉急切道,「主子,皇上傳召您去呢。」

  長安微一皺眉,略帶嗔怪地看她一眼,「皇上傳召就傳召,你慌慌張張地做什麼?」

  寒煙面上一紅,立刻低下頭去。

  長安也來不及重新梳妝,便用一支銀釵鬆鬆地綰了個髮髻,立刻起身便要前去。

  乘了轎子,長安約莫著過了一刻鐘的工夫,應該到了明德宮,可轎子卻遲遲沒有停下的意思。長安心中隱隱有些疑惑,剛想掀了帘子去看,便聽到外頭有小太監的聲音傳了進來,「娘娘,快到了,天黑照不見路,奴才們稍稍慢了些,娘娘別心急,就在前頭了。」

  長安心中微微一定,便放下手來。不過多時,她忽然聽得有大門沉沉拉開的聲音,她恍然一驚,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宮門了,立刻向外揚聲道,「這是哪裡?你們在做什麼?!快放本宮下來!」

  外頭的人不答話,轎子卻是越行越快,長安心底隱隱生起不好的預感,正要出聲,卻見轎子已經穩穩停住了。長安忙不迭地要去掀開門帘,帘子卻搶先一步被人拉開,只見楚瀛出現在她的面前,含笑望她,「別怕,我在這裡。」

  只這一句便差點招了長安的淚,她又急又惱,伸手就將楚瀛推開。她快步走出轎攆,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夜露微涼,煙雨濛濛,杏花春水,煙柳畫橋,浮萍滿開,面前的這一落庭院是她很多年來沒有見過的江南風情。長安看著看著,不禁潤了眼角。

  「喜歡嗎?」楚瀛溫潤的聲音在長安的身後響起。

  長安眼中有晶瑩的淚珠,卻不轉過頭去看他。

  楚瀛半屈了身子蹲在長安面前,眼角餘光儘是溫然的情意,「我沒有別的什麼可以給你,這一方庭院,是我找人布置出來的,我知道你的家在臨安,你也喜歡臨安,我沒有辦法帶你去到那裡,所以只能來帶你看看這個地方。長安,我知道你在宮裡過得不舒心,我沒有辦法給你想要的生活,我能做的,只想讓你看到這些,覺得開心些。」

  有那麼一絲溫情,在長安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地方輕輕蔓延開來。她不是不動容的,正如那年楚洛為她栽下一庭桃林一般,亦是感動的。可她實在是太明白自己現在的境地了,她是大楚的皇后,有數百萬雙眼睛都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有皇上,太后,還有那些如狼似虎覬覦著鳳位的女人們,哪一處不是她要防的。

  就算不是為了保全自己,也是保全她的孩子們,她萬萬不能這麼做。

  「不要再說了。」長安微垂著眼瞼,語氣里含著堅定的決絕,「楚瀛,你這麼對我,我無以為報。我是皇上的皇后,此生此世,我的人,我的命,全都是他的。」

  楚瀛心上一緊,極力自持道,「我都知道。可是長安,自從你做了皇后以來,我從來沒見你笑過。」

  一滴淚在長安的眸中翻滾著,險險要落了下來,她盡力隱忍,倏然開口道,「我是皇后,要有中宮的風範。還請王爺不要在本宮身上花心思了。」

  楚瀛微微低眸,眼底有深深的情意,「可是我願意守著你。」

  「我不需要。」長安的聲線有些虛浮,她不敢去看他,只是一味地別過臉去。

  「長安。」楚瀛輕輕喚她一聲,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可動作只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中,他默然收回手來,嘆息著道,「是我借了皇兄之名騙你出來的,你來到這裡,沒有看到皇兄,見到的卻是我,你應該不會高興吧。」

  長安惋然長嘆,眼中卻是含淚,「若是曾經的楚洛,大抵也會做這些事情哄我開心,可是現在的楚洛,亦是不會如此了。」

  楚瀛的淚水險險要從眼眶裡逼落,他目視著長安,眼底有深情相許,「皇兄可以用沈修媛作為你的替代品,可你為什麼不可以?」

  長安目中立刻嗔怒,「因為我和楚洛,從來就不是一樣的人!」

  話音未落,她已經淚盈於睫,「楚瀛,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楚瀛緊緊抿唇,似是有萬般的無奈,「我怎麼會不了解你?」

  「我做了太多可怕的事,你不知道的。」

  「怎麼會?」

  「宋燕姬是我殺的。」

  楚瀛目光震驚到無以復加,「你在說什麼?」

  長安淡然含笑,身姿微揚,「你以為皇上最愛的宋昭儀是怎麼死的?只是難產那麼簡單嗎?是本宮親手害死她的,催產藥中加了大量的硃砂水銀,是本宮命人灌下去的……」

  「長安……」

  「你怕了?」長安的笑意淡淡,手指輕柔一拂,「楚洛不知道,唯一知道實情的姜氏已經死了。朱政想要調宗卷,查宋昭儀的事,是本宮把長萱嫁給了他,才以此堵住了他的嘴。」

  楚瀛的整個身體微微顫動,額頭上青筋隱暴,「皇兄是寵愛宋昭儀,可你也不能做這樣的事,你這麼做,跟皇太后又有什麼分別……」

  「我沒有辦法!」長安怒目圓睜,幾乎快失掉了僅存的理智,「她毀了我的一切!我不能容忍她存活下去,繼續毀掉我的後半生!」

  說到此處,她忽然淚色潸潸,「你現在都知道了,你可以去告訴皇上,皇上這麼多年以來,一直都在懷念宋燕姬,你去告訴他,本宮就成了廢后了……」

  「長安……」楚瀛盡力忍住眼角的余淚,卻已是再難出聲。

  「可你也不會喜歡我了,不是嗎?」長安面上浮上一層苦笑,然而那笑中卻帶著無比淒冷的意味,「你現在知道我有多麼可怕了,我殺過人,跟你在戰場上殺人不同。我是出於妒忌,出於失了心智的妒忌。你喜歡的沈長安,是這樣的人,和那些後宮裡機關算盡,求取聖恩的女人沒有任何分別,你應該心灰意冷了吧?」

  楚瀛深深蹙眉,淚光瀰漫,連望出來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浮白的虛光,「你說這些,都是為了讓我死心的是嗎……」

  長安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淺,她盡力轉過頭去,掩飾著自己的神傷不舍,「楚瀛,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我一直愛的都是楚洛,我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我就是這樣的人,你明白了嗎?」

  「長安……」

  長安定了定神,忽然堅定的仰起臉來,「一別兩寬,各生歡喜。請王爺好自珍重,往後,便不要再見了罷。」

  說完這一句,她立刻轉身,那隱忍了許久的兩行清淚,終於緩緩落下。在這靜影沉謐,無聲寂靜的深夜裡,只有她沈長安一個人在無聲的流淚。

  這是她最後一次軟弱。

  欲望,權利,這幾個字在她的眼中灼灼燃燒著。那顧及著兒女情長,渴望著滿心歡喜的沈長安,早就被重華殿的一把火給燒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具叫沈長安的軀殼,僅此而已。

  她沒有感情,一心一意,便是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活下去。

  這才是她後半生必須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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