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1 麵包和鱈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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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長的夢……

  在夢裡,海倫娜一遍遍唱著捕鯨人的歌,聲音像塞壬般悠遠,在湛藍的諾歐通里來回飄蕩。

  就像海浪的聲音。

  嘩啦……嘩啦……

  聽到海浪的聲音,洛林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正躺在一棟天頂特別特別高的磚石建築里,建築的樣子像塔,細長,筆直,只是塔里空空蕩蕩,唯有高高的尖頂透進天光,告訴他現在是白天。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幾天,卻更想知道這座塔建立的目的。

  四壁都是空空蕩蕩的,建造的人難道從沒想過怎麼到塔尖的問題?

  如果那人恐高,原本就不想去塔尖,那他只需要造一間平房就可以了。

  這房子未免太小,挑高也太高了……

  「怎麼會建成這樣呢?」下意識的,他的問題脫口而出。

  邊上有一個砂質的女聲回答:「這裡是黑港燈塔。原本牆上有梯子,後來爛了,塌下來時還砸死過人。」

  「那人真倒霉。」洛林嘀咕著扭頭,對那個貓一樣的咖啡色少女說,「好巧,又見面了。」

  少女一如既往地裹著那件骯髒的罩衣,只露出臉和手。

  她的手掌上把玩著一柄又薄又短的尖刀,一會兒舞出眼花繚亂的刀花,一會又讓刀尖直起來,在修長的手指上輪番跳舞,看得人賞心悅目。

  洛林誠心誇獎:「你的刀玩得很好。」

  少女顯然沒有過多的談性,只是淡淡說:「個人愛好。」

  「奇怪的愛好……」

  洛林皺著眉頭撐起身子。

  他看見自己上身赤裸,原先的襯衣被裁成細長的布條裏在身上,白、褐、白、褐,兩色交錯,像某種古怪的迷彩。

  「是你把我撈上來的?」

  「不算是。」

  少女彈指把短刀挑上半空,看著它落下來,咄一聲插進兩人之間,半刃入土。

  「不算?」

  「我去找吃的,在沙灘上看到你,就把你扛上來了。」

  「幾天前?」

  「兩天。」

  「傷是你裏的?」

  少女點了點頭:「找到你的時候,你背上插著這把刀,刀法精湛,看起來像刺進心臟,卻連一根血管都沒傷到。」

  「刀法是他唯一的本事……」洛林苦笑了一聲,「在船上的時候,他每餐分我三刀燻肉,總能順著紋理削,又整,又薄,像紙片一樣,特別吝嗇。」

  「他?」

  「我的船長,一個普利茅茨的皮匠……最好的皮匠。」

  「皮匠為什麼會成為你的船長?」

  「因為一個愚蠢的決定。」洛林痛苦地挪動身子,靠到牆壁,「真是的,就算為了兒子,他也該把船賣了好好做他的皮匠才對。他根本就不明白,海……是吃人的。」

  他靠著牆壁站起來,背部磨擦在粗糙的磚上,留下一條長長長長的新鮮血痕。

  少女皺著眉頭看著他:「你要幹嘛?」

  「顯而易見,我的船長是個懦弱的蠢貨。他這輩子從沒有反抗過什麼,哪怕有一手好的出奇的刀法,也做不了合格的戰士。」

  「所以他才把我們的船當成了死地,為了不讓我跟著陪葬……」洛林摁住心口的傷,灑脫一笑,「我得去救他,然後當著他的面告訴他,這一刀很蠢,比他出海的決定更蠢。」

  「你知道去哪救?」

  「皮特先生開了家餐館,名字叫作草味鵝肝。因為他幸運地還清了債務,理論上,這家餐館應該還沒來得及倒閉。」

  少女想了想:「是沒有倒閉。他們的鵝肝很難吃,不過這兩天的生菜不錯。」

  「很榮幸能得到救命恩人的夸講。」洛林擺手行了一個紳士禮,扶著牆,走向門。

  少女又問:「要是你的船長死了呢?」

  洛林的腳步頓了一下,輕聲說:「我是尼奧爾德的孩子,血債,自然要血來償。」

  少女異道:「你是白人,居然不是上帝的信徒?」

  「維京人不需要上帝的祝福,我們只崇拜自己的先祖,是驕傲的異教徒。」

  丟下這句話,洛林慢慢挪動到門的位置,伸出手,夠到把手。

  一道流光飛擲過來,擦著他的臉,咄一聲刺到門上。

  少女在背後說:「我覺得你可能想雇一個幫手。」

  洛林挑了挑眉毛,回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咖啡少女:「知道麼?我對幫手的要求比較高。」

  少女不說話,嘩一聲扯掉罩衣,露出一身奇特的裝束。

  她的裝束有些像後世的連衣褲,上身緊繃,襯出高挑窈窕的曲線,下身寬鬆,在膝以下纏住綁腿,顯出緊緻美好的小腿。

  整套衣服都是純白色,亞麻面料,舊卻乾淨。

  細小的連排扣集中在前胸,把衣服一分為二,兩側對稱共縫著八個小口袋,每一個口袋又用包布的大扣罩住袋口。

  可它偏又不是完全對稱。

  左手長袖緊扣在腕,右手無袖,露出少女咖啡色的手臂,以及大臂上那道既像山峰、又像匕首的簡潔紋身。

  「我好像在哪見過這紋身……」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海娜.耶斯拉,埃及人,也是阿薩辛。」

  ……

  阿薩辛派,一支起源於古波斯的神秘教派,首領被稱為山中老人,曾是西方世界人人談之色變的刺客組織。

  不過那並不是海娜的阿薩辛派。

  真正的阿薩辛派滅亡於蒙古人的西征,末代山中老人開城投降,鷹巢城被屠殺一空。

  阿薩辛的倖存者從此開始流亡。

  他們在西亞和北非一帶活動,日漸轉變成純粹且零散的刺客,以父子傳承的模式教授技藝,也不再拒絕天主教世界的僱傭。

  海娜的父親就是一個阿薩辛,她和她的弟弟接受了傳承,一家三口共組成一個小小的刺客聯盟。

  三年前,他們受一個法國人的僱傭刺殺他族中的競爭者,事成之後,僱主為了洗脫嫌棄,選擇過河拆橋。

  海娜的父親力戰而死,當時十四歲的海娜帶著十三歲的弟弟逃進黑港,躲過了追殺。

  然而她的弟弟在逃跑過程中受了重傷,只堅持了幾個月,也死了。

  海娜至此成為黑港的流浪者,憑藉過人的身手,很快就在這片無法之地立下了腳。

  她的職業讓她不至於過份憎恨天主教徒,但被出賣的經歷,還有家破人亡的過往卻讓她無法再去信任天主教徒,尤其是那些遍布在黑港的法國人。

  所以她一直獨來獨往,偶爾接受一些僱傭,殺一些人,僱主也絕不會是上帝的信徒。

  這是她挑選顧客的怪癖,而恰好,洛林符合了這些奇怪的要求……

  聽完她的自述,洛林靠著門苦笑。

  「海娜小姐,我認可你的能力,只是……我卻不是合格的僱主,因為我的身上,沒錢。」

  「我要那把刀。」

  「刀?」洛林看了眼耳邊的小刀,「難道現在只需要一把沒殺過人的剝皮刀,就可以雇阿薩辛拼命?」

  「這是把很好的刀。」海娜搖搖頭,「而且刀是尾款,你的頭款我已經收下了。」

  「黑麵包?」

  「麵包搭配鱈魚,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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