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錦城雖雲樂,不如早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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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

  秦越車駕終於翻過了青泥嶺。

  隨行的曾梧、丁予洲都曾在鳳州為官數載,算是故地重遊了,萬分感慨,忍不住吟哦起李太白的千古名篇,大有「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之感慨。

  秦越回望高聳入雲的青泥嶺,也是百感交集,撫劍嘆道:「錦城雖雲樂,不如早出關。」

  曾梧大笑道:「陛下只改兩字,卻有沖天凌雲志,臣當為陛下賀。」

  「身為右相,卻行溜須拍馬之事,不是好榜樣,罰俸半年。」

  「要罰就罰一年,等出了關,某就到關中親自挑糞種田去,若有人問,才是好榜樣。」

  眾人聞言大笑,正歇著喝水,一騎紅翎如飛而至。

  「報……鳳州急信。」

  有內侍趨步上前接過,程慎見秦越正在喝水,便代為掌觀,匆匆閱畢,笑道:「陛下,向帥關門拒客了。」

  「哦,怎麼說法?」

  「向帥言鳳州城外敵軍密布,不適合御駕駐蹕,請陛下就在河池坐鎮,另遣一將進駐兩當以為護翼,他自己戎務在身,難以脫身覲見,請陛下海涵。」

  秦越怔了怔,接過信函一看,不由啞然失笑,程慎轉述還是委婉的,信中所寫,用詞更為犀利,大有你來就是搗亂之意。

  向訓其人,本就高傲自負,經過家門慘變後,性子更是乖張,直如一柄通體開刃出鋒的利劍,但這種態度,偏只針對秦越,對其它人反而謙和了,對軍中同僚更是交心。

  原因,秦越自然清楚不過,卻只能摸著鼻子笑臉相迎,還用上了韋小寶式的精神勝利法,有本事的人脾氣就大嘛。

  當下,欣然納諫,令楊業率三千精銳直奔兩當駐守,自己則駐蹕河池,河池縣令束哲早有準備,出城十里相迎。

  秦越對這隆而重之的歡迎,以及黃土鋪路,灑水淨道,滿城士紳夾道歡迎的做法並不喜歡,但眼下顯然不是斥責的時候,少不得笑語殷殷的步下車輦,親切問候,履行一位帝王該做的親民之職。

  城中富戶馮矩獻出自己的五進宅院以為御駕行轅,又留下兩位嫡親的女兒來伺候,前者,秦越不拒,後者卻是謝絕了,雖說那倆姐妹都長的如花似玉,可大戰在前,哪有心事尋花問柳。

  他自顯德元年參軍至今,臨戰,從來沒有如眼下這般「悠閒」過,這種悠閒很無力,很被動,卻又不得不如此為之,這不是身份轉變後的矜持,而是管理能力的被迫升華。

  這一步,要是邁不出去,以後千里之外的戰爭,萬里之遙的拓疆,只能是痴人說夢。

  境界這東西,也是要撐過才能大起來。

  好在日暮時分,趙文亮來了。

  「向帥難以成行,故命末將前來覲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越扶起滿身征塵的趙文亮,見這位被白興霸戲稱為「小公雞」的白臉俏將如今也是鬍子拉渣,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責道:「你父子緣何如此見外,令尊白天黑夜沒命的幹活,把這道理清理的平平整整的,等朕來了,他卻回了,是何道理,還有你,都規矩成老頭了,那些有的沒的,別想那麼多,是兄弟,怎麼親近怎麼來。」

  趙文亮笑了笑,眼神有些疲倦。

  秦越沒好氣的踢了他一腳,「先洗了澡,再來說話,來人,取朕的錦袍來給趙將軍換上,啊,把他的鬍子也給颳了,髒兮兮的成何體統,吩咐廚下置酒,多上肉菜。」

  「諾。」

  「謝陛下。」

  洗去征塵刮去鬍子的趙文亮兩個眼睛又大又亮,渾身都透著乏,不用說都知道這場大戰透支了他多少精氣神,回到大廳,卻見秦越正親執摺扇在扇炭火,精巧的銅鍋上汩汩的冒著熱氣,有香氣直撲口鼻。

  這一暮,令他倏的想起當年初見時的情景來。

  深度鎮的客棧里,眾兄弟圍著圓桌團坐,上一個菜就搶吃一盤,而等院中脖間圍著毛巾鍋勺翻飛的秦越忙完,桌上剩的就只有菜湯和空盤。

  誰能想到,就這樣一個被眾兄弟合著「欺負」的行營都虞侯,會成為萬人之上的九五至尊。

  「怔著幹啥,快過來坐,酒都給你備好了。」

  這場小宴,秦越沒喊別人,只兩人對坐而喝。

  「來,先喝兩碗解乏,再說戰事,來,喝。」

  趙文亮不再客氣,笑著坐下,先挾了兩大挾白切羊肉往嘴裡塞下,頓時空了半盤,方才端碗,和著肉沫一起吞下,這才呼出一口愜意來。

  「偽宋皇帝已經到達鳳州城外,今早還出來觀陣,千騎景從,十分威武。」

  「向帥是如何安排的?」

  「繼續堅壁清野,我軍本土作戰,耗的起,而宋軍因貨幣貶值,物價騰飛,如今每天軍需都是平時的兩倍以上,偽宋再鎮定,也耗不起……

  其實真要打,現在出擊便能贏的。」

  「哦?詳細說。」

  趙文亮喝水一般的再灌下一碗酒,挾了鍋仔內的山珍野雞狼吞虎咽的吃著,邊吃邊道:「宋軍布陣紮營極有問題,其除在唐倉設一軍以防我秦州騎兵外,其餘兵力全在鳳州城下,想組成三面合圍之勢,但我軍在城外早立好兩寨,防死了西南面,故敵軍只能在城東和城北紮營。

  其營又分八寨,如眾星拱月般的護住中軍大陣,理論上,十分穩固,但間距頗散,而且唐倉所部,能不能防住我秦州援兵也還兩說,其二,秦州兵要下來,有的是路,沒必要死走唐倉,軍棋推演的結果,是我軍最少有三種戰術可以勝之。」

  秦越點點頭,「時間拖越久,對我軍越有利,一來經濟上拖垮他們,二來宋炅初上位,那些文武百官心裡有什么小九九也要時間來氳釀,你說的紮營有問題,我想敵軍中百戰老將多的是,不會看不出問題,但不說,或是說了無用,都是大問題。」

  「向帥也是這個意思。」

  「大震關的戰況如何?」

  「搖搖欲墜,隨時可能摧毀。」

  「嗯?」

  趙文亮再端碗,卻露出一個有點尷尬的笑容:「某,軍令難違,向帥……向帥說陛下既然有九尾狐的智名,就自己猜。」

  「操。」

  秦越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嘴,雖然趙文亮沒說明,但這尷尬且詭異的笑容一出來,秦越也就明白了,心中那無名大石頓時就落了下去。

  原來向訓也只是個刀子嘴,豆腐心。

  這哪是考自己的智慧,分明是自己把屎盤子扣著,秦越臉上翻著白眼,內心卻湧起一份感動,想了想道:「回去告訴向帥,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要是因此而令党項坐大,他就是國家罪人。」

  「……」

  趙文亮看看滿桌的佳肴,忍不住向秦越翻起了白眼,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

  歸州道上,月朗星稀,大江浪涌,白天激戰的痕跡早被江水沖刷的乾乾淨淨,秦軍大勝,宋兵大敗,敵將朱元率部狼狽而逃。

  然而秦軍損失也很大,卻是大勝後水師靠岸,向歸州迫去時,被埋伏在水裡的水雷給炸飛了七艘運兵船。

  在秦軍火藥的影響下,宋廷這兩年也大力發展火藥,雖然其火藥威力遠不如秦軍,但卻發明出了可以埋在水裡的水雷,這些水雷威力一般,船炸不毀,激起的水柱卻能把船掀翻。

  若是樓船,可能還炸不翻,問題是先靠岸搶碼頭的乃是步兵,這些步兵所乘之船,卻是徵用的民船,加上不少人是旱鴨子,大浪起時不知平衡之術,一落水更是死路一條,雖有水兵的奮力相救,但也損失了近千人,心痛的甲寅撥刀怒吼,因為那些兵,都是益州帶出來的虎衛。

  好在騎兵因為要照顧座騎,都在最後,未有損傷,否則,甲寅想死的心都有。

  此時,指揮主艦上,眾將正圍坐在一起,研究著水底撈出來的宋軍水雷,說起來很簡單,只是一個肚大口小的大陶罐,裝著火藥,用膠密封,用羊腸包裹導線,以線香點燃導索,隱在敵軍棄毀的小舟下,在整個江面都是濃煙滾滾的情況下,哪會注意。

  「吃一塹,長一智,這一回,是我們輕敵了,某當上表請罪……」

  「別。」

  木雲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甲寅打斷了,他振刀出鞘,刀柄上的兩條黑絲絡如蛇般的纏上手腕。

  甲寅眯眼看了看刀鋒,冷聲道:「該承擔責任的是我,但我不會請罪,只會請戰,明天,我來先登,我要用城頭守將的鮮血,來祭兄弟們的在天之靈。」

  石鶴雲在其肩上重重的拍了一掌,吼道:「一起。」

  祁三多也重重的把胖手拍過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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