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卑路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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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唐朝,把來自西域以西地方的人,大體上統稱「大食人」,那個時代的人也根本分不清楚,西邊世界裡的種族和國家,如謝岩這般,能夠用「波斯」這個稱呼詢問的人,非常罕見。

  卑路斯顯然沒有想到,眼前年青的校尉竟可以這麼問自己。但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的,我來自『波斯』。」

  謝岩笑了,他終於想起來卑路斯是誰了。

  他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外國人擔任的「大都督」,即後來設立的「波斯都督府大都督」。

  想通了整事件的來龍去脈,謝岩說道:「需要不需要幫助你的國家,如何幫助你的國家?都需要陛下來做決定,我只是一個校尉,無權決定怎麼做。」

  「可我只是想聽你講學啊!」卑路斯非常不理解地問。

  謝岩笑而搖首道:「王子殿下,你可以在我這裡學習其他的東西,或者說我們相互學習,唯獨『兵法』一項,你不可以學,不過,今天可以坐下來聽,因為下面我說的事情,多少和你們國家有點關係。」

  謝岩先請卑路斯坐下,然後走回講台,面對所有人道:「既然有遠方的客人來,那我下面就和大家談一談,關於絲綢之路的事。」

  說著,謝岩在自製的黑板上,用自製的粉筆,畫了一幅圖,可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又用布擦去,然後從右往左,畫了三個方塊,並且按照這個順序,分別在方塊下面,寫上「長安,吐火羅,波斯」三個名字,最後畫一根線,把這三個方塊連在一起。

  謝岩本意是想畫地圖來著,但是考慮到古人對地理的認識有限,只能用最簡單的方式表示。

  圖畫好後,謝岩再次面對所有人道:「絲綢之路,大體上就是按照圖上的方向,從長安出發,經過吐火羅,又或者還有其他國家,最後到達波斯,也就卑路斯殿下的國家。通過絲綢之路,大唐的絲綢,茶葉等貨物,源源不斷地發往波斯,而西邊的國家,包括波斯以西的國家,把我們需要的各種物資,比如香料等,再通過這條路,運進大唐,請問諸位,在你們眼中這條路重要嗎?」

  唐人對貿易並不是很關注,但是謝岩說的話,在裴士峰他們聽來,似乎也挺對,可是要他們直接說「重要」,又有點兒勉為其難,乾脆都沒開口。

  等上片刻,見無人說話,謝岩繼續說道:「不管諸位如何去想,可是在我的眼裡,絲綢之路很重要,民生上,可以為大唐帶來財富,軍事上,更可以對北方草原民族。形成包圍態勢,同時可以遏制吐蕃的野心。那麼,作為終點的波斯,也就顯得很重要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卑路斯一臉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其他人卻是眉頭一皺。

  謝岩看到眾人表情後,笑道:「王子殿下,你不用高興的太早,對大唐來說,換一個國家,只要和你們起的作用相同,其實是一樣的事情。」

  這段話說完,卑路斯的臉色立刻難看起來,其他人則換成一副釋然的表情。

  謝岩沒理會大家的表情變化,而是說:「問題在於,剛才卑路斯王子說,入侵他們國家的敵人,口中喊什麼來著?」

  「安拉」卑路斯急忙補充道。

  「那『安拉』是什麼意思?」謝岩問。

  「真主,就是『神』的意思!」卑路斯解釋道。

  「好」謝岩應了一聲,隨即道:「那請問諸位,身為軍人,我們為何而戰?」不等別人開口,他自己搶先道:「理應為大唐而戰,為陛下而戰。」

  眾人皆以為然,無不點首應允。

  「那麼,大唐是由千萬個百姓組成,因此也可以說,我們是為百姓而戰,為了保護百姓的錢糧、土地不被敵人搶走而去拼死征戰,我這麼說,應該沒錯吧?」謝岩又提出一個問題。

  同樣,眾人還是點頭稱「是」,話是有些繞,但是不錯。

  謝岩又道:「不管是為大唐、陛下、又或者是百姓、土地,起碼我們作戰都是有明確目標的!」說到這裡,他環視一下眾人,加重了語氣說:「可是,卑路斯殿下說的那些為『安拉』而戰的人,事實上是為『神』而戰,但是『神』需要什麼,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換句話說就是,為『神』作戰的人,可以為了任何一個理由去打仗,哪怕是一個我們看起來不存在的理由去殺人,去搶劫,諸位不覺得有這麼一個『鄰居』,對大唐來說,非常的討厭和可怕嗎?」

  這次,不等眾人有什麼表示,謝岩繼續說下去道:「今天把這個問題提出來,諸位可以思考一下,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我們應該選擇一個正常國家作鄰居?還是選擇一個全心全意一切為了『神』的國家作鄰居?這個問題呢,諸位不必現在回答,可回去後仔細考量,也可以問問其他人,過些日子我們再討論。」

  所有人都清楚,謝岩的話其實是有明確傾向性的,但是他說的話本身卻沒什麼毛病,畢竟他提的那些問題,還不曾有人想過。

  此時,有人進來告訴眾人:「午飯準備好了。」

  既然開飯時間到,誰還有心思想那些「遙遠」的事,謝岩當即宣布:「結束上課,大家吃飯。」並邀請卑路斯一同就餐。

  卑路斯能夠感覺到謝岩的「好意」,而且他非常喜歡這種上課方式和氛圍,所以,午飯之後,他提出留下繼續聽課,謝岩沒有反對,只是把下午要說的內容改成了數學,即唐人口中的「算學」……

  卑路斯沒有留下來吃晚飯,他必須要趕在「長安」城門關閉前回去,臨行之前,他告訴謝岩:「茶樹在一位官員的城外莊子裡,有『波斯』商人和那位官員的管家很熟悉,管家已經答應了,摘好後就賣,到時候我會讓人送過來的。」

  謝岩向卑路斯表示「感謝」,同時告訴他:「歡迎有時間再來,『兵法』雖然不可以說,但是其它的學問,可以相互學習交流。」

  分手之前,謝岩最後還特意說了一句:「關於我的問題,王子殿下同樣需要仔細考慮,必要的時候,可以提出來問別人。」

  卑路斯告辭離開了,雖然他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謝校尉」臨走時特意說了那番話,他總覺得,應該有其它的意思在裡面,需要很好、很認真地去思考。

  裴士峰他們今天不用值宿,所以留下來沒走,他們本打算找馮寶、雷火他們一起去搞「夜訓」,誰曾想,馮寶說自己跑了一天太累了,最後是他沒去,雷火、林運和其他人一起去了。

  由於其他人都「夜訓」去了,看守營地的責任就成了馮寶和謝岩兩個人的事。

  營門前,看著眾人消失在夜色中,馮寶問:「茶葉的事搞定了?」

  「差不多吧,要等有了新鮮茶葉,才好試著弄,都不知道成不成的。」謝岩回答說。

  「就是那個什麼『波斯王子』弄來的?」馮寶又問。

  謝岩道:「你消息很靈通嘛,剛回來沒多會就知道啦?」

  「那是」馮寶先得意一下,而後問:「聽說你對那個什麼斯的王子很不錯,有原因?」

  「你聽說過『卑路斯』這個名字?」謝岩不答反問。

  「卑路斯、卑路斯?」馮寶輕念兩遍,腦子高速運轉,在記憶中找尋這個名字,片刻後,他有些不確定地問:「是不是最後死在大唐的那個『波斯王子』?」

  「不錯,就是他。」謝岩道。

  「覺得他可憐?」馮寶很好奇地問。

  「如果不發生意外,他的國家很快就要滅亡了。」謝岩頗為感慨地道。

  「滅就滅唄,自古有多少王朝、國家滅亡,沒什麼可惜的。」馮寶很是無所謂。

  謝岩沒作任何表示,只是靜靜地看著黑夜裡的遠方。

  等上好一會兒,馮寶也沒見謝岩有什麼動靜,他不禁問道:「怎麼,那個什麼卑路斯的傢伙很特別?你想幫他?」

  「大唐是如何開始衰弱的?」謝岩答非所問地說。

  馮寶脫口即道:「『安史之亂』啊,那還用得著問嗎。」

  謝岩道:「歷史書上確實是這樣說的,可是我記得曾經在網上看過一篇文章,那裡面的觀點卻是另一場戰爭,叫『怛羅斯之戰』,這場戰爭的失敗開啟了大唐的衰落。」

  「你說的文章我沒看過,不過『怛羅斯之戰』我知道,遙遠西域發生的事情,怎麼會和大唐敗落有關?」馮寶非常不解地問。

  「原先,我的想法和你一樣,也不認為遙遠的那一場戰爭對大唐的影響有多大。可是過了沒多久,我在那論壇里,看到另外一個人也寫了一篇文章,此人不旦認為『怛羅斯之戰』對大唐具有重要意義,更從政治、軍事、經濟三個詳細闡述了觀點,十分具有說服力。」

  馮寶這下來了興趣,急忙對謝岩道:「那你快說說,那個人是怎麼說的?」

  謝岩想了一會兒後,說道:「那人說,政治上,『怛羅斯之戰』大唐戰敗後,導致對西域的控制力和影響力大幅下降,間接提升了『阿拉伯帝國』對那一帶的影響力,更讓那些民族,對漢人不再畏懼,此消彼長之下,讓漢人勢力在今後很多年間都不曾染指那一片區域;軍事上,大唐自『貞觀』到『開元』,承平日久,軍隊久不征戰,逐漸消失了鬥志,沒有了作戰能力,導致『安史之亂』時,唐朝無可戰之兵,然而『怛羅斯之戰』中,大唐損失掉的那兩萬軍隊(總兵力三萬多),是真正的百戰精銳,可以這麼說,如果這支總兵力三萬的精銳回到關中,叛軍想要攻破『潼關』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經濟上,絲綢之路給大唐帶來了巨額財富,『怛羅斯之戰』的失敗導致唐朝漸漸退出西域,加上『阿拉伯帝國』橫在西方和東方之間,事實上阻絕了絲綢之路,使得唐朝失去了和外邦交易獲得財富的途徑,從而讓大唐國力,再無恢復可能。當一個國家,在政治、軍事、經濟三個方面都出現巨大問題的時候,離滅亡真的只有一步之遙了。」

  馮寶認真仔細地聽完了謝岩敘說,並花了較長時間考慮之後,緩緩地說道:「聽你這麼一說,『怛羅斯之戰』確實很不一般,但這和那個卑路斯有什麼關係?那一戰,畢竟幾十年以後才會發生。」

  謝岩看了一眼馮寶,很認真地說:「那個作者,在文章最後,提出過一個假設——如果大唐扶持卑路斯,令『波斯』不被滅亡的話,那就不會出現『怛羅斯之戰』,更不會出現絲綢之路斷絕的現象,那麼,歷史中的『安史之亂』,會不會出現,就很難說了。」

  「嘶——」馮寶倒吸了一口涼氣,半晌之後,對謝岩一字一字地問:「你,想改變歷史?」

  「你和我,原本就不應該出現在歷史中,既然來了,適當的嘗試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

  「哈哈,警官啊,你說的太對了。」馮寶非常認可謝岩的話,他早就煩透了這種無聊的生活,現在居然有「可以改變歷史」這麼刺激的事情,他不免興趣大增,問:「那你想怎麼做?」

  謝岩實話實說:「知道大方向,細節還沒開始想。」

  「那趕快想啊。」馮寶積極地說。

  「我也是剛有這樣的想法,哪裡可能馬上就有辦法啊。」謝岩直接說道。

  馮寶道:「那好,辦法你來想,需要我做什麼你儘管說。」

  「知道啦,我要是想好,一定告訴你。」謝岩說完,換個話題問:「你今天進城幹什麼去了?我也沒看到你買東西嗎?」

  「嘿嘿,我去考察了一下。」

  「考察酒?」謝岩疑惑地問。

  「是啊,無事可做,閒的慌。」馮寶道。

  「我不反對你釀酒,可是釀酒太費糧食了,你少少的弄一些,自然無事,千萬別想擴大產量,一旦因為此事而引起糧價波動,導致老百姓買不到糧食,不論哪個皇帝都不可能允許出現的。」謝岩把自己的意見說了出來,並做出提醒。

  「放心吧,不會弄多的,物以稀為貴的道理我還是懂得。」馮寶道。

  謝岩道:「那我就放心了。」

  這時,馮寶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對了,你猜我今天在『長安』遇見誰了?」

  「誰啊?」謝岩問。

  「王福來。」

  聽到這個名字,謝岩並不覺得有太多意外,隨口道:「他現在怎麼樣?」

  「不太清楚,我在『東市』看到他跟在一名老太監後面,聽人說,那是『宮中採買太監』,估計他現在混得不怎麼樣,要不怎麼跟別人後面跑腿。」

  「意料之中啊,他要是在宮裡好過,怎麼也不可能讓人給弄到遼東傳旨的。你怎麼忽然想起說他來了?」謝岩有些不解。

  「想到就說了唄,不過話也說回來,他一個太監,確實也沒啥可說的,可我總覺得,他在宮裡,不應該這麼慘才對。」馮寶看似非常隨意地說,最後一句卻又像是有所指。

  謝岩很是奇怪地打量一下馮寶,問:「你倒底想說什麼?王福來為什麼就不應該這麼慘?」

  馮寶卻道:「我真沒想說什麼,我只是奇怪,他曾經在太子宮中伺候過李治兩年,現在李治成了皇帝,按理說他應該高升才是,怎麼越來越慘了呢?這不對啊,明朝那些皇帝不是都喜歡用服侍過自己的老人嗎,難道唐朝的皇帝不興這個?」

  「王福來曾經伺候過李治?」謝岩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不過他也明白,馮寶從遼東來長安的一路上,都跟王福來走得很近,有些事情他知道,倒是很正常。

  馮寶說:「他是說過,我覺得應該錯不了。」

  「可就算是他混好了,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我是不想得罪他,卻也沒想過和他成一條船上的人。」謝岩說出了自己想法。

  「誰要和他成一條船上的人啊,我只是認為,他要混好了,起碼能在李治面前說說我們現在的處境啊,總比一直這麼沒名堂的等要強吧。再說了,咱們隔壁那位,現在正倒霉著呢,要是這時候攀上點交情,那以後在大唐還不得橫著走啊,就算日後想搞什麼『改變』或者其它什麼東西,有那位支持,恐怕要容易的太多了吧。」馮寶一口氣說完後,還不忘嘆口氣道:「可惜那王福來混得太差,什麼事也辦不成。」

  正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馮寶一席話更多是象在發牢騷,但在謝岩聽來,卻如一語點醒夢中人般,剎那間想通了許多事——這是封建社會啊,一個人無論想幹什麼,都繞不開「皇權」,沒有「皇權」的支持,不管你做什麼,哪怕你做成功了,最後都有可能被一桿子打翻。那麼,按照這個思路,接近「皇權」,得到「皇權」的支持和保護就是理所應當!

  再往下就不用想了,馮寶說的「隔壁那位」,無疑是接近「皇權」最好的人選,更何況,那一位日後就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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