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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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這一病又纏綿了數日。

  其實,她倒也未曾真的病過,只不過是借了生病的由頭,自己靜一靜罷了。

  宮裡把雲璟的東西能燒的全都燒了,整個桃夭宮裡,沒有留下一點的痕跡。

  雲珂每日早出晚歸,晚上總是會很聽話地把新學的詩詞背給長安聽。長安聽不了兩句,眼淚就又要掉下來。久而久之,雲珂也不常到長安屋裡去了。

  滿宮的宮人們每天都這樣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有一點做錯就會惹了皇后娘娘的不高興。

  在她病中的一月里,楚瀛時常會出現在她的身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頻繁。

  長安略有幾分驚訝,但這份驚訝只在於他可以出入皇宮如此自由。

  一開始,她並不想與他熟絡。

  可是到了這個地步,能懂她,知她的人,仿佛也只有楚瀛。

  後來,她漸漸習慣了有他的陪伴,他們之間,就像是相識了很多年的朋友,有什麼話都可以說一說。就像以前楚瀛的每次出現,總是在她最軟弱的時候。他們很多時候,就這樣靜默地坐著,不說一句話,她看到他的茶盞空了,便會主動幫他添一盞茶,每當這時,他就會笑一笑,打趣她道,「你看我們這樣像不像相伴多年的老夫妻?」

  長安早就對他的大膽習以為常了,她只是笑笑,別的,一句也不多說。

  日子也就這樣過著。

  這日戌時,賀昇便來傳旨,說皇帝今夜要來桃夭宮中。

  長安淡淡的,面上並無一絲表情。

  賀昇欲言又止,仿佛想說些什麼,可到最後,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長安見他這個樣子,也怠於問他。自從雲璟夭亡後,長安很少再跟外人說話,一天裡,總是靜默的時間多。她就這樣默默的,也不說話,一個人坐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賀昇一出門,便聽到幾個舌頭快的小宮女在小聲議論著。

  「你們看皇后娘娘這個樣子,好像不太正常啊……」

  「也不知是怎麼了,皇上都有一個月沒來了,皇后娘娘也不著急啊……」

  「你們可別說了,皇上最近一直歇在相宜殿呢,我聽人說啊,修媛小主已經……」

  「咳咳——」

  賀昇重重咳嗽了一聲,幾個小宮女聞聲站定,驚慌失措地低下頭去,「賀公公。」

  「不許在這嚼舌根,今兒個皇上要來,你們都給好好伺候著。」

  領頭的小宮女聞言一喜,立刻道,「謝謝賀公公。」

  入夜,楚洛來了桃夭宮。

  長安穿著素色寢衣,自銅鏡中看到他來,卻也毫無知覺。

  記得年少剛剛入宮的時候,她是盛寵一時的賢妃。那時皇帝總會到她宮裡來,每一晚都是如此。如果他哪一次要是來得晚了,長安就會眼巴巴地坐在門口盼望著,等遙遙看到他的身影,又會馬上跑回殿中,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樣的小女兒情懷,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完全消失殆盡了。

  長安走到楚洛面前,開始著手解他的衣服,楚洛忽然握住她的手,語氣沉沉道,「長安,朕先跟你說一個好消息。」

  好消息?

  她活了這麼多年,倒真沒聽說過什麼好消息。

  於是長安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望向他,「什麼?」

  「長樂有喜了。」

  這一句話恍若一個晴天霹靂,一下子在長安的腦海中乍響。

  她只覺得天地間翻江倒海,一時間竟是連站都站得不穩了。

  沈長樂,有喜了。

  這真是世間最大的笑話。

  她剛剛失去了孩子,她妹妹的孩子卻要來臨到這個世上。

  長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腦海之間一片空白。然而那軟弱並沒有持續太久,她很快地反應過來,如常鎮定地頷首一笑,「恭喜皇上了。」

  她默然轉過身去,回身的一瞬,大滴大滴地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流出。

  沈長安突然覺得,老天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她惟一的親妹妹嫁給了自己最愛的男人,與她反目成仇,二女共侍一夫,得到的下場是,她失了孩子,而她的妹妹,卻有了他的孩子。

  死心太容易了,在一瞬間,長安已經覺得自己死了千次萬次了。

  面前的這個男人,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也會這麼殘忍地把這個消息當面告訴她。

  原來也有這麼一天,當她年華老去,青春不在的時候,總會有一個人去替代她。這個人,沈長安想了千千萬萬次,卻萬萬沒想到是自己的親妹妹。

  命運真要這麼對她,給了她最高的權力,卻又將她推向深淵。

  可是她現在太明白權力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了。她現在什麼都比不過沈長樂了,唯有皇后這一樣,她可以比過長樂。也只有她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才能把自己失去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奪回來。

  這一夜,長安沒有侍寢。

  她合衣躺在楚洛的身邊,只希望這夜晚能快些過去。

  一夜未眠。

  第二日晌午,門扇輕輕叩動,來的人卻是楚瀛。

  長安把桌上的茶點推一推到他的面前,如常含笑,「你來了。」

  楚瀛悄然注目於她,目光一滯,「你不高興?」

  長安感知於他的敏銳,倦倦答道,「長樂有孕了。」

  楚瀛漠然,「我知道。」

  長安忽然抬起頭來,「你不告訴我?」

  「我知道你不想聽。」

  長安疲憊一笑,「可是他不知道。」

  他們以默然沉寂相對。

  過了良久,她忽然道,「楚瀛,你覺得我應該難過嗎?」

  楚瀛語氣溫柔沉沉,「你會難過。可是你不應該難過。」

  長安自嘲地笑笑,「我還沒有喪心病狂到要害自己妹妹的地步。」

  話音未落,她的眼捷一閃,忽然落下兩滴淚來,「無論她做了什麼,她都是我的妹妹,我可以怨她,可我不能害她。」

  楚瀛的心一分一分沉下去,他想要去安慰她,可是話到嘴邊,卻又無話可說。

  「楚瀛,我比你大四歲,長樂比我小十四歲,她的相貌與我年輕時幾乎相同。」長安面色沉重,但目光中卻隱隱含了幾分期許,「你為什麼不和楚洛一樣,去喜歡她呢?」

  楚瀛笑意融融,卻有溫暖人心的力量,「因為你是沈長安,這世上只有一個沈長安,就算她與你再相像,她也絕不是你。」

  長安眼中閃過一抹感動,但唇邊的笑意卻是酸楚至極,「可是楚洛喜歡她。我不知道他是把長樂當成是我,還是他本來就是喜歡長樂的。」

  楚瀛眼圈一紅,笑容忽然生了微涼之意,「你還是喜歡皇兄。」

  心口的溫情慢慢堆積,最後終於凝成了長安眼角的淚水,她望著楚瀛,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終於,她再開口時,說的卻是一句不相干的話語,「我還沒有謝謝你,救了雲璟。」

  楚瀛眼中一酸,幾欲落下淚來,「他不是我救的,我來晚了,沒能救得了他。」

  「不能怪你,也不能怪任何人。」長安的語氣里有無限寂寥,她的神色漸漸安靜下來,心卻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是我沒有保護好他,都是我的錯。」

  楚瀛剛要開口告訴她實情,可看著她這副樣子,他又不忍心再次去傷害她。

  這件事情,楚瀛私下裡,已經查得有些眉目了。

  宮裡有人說,那隻紅色的風箏,經常被月容帝姬拿在手裡。

  楚瀛出了桃夭宮,轉了一條宮道離去。

  磚紅宮道的盡頭,長樂與怡香站在那裡。

  長樂望著楚瀛的背影,微微含笑道,「怡香,你可看到了?王爺是從皇后娘娘的宮裡出來的。」

  怡香雙腿一軟,眼底閃過一絲怯色,「奴婢,奴婢……」

  她話還沒說完,便見長樂狠戾的目光向她這邊來,便立刻頷首道,「奴婢看到了。」

  長樂得意一笑,轉身過去道,「走吧,回去告訴皇上。」

  到了明德宮中,楚洛坐在正殿,捧了一卷書在看。長樂悄悄走過去,將他手中的書本抽過來,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楚洛望見長樂,不覺含笑道,「做什麼?」

  「皇上……」長樂靠在楚洛的身邊,笑語嫣然道,「皇上不要再看了,陪臣妾說說話吧。」

  楚洛饒有興味地注目於她,「那朕,先跟你說一件事。」

  望著楚洛鄭重其事的樣子,長樂立刻坐直了身子,「什麼事?」

  「朕已經讓成德海傳了朕的口諭,封你為昭容了。」

  長樂大喜過望,「真的嗎?」

  說罷,她立刻起身,福了一福道,「臣妾多謝皇上恩典。」

  楚洛趕緊扶了她一把,嗔怪道,「你有身子,以後就不要行禮了。」

  長樂不以為然地吐了吐舌頭,緩緩動情道,「臣妾知道皇上心疼臣妾,臣妾還年輕,以後可以為皇上生好多的孩子。」

  楚洛被她逗得笑了起來,「可是朕大你許多,你還年輕,朕卻已經不再年輕了。」

  「那有什麼要緊的?」長樂在楚洛身邊坐下,一下子靠進他的懷裡,「不管怎樣,臣妾都會一直喜歡皇上。」

  楚洛一手擁住長樂,不覺啞然失笑。

  這時,長樂忽然想起自己來明德宮最主要的目的,便忽然抬起頭來,刻意放低了幾分聲音向楚洛道,「皇上,臣妾方才來的時候,經過桃夭宮,看見江陵王從裡頭出來了。」

  楚洛面色平靜,只是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長樂猶不甘心,繼續添油加醋道,「之前臣妾進宮的時候,聽宮裡的人在傳,說江陵王和長姐有私情,起初臣妾並不相信,可是臣妾看著這些日子,王爺常常往桃夭宮去,一去就是好幾個時辰,臣妾覺得,會不會是……」

  「好了,不要再說了。」楚洛望她一眼,並無半分溫容的口氣,「不該你管的事情,便不要去管。你還懷著孩子,沒事不要到處走動,好好在你宮裡安胎吧。」

  長樂不覺瞠目,卻依然不死心道,「皇上,臣妾是擔心皇上,所以才來告訴皇上的,臣妾說的都是真的……」

  「朕知道了。」楚洛放下手來,極力掩飾著自己眼底的不豫之色,「你回去吧,朕晚些再去看你。」

  皇帝這一聲令下,長樂也不敢久留,只得由怡香扶了起來,悶悶不樂地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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