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紅顏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有冷風隨著門開的聲音徐徐灌入,鍾毓秀沒有抬首,卻也知道是他來了。

  「你來了。」

  她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泛起一絲的漣漪。

  「是。」

  他沉聲回應她,目光中有無盡的憐憫,「毓兒,你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她恍若未聞,只是輕輕地擺了擺首,淡然道,「坐吧。」

  秦博之仿佛沒有看到冷宮桌椅上的污穢,轉身便坐在了鍾毓秀的身邊。

  「謝謝你在這個時候還肯來看我。」

  博之旋即垂下目光,「你對我,不必說謝字。」

  毓秀望他一眼,眼角閃過一絲淚痕,「你因了我父親的緣故,在太醫院怕也是不好過吧。」

  博之語調沉重,卻還是勉力道,「只是不能再給主子看病了,倒也不算難過。」

  「博之哥哥,對不起。」毓秀逐漸灰敗了神色,咬著唇微微頷首,「你的一生,終究是被我給拖累了。」

  博之的眼裡盈然有淚意,他溫聲安撫道,「別說這些話,我看看有沒有別的法子,把你從這裡救出去。」

  毓秀聽得出他語中的安慰,心下卻也只能是一片愴然。

  她是皇帝的棄妃,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她從冷宮裡救出去。

  「我不信你會做那種事。」博之垂眸片刻,忽然沉聲道,「當年只有蕭昱和杜仲知道事情的真相,蕭昱死了,可是我會把杜仲找出來,讓他證明你的清白。」

  「沒用的。」毓秀語氣淡漠,輕輕吁出一口氣,「皇上厭惡我的事,又何止這麼一件?硃砂之事尚可證明,可謀害皇嗣這一條,我也是獨獨逃不掉的。」

  博之雙眸微黯,眼底隱隱有淚,「毓兒,你也是糊塗了。」

  「是啊,我真是糊塗了。」毓秀的頰邊緩緩滑落一滴清淚,「可惜我又福薄,家道中落,皇上沒有什麼可顧慮的了,便把我廢進了冷宮。」

  「毓兒……」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話都嘴邊,只能是哽咽。

  「博之哥哥,你的真心,終究是錯付了。」毓秀淚眼朦朧,她從淚光中抬眸望著博之,望見的,卻只是一片清寒,「對不起,是我貪戀這皇宮的榮華富貴,我想成為這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才執意要進宮來的,都是我對不住你……」

  博之目光沉沉,脈脈地睇著她,「我以為你不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毓秀驀然抬首,淚水盈然,「博之哥哥,從你踏進鍾家大門的第一天起,這麼多年來,你一直護著我,我剛一進宮,你便自請來宮中做太醫,我面上佯裝無事,可心裡,又怎能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博之將眸光投向她,隱下無數心事,眼底便有一絲淚痕,「是啊,除了兄妹之情,我對你,亦是還有一份不能說的感情。可是你終是要綻放在這屬於你的地方,你心懷大志,我又怎能強行把你留在我的身邊。」

  「可終究是我負了你。」毓秀的目光悲憫,不知覺的便落下淚來,「對不起,博之哥哥,我也算計過你。當年先皇后生大皇子的時候,是我做了手腳,也是我篤定你不會告訴淑慎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不怪你。」博之溫然替她綰了一綰鬢邊散落的碎發,「無論你算計過我什麼,我都不會怪你。」

  毓秀瞬間哽咽,「可是我做了那麼多錯事……」

  博之目光澄澈,坦然望向她,「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初的樣子。」

  毓秀忽然露出一痕淺淺的笑意,淚眼朦朧里,她忽然看到了當年博之初次走進鍾家大門的時候,她與哥哥們守在樓上,好奇地往下觀望著。博之抬起頭來,只那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毓秀淺淺的笑著,淚水漸漸朦朧了視線。

  「博之哥哥,我死了以後,你一定要幫我看顧好我的孩子,月容遠嫁,她雖恨我,但我終究是她的母親,雲瑋年紀還小,他有我這樣一個母親,也是拖累了他。我不祈求他能做太子,只要這一生平平安安地度過,我也就放心了。」

  博之握住她乾枯粗糙的手,沉沉堅定道,「你不要說這些傻話。」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自己心裡知道。」毓秀斷然轉首,容色慢慢淡下來,「雖說是皇后害我,可我也害了她的孩子,我這一命,去抵四皇子的,倒也算是公平。可她到底還是讓你見了我一面,我也已經知足了。」

  她回握住博之的手,緩緩笑道,「博之哥哥,如果還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進這宮裡來了,我甘願平淡一生,相夫教子,如此,便也安好。」

  博之深深凝望著她,欲語,淚先落下,「我會等你。」

  毓秀淺笑,似一朵嬌艷的花朵綻開在唇邊。

  她是那樣美麗,就算身處冷宮,她的美麗也沒有失去分毫。她抬起眸來,看著日光漸漸西沉,便知道,這最後一刻,終將是要來臨了。

  毓秀微微一笑,輕輕放開他的手,「博之哥哥,你走吧,我看著你走。」

  「毓兒……」

  「走吧,別回頭看我。」

  毓秀略略有些倦容,她抬眸望他,目中是一片的清澈。

  博之還要再猶豫,毓秀已然輕輕推了他一把,「快走吧。」

  他微微躊躇,眼底隱忍了淚意,他轉而站起,一步三回首。

  毓秀看著他的身影漸漸遠去,轉瞬淚目,她忽然跑到門前,失聲喚道,「博之哥哥!」

  他聞聲驟然回首過來,她黯然淺笑,「你要好好保重。」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身影逐漸消失在冷宮的拐角處。

  她望著他,許久許久,淚水終於遏制不住地滴落下來。

  她最後的凝眸處,是他的白衣飄渺,一如當年少時。

  如果重來一回,我願意再重新選擇。

  永昌十八年五月,桃夭宮的門突然被人沉沉撞開,巨大的響動聲震驚了長安與楚洛。

  「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淑妃娘娘從冷宮裡出來了!」

  那小太監口口聲聲稱鍾毓秀為「淑妃娘娘」,楚洛不禁動怒,霍然起身道,「朕說了,鍾氏非死不得出冷宮,你們為什麼不攔住她!」

  小太監嚇得一個勁兒的磕頭,口中只道,「淑妃娘娘一身盛裝,面無懼色,奴才們……奴才們……都不敢攔啊……」

  楚洛怒目而視,「她去哪了?!」

  「往城樓的方向去了……」

  長安心下一陣空落,她忽然拉住楚洛的袖子道,「皇上,還是先去看看吧。」

  楚洛剛一頷首,她便立刻回首向晚香道,「你去看著五皇子,無論發生什麼事,必定不能讓他出來。」

  晚香心下瞭然,恭敬答道,「是。」

  鍾毓秀一身絳紅色金銀絲朝鳳繡紋錦袍,萬縷青絲梳成雲髻,頭戴珠冠,斜插赤金紅玉簪,微風浮動,吹起她長及曳地的裙擺。她的目光清冷,沒有半分的溫度,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上城樓。

  楚洛望著她,臉色鐵青,連聲音都變了調,「你們還不去攔著她!」

  四下侍衛一得令,立刻向城樓上跑去。

  「都不要去!」長安臉上那種柔弱的氣息漸漸散去,她遙遙望著城樓上的鐘毓秀,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眼底的那份悲憫和決絕。

  像鍾毓秀那樣的女子,終究會有這麼一天的。

  侍衛們聽了皇后下令,一時都不敢再動作。楚洛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陰鬱,沉聲道,「皇后,這……」

  「皇上,攔不住的。」長安一語輕漠,面色微沉,「還是隨她去吧。」

  城樓上的鐘毓秀站在頂端,感受著簌簌冷風撲面而來,她往下望去,看到了很多她熟悉的面孔。

  楚洛,沈長安,沈長樂,周若華……

  她沉沉閉上雙目,感受著她生命最後一刻的溫然。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一舞傾城,不知迷倒了多少的才子將相。

  那時人人都說,賢妃專寵,唯有鍾婕妤可以與之相媲美。

  她風頭正盛,是大好的年華。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她看盡了後宮中那樣多的生死,李淑慎,姜婉然,趙南煙……終於,她也有了自己的宿命。

  她嫣然一笑,縱身而越。

  天地間,紅衣飄渺,朱色成川。

  她躺在那裡,唇邊的笑容溫暖而柔美。

  庭院中,沈長樂折著一支碧桃,淺淺蹙眉道,「鍾氏薨了,皇上怎麼說?」

  怡香淡然應道,「皇上什麼也沒說,對外只宣稱鍾氏是得了失心瘋,那日在城樓底下的人也不多,皇上也不許外傳。」

  長樂冷冷失笑,一把折斷了碧桃的枝幹,「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從城樓上一躍而下,到底是傷了皇家的顏面,皇上就一點都不怪罪她?」

  怡香眉心湧起一絲悵然,面容緊繃著道,「奴婢聽御前的海公公說,皇上非但沒有怪罪鍾氏,反而看在五皇子的面子上,恢復了她的位分,還是追封為淑妃。喪儀也是按照四妃的份例辦的。」

  「有這等事?」長樂的眉頭立刻緊蹙,「皇上已經廢了她的位分,怎麼還會追封為淑妃?」

  怡香惘然地搖搖頭道,「聖心難測,奴婢也不知。」

  「罷了。」長樂輕輕嘆一口氣,幽然道,「本宮到底是貴妃,沒有必要跟一個死人計較,還是看活著的最要緊。」

  怡香瞭然,躬身頷首,「娘娘說的極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