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身為武人,怎敢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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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縣城南,定軍山腳。

  周蜀大軍各自怒吼著,挽盾揮刀,如兩股鋼鐵洪流,狠狠的撞在一起,轟然巨響後,有鮮血飛濺,有人頭飛起,有斷肢亂舞,砍殺聲使漢水變色,慘叫聲令山巒懼縮……

  山風呼嘯著吹過,聲聲嗚咽。

  惡戰臨頭,將軍尚且百戰死,壯士哪來平安歸。

  戰鼓隆隆,卻是韓保正親自擂鼓,白須飄揚,血脈賁張。

  然而……

  一鼓作氣,再而衰……

  滿寄期望的先鋒大將,再一次辜負了他蜀中第一先鋒的美名,面對史進德的悍不畏死,李進……退縮了。

  雖然他信誓旦旦的要一雪失敗之恥,要奪回往日的榮耀,但於刀山槍林里,血肉橫飛中,那股被壓制下去的怯懦被血紅的濃漿澆淋後,卻倏的如毒蛇般的鑽了出來,牢牢的控制著他的神經,指揮著他的腳步……

  步步後退。

  「無膽蠢貨!」韓保正怒髮衝冠,一棄鼓槌,撥刀出鞘:「眾將士,隨老夫殺上去……」

  如此惡戰,怎能後退?

  身為武人,怎敢惜身?

  他親率兩千甲士衝出寨去。甫一接陣便一刀劈倒一位甲士,順手奪過短柄戰斧,然後斧磕刀抹,一步一殺。

  打老了仗的人,自然知道如何戰鬥最省力,他貪婪的呼吸著新鮮血液的味道,眼前景色漸次紅起……

  有多少年沒有如此酣暢的大戰了,似乎入蜀後便少見刀兵了,平安喜樂,卻是一晃若干年過去了。

  他步步頂前,口呼酣戰,滔天的戰意里蘊著無盡的憤怒。

  這憤怒對周軍而發,對李進而發,更是對那位仁慈的君主所發。

  說起來今上算是難得之明君,親政不過數年,便能將這蜀地治理的國富民安,家家有餘糧……可惜仁慈有餘,剛毅不足,又好女色,如今的益州,滿城風氣盡豪奢。

  可惜了,勸不得,無人勸。

  當年廣選秀女,也只有他一人死諫,自個才依著老資格痛陳完,那邊廂文武大臣便以白痴般的眼神殺過來,聖上從容納言……

  納的卻是滿朝文武的幸進之言。

  唉,老皇臨終之囑,轉瞬便棄於腦後了,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吶。

  他呼出一口濁氣,揮刀,劈斧。

  大地突然間發出猛烈的震動,緊跟著有響徹天際的吶喊聲響起,百忙中他扭頭循聲左望,卻見數十面逆周的軍旗正如山迫來……

  「大帥,敵軍主力到了!」

  「退。」

  韓保正滿臉不甘,已經化被動為主動了,正步步壓制,可惜了。他一斧破了對面甲士的腦門,於紅白飛濺時準備抽身後退。

  然而,援軍即到,勝利便在眼前,周軍哪容得他就此身退,立馬如膠如漆的貼上,刀槍齊舉,牢牢的鎖住這位如尖矢般突入陣中的老虎。

  「殺……」

  「殺!」

  大丈夫死則死耳。

  韓保正來不急後悔衝殺太前,只好怒吼著,刀斧齊落,劈敵斷矛,血花飛濺,淋了他滿頭滿臉,兜鑾卻不知何時已脫落,滿頭花白的頭髮在鮮血的映襯下異常刺目。

  他不管不顧,繼續揮刀,劈斧,一刀一殺。

  血光中,恍惚間浮閃出一個頭髮花白的頭顱來,廣額懸鼻,長須飄逸,兩眼黯淡無神,正定定的看著自己,滿是殷殷斯望,一如當年臨終之囑。

  那是老皇孟知祥,一輩子兢兢業業,步步履冰,終於為子孫創下這若大的疆域,可惜天不假年,才登基便病倒……

  聖上!

  他手中戰刀一滯,然後便聽到一聲暴戾的怒吼聲在耳邊炸響:「老匹夫受死!」

  ……

  「咚咚……咚咚咚……」

  夔州城外,新紮下的周軍大營,聚將鼓聲聲緊催。

  大帥點將,三通鼓畢,遲到者斬。

  南路行營都部署向訓卻沒有在中軍坐帳,而是遠遠的候著一頂肩輿過來,手一搭,便替過了甲士,親自抬著包裹成粽子一般的鐵血先鋒王審琦進帳。

  三天前的浮橋爭奪戰終以周兵慘勝落幕,鏖戰一天的王審琦渾身浴血被抬著回營,這位力氣用盡,鮮血也差點流盡的傢伙見著向訓卻尚有精神罵娘:「他嬢的,這川中龜兒子就是比南唐軟腳蝦經打,抗揍……」

  說完還想笑一下,嘴才咧了咧,頭卻歪下去了。

  好在閻王不收,身上被創二十多處的王審琦昏睡一天一夜,燒退腹飢,一碗滾燙的抄手下肚,再睜眼,兩目就有了神采。

  ……

  前線將士在浴血奮戰,遠在汴京的御書房裡卻亂了套。

  南北兩路雙雙告捷的戰報激動的郭榮差點將御案撞翻,然後一把抱起桌上的奏摺,奮力一拋……

  奏摺雨中,他一屁股倒在地上,仰天大笑。

  「取酒來……」

  提前征蜀,是他力排眾議,乾綱獨斷的決定,但沒想到開局竟然如此順利。

  蜀中之富,尚在操持行販賤業時便有深刻印象,而早兩年中原饑荒,蜀中斗米三錢的貧富差距更讓郭榮恨不得立時就將其收入囊中。

  國家振興,說易行難。

  拓荒種地需要勞力,養桑紡線需要時間,強軍需要錢糧,治國需要人才,要是一切都自力更生,單靠慢慢的累積……何其緩。

  如今,六萬大周將士終於踏上了難於上青天的蜀道,並雙雙取得開門紅,用不了多久,西蜀將盡為周土,到那時,有了蜀中錢糧的支撐,朕就可以立馬出兵燕雲,鞭指西域,恢復盛唐威風。

  一統天下,為萬世開太平。

  郭榮也不起身,一把奪過甘沛手中的酒壺,自斟自喝。

  甘沛見狀,悄無聲息的退出殿外,卻見聞訊而來的范質正牽著皇子宗訓的手立於殿外,便愛憐的輕拍一下宗訓的肩膀,與范質無聲交流,臉上儘是喜悅。

  捷報頻傳,聖上欣喜若狂,他們做臣子的,一樣高興。

  宗訓年幼尚不更事,只覺著今日的父皇與平日裡大為不同,他輕輕的扯扯范質的手,輕聲道:「先生,父皇哭了。」

  郭榮於眼角溢出的水花,范質怎會看不見,他輕嘆一聲,柔聲道:「你父皇思念你母后了。」

  他頓了頓,與甘沛互望一眼,卻又蹲下問道:「……若是……你父皇為你找個母后回來,你覺的誰最好?」

  「為什麼要有新母后?」

  「不然你父皇太苦了,就如眼下這般捷報頻傳,也無知心人可以分享,更不要說苦悶之時了。」

  宗訓用手指撥拉著嘴唇,很認真的想了想,然後露出開心的笑容:「那小姨好了,就她對我最好。」

  「好,好,很好,你父皇沒白疼你一場。」

  范質笑著起身,輕撫宗訓的小腦袋,卻轉身對著殿內喊:「聖上,如此美酒,能讓老臣喝上一杯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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