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遠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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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到天氣突變的人,可不僅僅只有石子他們。

  「洛陽」城裡,高長史在明顯感覺到寒意來襲之際,片刻也不耽誤,將自己下屬的胥吏全部派出去,目的只有一個,通知相關的人員,開始實行應對方案。

  當日,謝岩在鄉里布置完防災事務後,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封信給高長史,信中著重闡述了自己對於天氣的擔憂,並且將自己做的一些準備工作也如實說了一遍,並著重解釋自己讓羅漢易購買糧食的行為……隨信還附了一份房元昭他們的「會議記錄」,以說明情況。

  嚴格來說,「洛陽」和「衛崗鄉」之間並沒有直接的隸屬關係,謝岩之所以很多事情都通知並告訴高長史,起先是出於對原有隸屬關係的延續和尊重,後來發現,高長史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實幹型官員,謝岩和他之間的聯繫也就更多了,不為別的,只為能夠多做一些實事。

  同樣,高長史也非常欣賞謝岩,並樂於給「衛崗鄉」提供一些幫助。儘管如此,他收到謝岩來信的時候,心中仍然是將信將疑,倒不是他不相信謝岩,而是他總覺得這種可能性也太小了。

  可是,當看完會議記錄,高長史突然明白了——預先做好應對方案,不代表事情一定會發生,即使不發生,也沒有任何影響,如果發生呢?

  軍人出身的高長史比很多人都清楚,如果在戰場上,有準備和沒有準備那是生死之別,當年大唐軍隊平滅東突厥,依靠的就是有心算無心,以一戰定勝負。

  想清楚後,高長史也開始效仿謝岩,在城中做了一些相應的布置,並且將可能出現的情況,通報給了下轄的一些縣州,以做好有備無患。

  且不論謝岩和高長史做的準備是否有用,起碼有準備比沒有準備那要是強得太多了。

  「長安」,這座大唐帝國的都城,沒有人提前意識到,這個冬天會如此的寒冷。

  當寒潮突襲北方大地的時候,「長安」城裡的人們僅僅是感覺到一個「冷」字,無數人家開始點起煤爐,進入極為尋常的過冬模式。

  大約剛剛天黑的時候,忽然起風了,風勢在短短的一個時辰內,由小變大,由弱漸強,很快,強風裹著大雪呼嘯而來,與此同時,氣溫依舊在急劇下降中。

  假設,大唐有後世那樣的科學水平的話,那他一定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從北方來的寒潮和從西北方向來的暴風雪恰巧同一個時間抵達,從而形成的疊加效應。

  可惜的是,古人不懂這些,而且也沒有做好做足防範準備,他們只能默默地祈禱,希望老天爺發發慈悲,僅此而已。

  次日,有朝會。

  劉仁景自打從家中離開,一路之上,不斷地看到巡街衙役們,用平板車拉著一些人向城外而去,不用細看他也知道,那些都是在昨晚寒冷和風雪中被凍死的流民或者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災民。

  大唐雖然強盛,卻稱不上富庶,經過多年的休養生息,關中地區人口劇增,可田地只有那麼多,很多好的田地還在皇家和勛貴的手中,關中人又不願意背井離鄉去其他地方,致使許多沒有田地的人,紛紛來到「長安」,試圖找一點活計以維持生存。

  可昨夜那一場寒冷和風雪,恐怕要帶走無數人的生命了。

  身為「司農寺少卿」,劉仁景對於災難性天氣給大唐的傷害,那是要比其他人更加清楚,如果說,眼下僅僅是死一些無家可歸的人,那麼,由於寒冷天氣造成的農作物減產,那才是更為可怕的事情。糧食,永遠都是大唐最重要的!

  皇帝李治比任何時候都要早的出現在「太極殿」,等到一應禮儀完畢後,李治迫不及待地問道:「哪位卿家,現在可以告訴朕,外面的情形如何?」

  大殿裡面安靜極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接下皇帝的垂詢。

  李治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於是換了一個問法,道:「朕年少時,曾聽先帝說過草原上的寒冷和白災,沒想到,在『長安』也能遇上,外面的風雪還在繼續,寒冷依然在加劇,哪位卿家可以告訴朕,應該怎樣面對?」

  李治僅僅掃視了一眼,然後問褚遂良:「褚卿家,你以為應當如何?」

  皇帝點了名,褚遂良是不想說也不行,他出班對李治躬身道:「老臣以為,天象異常,不足為奇,朝廷各部只需各司其職,做好職內政事,自可無礙。」

  褚遂良一席話,算是極為常規和普通的應對方法,可以說,和沒說差不多。只是他身為託孤老臣,從容不迫、淡定的表態倒是給了年青的皇帝以極大影響,令李治心安許多。

  「阿舅又以為如何?」李治又問長孫無忌道。

  「臣附議褚公所言。」長孫無忌極其簡單地回答道。

  當朝權柄最重的兩位大臣同時表明態度,其他人除了附和,別無其他。

  劉仁景很想出班提醒皇帝關於預防農作物減產的事,然而,朝堂兩位重臣的當場表態,令他猶豫了,思量之下,覺得還是不說為好。

  散朝後,劉仁景越想越不是滋味,總覺得自己應該說的。

  心情不好,自然想要找人傾訴,劉仁景決定不回家,而是帶著隨從,頂著暴風雪,直接去找堂兄劉仁實去了。

  進得府里,劉仁景先去祭拜了一下伯父劉鴻基,然後在管家的帶領下,來到書房,此時,劉仁實已經是沏好了熱茶,正在等他。

  兩兄弟見面,自然不需要客套。

  「仁景,這麼大雪,你怎麼過來了?有急事?」劉仁實問道。

  劉仁景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直接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最後說道:「兄長你是知道的,漢中地區人多地少,每年的糧食收成,大體上只夠關中人吃的,即便是有所富餘,幾乎也都成了軍糧,這一次的大雪,加上出奇的寒冷,我擔心,地里的農作物會沒有什麼收成,那樣一來,明年的糧食缺口,將達到兩成左右,這還是在明年風調雨順的情況下,如果再發生什麼意外,一旦糧食缺口達到三成,就有可能出現饑荒,那個後果太可怕了。」

  「沒那麼嚴重吧?」劉仁實眉頭微皺,道:「每年不都是從『洛陽』運大批糧食過來嗎?不至於會出現你說的狀況吧。」

  劉仁景道:「運過來的糧食,數量少還可以,數量一多,人力根本跟不上,況且,運過來的糧食價格很高,百姓根本買不起,而朝廷又沒有那麼多錢,所以根本就不能指望。」

  「仁景,那你可有方法解決?」劉仁實看著他問道。

  「沒有,弟若有辦法,也不會來兄長這裡了。」劉仁景回答道。

  劉仁實道:「沒有辦法解決的事,可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起,愚兄想來,那幾位宰相們,恐怕不是不明白,而是他們也解決不了,所以乾脆不提。」

  劉仁景微微頷首,顯然他也是明白人,知道如何去做。

  「仁景,你說的糧食問題,或許日後會成為我朝的心腹大患,然此事終歸和你我兄弟無關,就別想太多了。」劉仁實勸慰地說道。

  劉仁景不大讚同地道:「人無遠慮尚有近憂,何況國乎?弟在其位當謀其政,『司農寺』掌天下農事,理應為國謀劃對策才是。」

  「哦,不知仁景如何謀劃?」劉仁實問。

  「關中之地,人多地少,加上多年耕種,土地得不到休息,糧食產量幾乎已成定數,只要遇上天災,就只有減產的份,增產是幾乎不可能,如此下去,用不了多少年,就會出現饑荒。弟以為,遷移關中富餘人口至蜀中、揚州、江寧等地安置,方可解決。」劉仁景毫不隱瞞地說了自己的想法。

  「萬萬不可!」劉仁實言道:「自秦皇、漢武遷天下富戶至關中後,歷朝歷代,無不採用強幹弱枝的方法,此乃國策,斷無更改可能,仁景提出的解決之道,實不可取,愚兄以為,今後還是莫要提起的好。」

  「唉——」劉仁景長長的嘆息一聲,什麼話也沒說,可表情卻是無奈之極。

  劉仁景是劉氏家族裡的第二高官,官職雖然比劉仁實略低,但他是文官,實際權力可要比劉仁實大多了,再加上他們兩人私交不錯,所以劉仁實對自己的這位堂弟,一直都是另眼相看,今見他受困於「糧食」問題里難以自拔,唯恐其失了銳氣,失了進取之心,那對其個人和劉氏家族來說,都是莫大損失。

  「可要怎樣勸說才好呢?」劉仁實心裡問著自己。

  書房裡,一時間裡寂靜無聲,越是安靜,劉仁景越是覺得壓抑,他坐不住了,起身向劉仁實告辭,臨行前,還不忘說道:「弟平日公務繁忙,難以時常前來祭奠伯父,兄長拜祭時,還請代為向伯父請罪,拜託了。」說完,拱手躬身行了一禮。

  劉仁實自無不允之理,並還以一禮相送。

  兄弟間,當然不需要太客氣,劉仁景自己走出書房,早已等候多時的隨從立刻遞來大氅,還沒等穿上,突然聽到書房裡劉仁實叫道:「仁景,請留步。」

  劉仁景聞聲,將大氅還給隨從,剛想再次進入書房,卻見門帘晃動,劉仁實他追出來了。

  「兄長……」

  「仁景,愚兄知道了,來來,咱們進屋裡說。」劉仁實一把拉住劉仁景,將其拽進書房。

  劉仁景那可是一頭霧水,他完全聽不懂,劉仁實在說什麼。

  回到先前的案幾後,劉仁景發現,劉仁實並沒有坐下,而是在另外一張案几上,翻動著一些紙張和書籍。

  「兄長在找什麼呢?」劉仁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耐下性子等候,不管怎麼說,最後都會弄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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