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唯將一腔熱血,為我大周開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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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大帳內,王景一人獨坐帥案後,他半側著身子,把重心都壓在右臀上,支著手臂,輕拂長須,兩眼微眯,看著簾門處耀眼陽光映照下起舞的輕塵。

  他在發呆。

  戰前百般計劃,多方籌謀,自認智珠在握,沒想到如今戰成僵局,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千里之外的朝議之上。這讓他不由的感慨萬分。

  宋九重奉旨觀兵也就罷了,將門之後,又有從龍之功,意見也頗為中肯。

  只這秦越是哪蹦出來的,緣何宋九重臨行前千叮萬囑的要自己重用?

  一介小小兒郎,一個營的兵力而已,再勇猛,難道還能以一當十?

  難道還身負什麼要務?

  親衛王義從門外進來,「稟大帥,虎牙營都虞侯秦越求見。」

  王景格愣一下,撥下一根白須,顧不得痛,忙道:「快請。」

  秦越跟著王義進帳,乍從猛烈的陽光下來到幽暗的帳內,一時有些不適應。

  「參見大帥。」

  「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王景起身從帥案後走出來,示意秦越坐下說話,自己則在左側首位上坐了,笑道:「玄朗離去時曾言虎牙營一年來剿匪幾不曾停,在山地戰上頗有建樹,正好這左近山巒起伏,又多山賊,不知能否留下幫老夫一把?」

  秦越笑道:「離京時張帥就有吩咐,大帥但有安排,虎牙營上下萬死不辭。」

  「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秦越問道:「昨夜軍議已定,向帥、韓帥都已各自回營整頓軍務按計而行,不知大帥有什麼任務需要虎牙營去執行?」

  「戰事且先不議,一切按步就班。真要進攻,也要等朝中下來令旨。」

  王景一邊說,一邊取杯泡茶,秦越忙上前端起水壺,沖泡了。王景雙手端起茶杯,遞給秦越,秦越慚愧道:「大帥何須如此客氣,論官職,您是一方節帥,西征統帥,論年紀,晚輩得喊您一聲爺爺了。」

  王景笑道:「軍中無好茶,只是略消水腥氣罷了。來,坐下說話。」

  「老夫方才大略一想,發現剿匪說易行難,實為棘手,可惜昨夜卻未能重視,如今他們都走了,只好請教九郎你了。」

  秦越放下茶杯,端正坐姿,道:「請教二字實不敢當,大帥請吩咐。」

  王景道:「若那山中有五百山賊,我們少不得要出兵兩千方可,可山高林密,廂兵軟弱無法成事,甲兵雖銳但也不敢抽多,卻不知你們虎牙營是如何剿匪的?」

  秦越恭謹答道:「正如大帥如言,山賊難纏,一來他們熟悉地形,二來皆是亡命之徒,身手了得,普通士兵不是對手,甲兵進山就是自廢武功。」

  「我們虎牙營也沒有什麼好辦法,都是一些笨功夫。」

  秦越大致把虎牙營的情況介紹了一遍,王景卻是對孟縣的剿匪經過十分感興趣,事無巨細的問了,方才點點頭。

  「不拘泥形式,敢於創新出奇,陳將軍的兵練的好,你的方略出的好,你們做的很好。既然如此,老夫就把身後的糧道安危交給你們了。」

  秦越想了想,答非所問道:「晚輩想問個問題,或有唐突,請大帥見諒。」

  「但說無妨。」

  「那,晚輩就真問了。」秦越撓撓頭皮,「您今年高壽?」

  「六十有七,唉,再過兩年,就是古稀囉!」

  王景感慨道:「九郎可是想問老夫這一大把年紀了,為什麼還要冒著酷暑逞這筋骨之能?」

  見秦越輕輕點頭,王景嘆道:「不只是你問,也不知有多少人勸老夫,就連老妻都跪下苦勸,更不要說某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了。」

  「很多人到了老夫這年紀,都在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不瞞你說,老夫曾孫都要成婚了。但人活一世,怎能只顧著家長里短,兒女情長呢。」

  「老夫前半輩子,為生活所迫,為生計奔波,只混一個好死不如賴活,為了活著,丟棄了太多太多的東西,歷經五朝,都活成五姓家奴了。」

  「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過了,沒成想,臨老了還被聖上委以重任,先是太祖恩遇有加,後是聖上推心置腹,這份隆恩,老夫無以為報……」

  「唯將一腔熱血,為我大周開疆。」

  秦越見其握著扶椅的手背青筋畢露,如蚯蚓纏卷,只覺心房有一絲裂縫在擴散,絲絲縷縷的在身軀中遊蕩,一時竟無言以對。

  「玄朗臨走留言,說你才思敏捷,還請九郎多多助我,讓老夫也得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

  秦越見王景褐黃的眸子裡滿是真誠邀請,他看了看他滿臉的褐斑與雪白的華發銀須,一時觸動,澀聲道:「好。」

  「剿匪之事虎牙營來。不過出京之時弩矢等物帶的並不多,若有弓弩,還請大帥撥付一些。」

  王景笑道:「需要什麼,你且開個單子來,老夫讓王義配合你……」

  ……

  ……

  次日一早,大軍撥營,後撤三十里,屯砦柵,左右三路大軍比鄰相率固守。

  虎牙營安扎在大營東邊的山岙里,山幽林密,可遮烈陽,又有小溪蜿蜒而下,飲食、雜用綽綽有餘。

  陳疤子將王景撥付的物資一一驗看,指指弓弩笑道:「單是這弓弩各五十把,這趟就賺了。」

  秦越笑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我們總要幹些事出來才行。」

  「安排一下,請些嚮導來,了解情況再議事。」

  陳疤子一邊示意牛伯把物資入庫,一邊回答:「早安排下去了,另外趙山豹和祁三多也帶著隊伍去翻山了。」

  「怪不得看著人少了許多,虎子呢?」

  「剛還在這呢,噫,這傢伙跑哪去了?」

  「虎子……」

  「虎子……」

  「看到甲校尉了沒有?」

  「沒有。」

  「……他到那邊林子裡去了。」

  聽到值哨的士卒回話,陳疤子沒好氣的道:「這傢伙,一定是號房沒搭好,去方便了。」便不在理會,和秦越二人返身往才搭好的中軍帳走去。

  卻聽樹梢上值哨的在喊:「甲校尉回來了,還背著個人,牽著頭驢。」

  陳疤子順著哨兵的手勢往山左看去,果見甲寅身上伏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看樣子年紀就不小,而牽著的毛驢,皮毛脫落,老丑不堪。

  「虎子,怎麼回事?」

  甲寅卻沒有立即回答,棄了韁繩,直接把老人背到自己營帳里,在草蓆上攤平,見老者還在昏睡,這才舒了一口氣,走出帳外,對陳疤子等人道:「剛在林中方便,見這老道士騎著毛驢在山道上行走,不知怎的就滾下鞍了。」

  「然後你就把他背回來了?他把這帳子一占,你我睡哪去?」

  秦越對甲寅的濫好心有些不耐煩,上次見著個老夫子,直接送到了南唐,三個多月才回,這次別又搞什麼妖蛾子了。

  「人家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估計是中暑了,讓他睡一下又何妨,實在不行,我們仨都在中軍帳里睡好了。」

  「你呀你,就會濫好心,算了,不說了,議事去。」

  「等下,我給他餵口水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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