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風雪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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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面前,程務忠不敢多說,他只將自己知道的有關「波斯人」和謝岩奏疏的事說了一遍。實際上,他只知道謝岩上過奏疏,何時上的,內容是什麼?他並不清楚。

  李治聽後,卻想通一件事,為什麼「波斯人」在奏疏里說的許多內容只有大概,原來他們是道聽途說,想寫清楚也沒可能。

  李治覺得自己差不多知道了事情原由,便揮了揮,示意讓程務忠「退下。」殿裡又安靜下來,皇帝不開口,誰也不敢說話。

  許久,李治開口道:「王伏勝。」

  「奴婢在。」

  「去弄清楚此事,再將奏疏取來,朕要閱之。」

  「奴婢遵旨。」王伏勝嘴上答應得輕快,心裡可是苦惱的緊。上一次派人去卑路斯那裡取奏疏時,「鴻臚寺」官員已經說過事情原委,當時他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沒有對皇帝全部說明,哪知道今天突然「崩」出來一個什麼「隊正」,把另外一封奏疏的事給說了出來,這下他感覺「麻煩大了」。

  朝堂之上,總是聰明人居多,往往一個不經意的小事,都可以給人以無限遐想,更不用說皇帝親自過問的事了。

  宮裡派人去詢問謝岩「奏疏」之事,長孫無忌第一時間便得到了消息,他微微嘆息了一下,什麼表示也沒有。

  整件事情過程,長孫無忌十分清楚,起因很簡單,就是一個低級軍官上了一封「奏疏」,褚遂良認為此人說法「異想天開」,直接給擱置了,此事本無大礙,哪怕事後皇帝問及,也無關緊要,但問題關鍵在於,下面人為了逢迎上官,直接就把「波斯人」給晾到一邊,不理不睬,「兵部」更是如此,連正常應該呈上的「武平堡」軍「敘功」一事,也給拖延下去了,如此一來,事情就變了,一件小事成了可以讓人利用的事件,至於會是誰,又想達到什麼目地,他一時還想不出,但在朝堂上,從來就不缺少這種人。

  長孫無忌有一種預感,這位「政治盟友」,同時也是「私人好友」,與自己同為託孤重臣的褚遂良,此番很難全身而退,他需要認真考慮一下,如何安排後面的事了。

  同一片天空下,長孫無忌在考慮日後,馮寶卻在官道上逍遙前行。

  時近中午,馮寶覺得開始餓了,便尋得一處空地,將馬車停下,招呼幾個人下來,一起吃午飯。

  午飯很隨意,乾糧加清水,主要還是為了休息一下。

  「校尉,咱們去『洛陽』,需要待多久啊?」王三狗啃著干餅問。

  馮寶道:「那可說不好,想來總不會太久的吧。」

  「都怪劉都尉,沒事找事,要不然哪用得著走啊。」老張頭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道。

  「不能那麼說,你們以為我會怕了青樓那些人?」馮寶反問道。

  「那我們幹啥要離開『長安』?」老張頭非常不解地問。

  馮寶道:「這裡面呢,有另外一個事情,可是我不能和你們說,至於多久回去,主要和此事有關,與那幫青樓的傢伙半點關係沒有。」

  老張頭道:「我就說嘛,『平康坊』那些人算個什麼東西,也能令我們避讓,惹急了,老漢砸了那些個破地方!」

  「吹吧你,『平康坊』沒了,你上哪耍樂子去?你別說自己沒去過啊。」

  老張頭見王三狗當馮寶面說自己去「平康坊」的事,不由得老臉一紅,罵道:「好你個王三狗,你就是好東西了?『上元節』那晚,你死哪去了?」

  「老子去哪,關你屁事!」王三狗回罵過去。

  「別吵了!」馮寶最怕這倆老貨爭吵。

  營地之中,他們兩人身手和雷火相當,劉愣子都有所不如,而且都是火爆脾氣,一語不合,就會動手,除了謝岩和馮寶,旁人根本就不能說,整個就是倆「炸彈」,一碰就響。可以這麼說,如果不是為了安全考慮,馮寶根本不想帶上他們出門。

  「不就是男人那點事嗎,有什麼好說的。」馮寶大聲說了一句,然後又對老張頭道:「你也是,現在不窮了吧,乾脆找個婆娘得了,要是一個不夠,你多找兩個也成啊,別成天往青樓跑,累不累啊。」

  老張頭被馮寶用話一堵,也不知道怎麼說是好,乾脆一語不發,埋頭啃干餅。

  「還有你」馮寶轉過來,對衝著老張頭一臉壞笑的王三狗道:「別以為你去劉寡婦家的事沒人知道,大伙兒只是不說罷了,真要是喜歡,弄進門就是,沒錢我給你,成天偷偷摸摸的,搞得和做賊似的,成何體統。」

  王三狗被說的臉「刷」得一下就紅了,囁嚅著說:「再說,再說。」

  「撲哧」一下,那是韓躍沒忍得住笑的聲音。

  王三狗可算是逮到機會了,伸手拍了一下韓躍腦袋,厲聲道:「笑什麼笑,吃飯。」

  「唉——」馮寶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道:「你們啊,都一把年紀了,是應該考慮一下成家的事了。」

  老張頭說:「兩位校尉不也沒著急成家嗎,我們急什麼啊。」

  「放屁,要是老子不成家,你們也想光棍一輩子?」馮寶馬上又道:「我告訴你們,這事警官和我說過,等安定下來,你們全都得給我找婆娘去,誰要是找不著,扣錢,罰款。」

  「啥?校尉這事也管?」王三狗問。

  「不管怎麼弄?難道要我養你們一輩子啊?」馮寶接著又道:「至於錢的問題,你們就不用操心了,真以為我和警官掙那麼些錢自己用?其實有一些是給你們日後成家用的,明白不?」

  馮寶一席話,讓在坐的四個人,都有些意外,也都頗為感動,他們是真沒想過那麼久遠的事。

  馮寶不想看他們一臉「感激涕零」的模樣,直接催促地說道:「行啦,別胡思亂想了,趕緊吃飯,吃完上路。」

  這下安靜了,沒人再爭吵,一個個抓緊時間吃飯,馮寶還打開了一壇酒,與其餘四人分享,也算是「同甘共苦」吧。

  酒剛喝了一半,從「長安」方向來了兩輛馬車,行駛的很慢,經過馮寶他們身前時,馮寶抬眼看了一下,又見到了昨晚那個似曾相識的官員,此人並未坐車,而是騎了一匹馬,跟在車後,他也看了馮寶一眼,眼中同樣有著疑惑的目光。

  既然別人沒有主動打招呼,馮寶當然不會多事,繼續喝著自己的小酒,吃著自己的午飯……

  酒足飯飽以後,五個人又休息片刻,方才繼續上路。

  前行不過半個時辰左右,天空忽然陰沉了起來,風也漸漸大了許多。

  「校尉,看樣子會下大雪。」韓躍大聲對馮寶叫道。

  馮寶也注意到了天氣變化,只是現在距離下一個驛站還有十多里,不可能停在半路上,因此回答道:「下就下吧,在遼東,我們見過更大的雪,沒什麼可擔心的。」

  「小子,別擔心,關中的雪可比不上遼東,趕好車,穩住就可以了。」王三狗大聲地向韓躍傳授經驗道。

  話音剛落,天空中開始飄下雪花,很快,雪花越來越密,夾雜著些許冰粒,被大風吹到臉上,生疼生疼的。

  「停——」馮寶站在馬車上舉手大叫道:「全部戴帽子、圍脖和手套,王三狗,你去換石子,駕第一輛車;老張頭,你駕第三輛車,石子去最後一輛車,韓躍,你到我這兒來,駕第二輛。」

  經過調整,四輛馬車繼續出發。

  韓躍知道,馮寶把自己放在和他一起的第二輛車上,是為了照顧自己,畢竟其餘三人,都在遼東那冰天雪地里待過不短時間,也更加熟悉雪天駕車。

  「校尉,其實我可以的。」韓躍頭也不回,大聲道。

  「可以什麼啊?」馮寶問。

  風太大,韓躍不得不大聲說:「雪地上駕車,我可以的。」

  馮寶聽到後,往前移動了一下,最後坐到韓躍身邊,對他說道:「你記住了,不是你行不行的事,這是軍令,必須執行,明白了嗎?」

  韓躍聽得心頭一凜,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主人和眼前這位校尉一樣,都是軍人,哪怕平時再隨意,到了下令的時候,都是軍令,那是不容質疑和違背的。

  想明白這一點,韓躍立刻說道:「校尉,我明白了,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馮寶拍了兩下韓躍後背,示意自己聽到了,然後又移動身體,回到馬車上。

  風是越來越大,裹挾著大雪呼嘯而來,令人眼睛都很難睜得開,若不是他們都有整套的防風雪裝備,可以說,此時想要繼續駕車,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們每個人都清楚,無論如何也要在天黑前趕到驛站,否則如此天氣下,夜裡行路,風險實在太大了。

  「停——停——」最先的王三狗連續發出呼喊。

  韓躍也跟著一邊大聲呼喊:「停——」一邊將馬勒住,讓車緩緩停下。

  「出什麼情況了?」馮寶自己問一聲,然後跳下馬車,先對韓躍道:「你等著,我去前面看看。」說完,匆匆向前方跑去。

  很快,馮寶看到王三狗站在馬車旁邊,隱約好像還有一個人在,待到了近前,才看清,那是一個身穿僕役衣著的人和王三狗在說話。

  「出什麼事了?」馮寶走過去問。

  「校尉,他們的車在前面打滑陷入路邊,損壞了一輛,想讓我們捎帶一程。」王三狗道。

  馮寶打量了一眼那個僕役,問:「你們是什麼人?」

  僕役回話道:「回校尉話,我家主人是『洛陽市署丞』許光,昨晚,我們同在驛站里下塌。」

  馮寶看不清楚前面的情況,只能說:「你家主人呢?讓他過來見我。」

  僕役道:「稟校尉,家主人抽不開身啊,車上有女眷,家主需要看護,勞煩校尉能否移步前往,就在前面。」說著,用手指了一下前方。

  馮寶早就看到了,只是風雪太大,看不清楚罷了。

  可正因為看不清楚,馮寶才有些猶豫,萬一要是盜匪,那過去豈不是等於自投羅網啊。

  僕役看出來馮寶在猶豫,「撲通」一下跪下道:「校尉,求求你了,幫個忙吧,家主人真是走不開啊。」

  「校尉,要不老漢我去看下。」王三狗察覺出馮寶的顧慮,自告奮勇地說道。

  馮寶搖了搖頭,示意王三狗不要說話,他接著對那僕役道:「這樣吧,你回去,把你家主人的官憑帶過來。」

  僕役一聽,趕緊起身道:「好好,小人馬上就去。」

  看著那僕役離開,馮寶對王三狗道:「應該不會錯,估計就是我們中午看到的那兩輛車。」

  說完,馮寶衝著後面大叫道:「韓躍!把車弄到前面來。」

  韓躍的車沒到,那僕役先跑回來了,一見馮寶趕緊取出官憑遞上道:「請校尉過目。」

  馮寶打開掃了一眼,又還給僕役,然後對他說:「我先騰出一輛馬車,然後過去,你先去告訴你家主人,把需要上車的人安排好。」

  「是是,小人立刻去辦。」僕役說完,再度離開。

  「韓躍,把車的東西,搬到王三狗車上來。」馮寶一邊下令,一邊跑過去開始搬。

  三人合力,很快便把車上的乾糧和其它吃食都搬到了王三狗車上。

  「王三狗,你駕車先過去,然後停下等我們上來。」

  「好嘞!」王三狗應了一聲,坐上馬車,策馬緩緩前行。

  馮寶先跑回後面,跟老張頭還有石子說了一下情況後,再回韓躍身邊道:「我們過去。」

  他們有兩輛馬車,損壞了一輛,所有女眷們都擠到了另一輛車裡,最後坐到馮寶車上的只有三個男人,其中還包括那名看起來非常眼熟的官員——「洛陽市署丞」許光。

  風雪太大,許光和馮寶僅僅說了幾句客氣話,就被風雪堵了嘴,再想說時,馮寶搖手示意不用了,在他看來,些許「客套」之言,聽不聽都是一樣的。

  緊趕慢趕,總算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平安到達驛站。

  和上一個驛站一樣,這個驛站里,今晚同樣僅有他們兩拔人入住。

  馮寶剛安頓下來,下午遇見的僕役又來了,一進門就道:「我家主人,訂了酒席,宴請校尉及諸位隨從,還請校尉賞光。」說著,還很正式的遞上了請柬。

  馮寶本想拒絕,可一想,自己不喜歡酒宴,可是石子他們幾個喜歡啊,於是也就應允了。

  許光在驛站訂了兩個包間,一間用來招待石子他們四個人,另一間,專門用來招待馮寶。

  馮寶剛一走進房間,許光笑著迎上來道:「校尉肯賞光,老夫深感榮幸,請座。」說著,親自帶馮寶來到一案幾前,待馮寶坐下後,他這才回到自己案幾後坐下。

  「這位是?」馮寶坐下後,發現另外還有一人,雖然在馬車上同行過一段路,可沒有說過話,更不知道是誰了。

  許光道:「舍弟許平,現為『文林郎』。」

  「失敬,失敬。」馮寶拱手客套一下。

  許平同樣還與一禮。

  此時,有驛丁端來酒菜,分別置於三人面前案幾之上。

  許家僕役給三人斟滿美酒後,退於一旁,這時許光又道:「今日承蒙校尉相助,老夫感激不盡,然驛站簡陋,僅有此『綠蟻酒』,還請校尉海涵,他日至『洛陽』,老夫另再行設宴款待。」

  馮寶眉頭微微一皺,他知道這所謂的「綠蟻酒」,其實就是米酒的一種,而且因為沒有過濾,看起來上面漂浮一些雜質,讓文人給美化成了什麼「綠蟻」。

  馮寶對許光道:「你我同朝為官,理應相助,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這時,一旁許平端起酒杯,先對許光道:「五郎,別光顧著說話啊。」

  「對對對,六郎說得是,為兄差點忘記了。」說著,許光端起酒杯,剛要說話的時候,馮寶突然問:「你是許家五郎?」

  許光一愣,然後道:「老夫正是。」

  馮寶想起來他是誰了,故而再問:「那你可認識黃守義?」

  「噢——」許光聽到黃守義的名字,顯然也想起來了,放下酒杯,驚道:「校尉就是上次來家裡取錢的那一位吧。」

  「然也,我正是『左武衛校尉』馮寶,去年曾在貴府取過一次錢。」

  「難怪老夫一直覺得眼熟,原來還真認識啊。」許光笑著說道。

  馮寶同樣笑道:「我也一直感覺好像認識,只是始終想不起來,若非一聲『五郎』,只怕還是無法想到啊。」

  許光說道:「真是太巧了,老夫怕是怎麼也想不到啊。」

  「正是『他鄉逢知己,風雪遇故人』,的確巧之又巧啊。」馮寶信口胡謅了兩句歪詩,就當是添些氣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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