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甲寅在此,可敢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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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旌旗敝日,號角長鳴。

  宋軍於夔州城下擺開陣勢,又左右如波浪般的閃開,讓出全副車駕儀仗的御輦,宋九重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於車駕上按劍端坐,不動如山。

  御駕行營都部署王全斌親自出陣喊話:「大宋皇帝陛下有旨,今日只敘私誼,不動刀兵,有請李相、王帥、秦帥現身答話。」

  「候著,總督尚未起床,容某遣人去通稟。」

  一位無名小校於城垛上探出頭來,歪臉斜嘴的說了一句,便沒了下文。

  喊的有水平,把李谷與王彥超排在前,答的也有技巧,只說總督未起床,較量便在喊話中開始了。

  小校無禮,宋九重卻絲毫不惱,只輕聲說了個字:「茶。」

  立馬有內侍擺上茶具,有美艷的侍女上車,四位吹蕭彈錚,一位素手沏茶,樂聲輕柔,茶香淡淡,宋九重陶醉般的微閉著眼睛,仿若這不是兩軍陣前,而是在踏春郊遊。

  城樓上,秦越等人也在喝茶,王彥超笑道:「就這氣度,可比你強多了。」

  秦越歪了歪眉,笑道:「你是長輩,我胡鬧一把又有何妨,不過我實在看不了他的裝逼樣,虎子,你也裝一把給他看看。」

  甲寅哈哈一笑,攤開雙手,示意著甲,赤山早有準備,兩名親衛捧著嶄新的明光鎧近前,為他一一穿好,扣上披風,戴上頂著鮮艷紅纓的兜鍪,穿上牛皮戰靴,打扮的十分拉風,出了樓門,虎夔可憐巴巴的看著他,今天它的背上多了一副鞍韉。

  甲寅揉揉它的頭皮,笑道:「最多一刻鐘啦,又累不著你,跑穩點。」

  說罷,翻身騎上,接過長槊,威風凜凜的向前一指,「走起。」

  虎夔低吼了一聲,頸毛一炸,便邁開四足,於城頭上狂奔。

  其實這虎夔還沒毛驢那麼高,甲寅騎著它雙腳離地不過一尺,跑起來的顛簸勁兒一般人都受不了,但它拉風,猙獰惡相,而且,等下的亮相也只有它能立的穩,所以只好委曲它了。

  虎夔載著甲寅,在城頭上跑了個來回,身子骨熱了,這才搖搖頭晃晃腦,十分不滿的開始加速,猛的竄上了一塊早就在城頭上搭好的懸空橋板,於最前方倏的停下時,一聲怒吼好比九天驚雷。

  甲寅適時的揚槊直指,舌綻春雷:「宋九重,甲寅在此,可敢一戰!」

  這一塊若大的跳板,挑出城牆約有一丈多遠,城下的宋軍早已看見,只以為是守軍的新利器,哪知只為了甲寅的這一亮相現身,這木橋是特意設計好的,堪夠一人一獸的重量,被虎夔這重重的一躍,不住的起伏晃動,陽光照在甲寅那一身耀眼的明光鎧上,更上炫目,遠遠望去,仿若天神。

  「宋九重,甲寅在此,可敢一戰……」

  甲寅見城下無人應答,便又高喊了一聲,這才收了槊勢,傲然的望向宋九重。

  宋九重歪了歪頭,饒有興致的看著他,眼前這一員虎將,他是欣賞的,軍人就該他這樣,悍勇,無畏。

  如果他有選擇,他會把他列為收納的第一序列,換個時間換個地點,他很樂意與其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然後再練出一身汗水,方為爽意。

  但今天不行,他的資格不夠。

  他就這麼看著,一言不發,足有盞茶功夫,這才招手示意一名內侍近來,輕聲低囑幾句,那內侍忙托著一盞茶下了輦,走到陣前尖叫喊道:「官家有旨,甲將軍雜耍耍的好,有賞,賜茶一杯。」

  那內侍說完,仿若獻祭般的一手攏袖,一手輕灑,將手中茶均均的灑在地上。

  甲寅肺都要氣炸了,怒喝道:「沒卵子的東西,也敢欺某,別走,吃某一箭。」

  那內侍果真便站著不動了,心想,這離著起碼百五十步,有本事你倒射呀。

  卻見甲寅將槊往身後一拋,翻身下了獸背,盤弓在手,張弦便射。

  一箭凌空。

  韓重贇一看不妙,趁早拉了一把內侍,那利箭擦著其的肩膀狠狠的落在地上,入土三分。

  見宋軍陣中有輕微的騷動起,甲寅這才爽意了,戟指怒喝:「宋九重,別以為戴著那死人冠就了不起,有種來單,不服來戰……

  當年先帝待你如兄弟,你這白眼狼,不知感恩,搶江山,辱太后,欺幼帝,告訴你,別以為得意,用不了幾年,你的老婆也要被別人上,你的兒子也要被別人欺,你的位置也要被別人奪……別欺老天不長眼,上蒼饒過誰?」

  宋九重的臉上終於有了慍色,手中長劍一擺,王全斌立馬搖旗下令:「放箭。」

  箭如蝗出。

  但陣列本就在安全距離外,加之又是以下射上,哪射得到,甲寅哈哈大笑著下了懸空的木橋,回城樓向秦越顯擺去了。

  「沒想到元敬的嘴巴這麼毒,不過你今日安排的這一出,輕佻了。」

  秦越笑道:「李相教訓的是,不過若非如此,虎子的話罵不出口,他罵不出口,刀便舉不起來,這一番罵了,不僅我們省事了,他的心思也落下了,就等著血戰吧。」

  話音未落,甲寅已罵罵咧咧的從外面進來,邊走連松索帶,「他嬢的,他宋九重要是應一聲,我倒要好生與他說說,然後再喝一碗絕交酒,可他倒好,戴著帽子寶貴的不得了,回頭就把那帽子摘了當尿壺。」

  「他如今假假的也是一國之君,萬眾矚目,哪還會再與你單挑,不過你也是的,我吹牛閒聊的話你也當真,還罵的如此痛快。」

  「罵仗麼,小時候鄉下罵的多了,當然怎麼噁心人怎麼來,對了,你們不出去會會他?」

  「為什麼要出去會他,晾著他不是更爽麼,打臉的最高境界,就是連對方的臉都不看一眼。」

  ……

  宋九重很失望,很生氣,後果很嚴重,雖是春月暖春時,但他的周邊卻立不住人,寒氣逼人。

  他本想……

  好好敘敘舊的,措詞都想了好久,分別針對李谷、王彥超,然後再是秦越。

  勸降,讓秦越等人當個溫順的臣子是不可能的,這一點他很清楚,但起碼自己做到了先禮後兵,擺出了態度。

  他給出的態度有足夠的誠意:只要能談,一切好說,蜀中要自治也沒問題,聽調不聽宣也行,你秦越想封什麼王就封什麼王。

  朕只要你在城頭上插上一面大宋龍旗。

  這是他出京時便定好的方略,這才只率三萬人馬往攻「最薄弱」的夔州城,能一股作氣一路攻到益州城下也好,若是不行,也可用這夔州來換秦鳳四州。

  他並沒有一氣滅了蜀中的想法,因為眼下條件不允許。

  禁軍需要時間休整。

  朝局需要時間穩固。

  方鎮需要時間軟化。

  所以,他對蜀中的叛逆準備妥協。

  人是會變的,有句名言斯是真理:

  ——屁股決定腦袋。

  宋九重在當兵時,該悍勇時悍勇,該豪爽時豪爽,該冒險時冒險,充分表現出了一名優秀將領的品質。

  因為他的胸中,一直有股熱血氣,他恥於父親貪生怕死的碌碌無為,那些少年時代受過的苦,忍過的白眼,遭過的罪,始終盤旋在他的心裡,他需要出人頭地,他需要高官得做,他需要用俯視的角度,把那些窩心的東西傾倒。

  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他曾經有過豁出去的勇氣和決心,也有過低下頭去甘心做小的卑微。

  但當他實現了心目中的節鎮目標後,他的心態就起了變化。

  沒錯,他不是生來就想當皇帝的人,他定的人生目標是節鎮一方。

  他羨慕的對象是符彥卿,是李筠,是向訓。

  現如今,他坐到了以前從不敢想的位置上,普天之下,唯我獨尊。

  他的心態又開始了變化。

  變的保守。

  鞏固皇權才是他終極考慮的問題。

  他變的更會妥協了,疆域可大可小,但皇位必須要坐牢。

  可是……

  他嬢的,太不給面子了吧,敢晾朕?

  時間因為沉默而變的無限漫長,王全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只好目示韓重贇,希望這位曾經與官家結義過的他把事情圓了。

  韓重贇懂了,輕呼一口濁氣,轉身上了御輦。

  「官家,原來敵軍主將嚇破了膽,連現身一見也不敢,既然如此,不如收兵回營,且給他們一天時間安排後事?」

  「……也罷,此城若破,只誅首惡,百姓無辜。」

  「遵旨,明日臣為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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