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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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氣死!本來也猜是雁棲湖那晚,居然讓最後幾個動作給動搖了,不是!嗡嗡嗡~我怎麼就又不學無術、登徒子、輕浮上啦?人錢老師、趙老師他倆口子都說警幻仙姑兼釵黛之美,秉絕世姿容,這是在誇你呢!對了…」

  與正解的失之交臂讓晏清很是懊惱,手上掰扯著那套點額撫臂的綽約舞姿,嘴裡還忙不迭為被翁懷憬叫成登徒子而喊冤,可當照貓畫虎著跳到挺身屹立那段時突然一個大膽的猜想閃過腦海,驅使著他定睛看向已是霞飛滿面的女友:「夢裡某天,與我一同,宴請四方怎麼個意思,翁半句~你臉紅啦?剛又藏了什麼潛台詞~」

  「沒!就字面意思,你才是翁…晏半句~反正警幻再美都不合適!知不知道警幻仙姑的名頭出自唐宋時期一傳奇話本,原文是警幻仙子,紅樓里改作姑因為她其實是賈寶玉的親姑姑,也就是同昌公主朱紅玉,笑什麼笑…」

  佯裝隨意把玩著手中的白玫瑰,對視片刻後翁懷憬還是難逃心虛,低頭避開了晏清的探尋目光,腰肢將轉未轉地輕擺幾圈,她突然想出一招另闢蹊徑的應對策略:「欸~既然某人自比寶玉,那是要叫我姑姑麼?」

  「其實叫姑姑也不是不行,在某個非著名江湖故事裡,就曾有位神鵰大俠叫了他媳婦小龍女差不多一輩子姑姑,別!嗡嗡嗡~算我不學無術行吧,可惜有些說來話長,神鵰俠侶掰細點講肯定不輕浮…」

  姑姑這暱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神鵰,於是乎明明被女友來了波輩分壓制的晏清曖昧卻更甚,可嬉皮笑臉的副作用就是將翁懷憬惱出了背身單打,不想再把話題扯遠的他只得趕緊認慫:「還是繼續聽你聊登徒子,不!聊紅樓,轉過來吧~」

  「我偏不~認了不學無術,那咱倆就一件一件來,凡事先問動機,你想仙姑是受寧、榮兩位國公所託,意圖以雲雨聲色等來警示賈寶玉的痴頑,好使之跳出情慾入於正途,留意孔孟之間,委身經濟之道,所以警幻先是給其看了薄命司十二釵的冊子,再觀紅樓十二支曲,而後讓秦可卿與他共赴巫山…」

  早便遭不住晏清的糾纏與火辣辣直視,翁懷憬這會眉鋒牽著胸口一顫一顫,緊張得要命哪裡肯轉回身來,她打定主意要卡死視野組織還擊,好在情郎還算識趣沒敢繼續造次,稍等心情平復後翁教授清聲斥道:「哪有人的女朋友會這樣做,還不承認你是登徒子?都敢曲解紅樓夢了…」

  「是是是!登徒子也認了,我不該賣弄小聰明,本想著警幻仙姑司人間風月、塵世痴怨,然後我的這些情緒都被你左右著~就不由自主類比上了,啊!都是胡思亂想還道聽途說的鍋,這比喻確實不合適…」

  又羞又惱之下,翁懷憬大概忘了所謂的卡視野通常都是雙向的,可其祭出背身單打後便完全把空檔交給了情郎——晏清趁此機會窺見了那個被她妥善藏匿於飛仙髪間,由絲絲縷縷的紅錦帶以及晶瑩剔透之珍珠所編成的連環回文式同心結,面露喜色的前紐約說唱之王裝模作樣地繼續自我批判道:「太不要臉了我!」

  「同心結~那就沒錯!原來周一國學作業小格給我布置貞曜先生孟郊的五言律詩《結愛》在這等著呢,所謂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難怪要特地提到北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以及南宋吳自牧的《夢粱錄》,說是除開作為古人表達情感的信物外,她還有意無意點了同心結亦是古代婚嫁流程重頭戲「牽巾」時的關鍵道具,所以重點就在婚嫁啊…」

  腦子轉得飛快,當下這一刻晏清由翁懷憬語焉不詳的十二字發散出很多事情,過去三個多月里與心上人隱喻暗戰的點點滴滴,甚至閒話牽巾流程時她那番原話現在細想一下似乎句句都別有它意,尤其是配合上翁教授羞人答答的嬌媚語調後。

  …

  「凡牽巾必以同心結相牽,每當新娘被迎娶到男家時,由兩家各出一根彩段綰成同心結,男女各執一頭,相牽而行,拜謁祖先、高堂以及夫妻對拜時都離不開這個結,所以同心結愛意義非凡呢~」

  …

  「同心就是結愛~對噢!之前就強調過好幾次的,說要等到做足準備才能唱《可樂戒指》,我怎麼會理所當然覺得是指做好戀愛的準備啊?蠢到家了!而且上周六的嗡嗡嗡更像是被袁郁玥擠兌得提前開唱的,還能有什麼比咱倆好上更需要慎重考慮的事兒?只能是那個嘛~完啦,等於周一她就暗示過,沒出什麼差池吧…」

  有一說一,這裡就不能託詞於水土不服了,雖然晏清「前世」國風遠不如此間鼎盛,但像雙錢結、紐扣結、琵琶結、十字結、吉祥結等各式各樣的繩結文化還是保留得不錯,承載了從古至今、無數痴男怨女彼此間綿綿思戀與萬千情愫的同心結自然更是如此。

  即便以晏清相對貧瘠的國學認知來看,同心結也屬於那種被賦予了許多悱惻、浪漫情思的漢詞,是以這波純屬沒吃透翁懷憬的隱喻,好在他當時之應對並無太大差池。

  …

  「可能這就是古人的浪漫吧,豐子愷先生譯版的《源氏物語》也有條關於同心結的佳句:朱絲已綰同心結,但願深紅永不消。我覺得相較鮮花、戒指或別的愛情信物,因為融入了戀人極盡繾綣之巧思的關係,帶著東方文化獨有內斂、含蓄氣質的同心結顯然更有韻味呢~」

  …

  「雖然大差池沒犯,但小問題不斷,先是發病否定了每日一花,然後順帶把戒指也稍上了,有沒有這種可能——正是我的胡謅才導致嗡嗡嗡選擇今天佩同心結現身?那算是錯有錯著,好險~目前最重要就是搞清楚她原本準備在什麼節點唱《冬至》,反正不太可能真是那個…」

  一通復盤催得晏清心底溫瀾潮生,有為自己的粗心浮氣而追悔不迭的,也夾雜著些許劫後餘生之慶幸,更多的則是感動於翁懷憬韜光韞玉里深藏的柔情蜜意,心念電轉間他重新凝起萬千情眼望向依然在婉轉陳述的心上人:「要趕緊想辦法試出來!得虧小格還在一本正經從紅學裡找我「輕浮」的證據,她應該不會是有意為之的吧?也太可愛啦~」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所以把妄加揣測的你定罪成輕浮沒錯!而且某些人自己教過我的~這種將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男歡女愛之上的手法,本身就是極莊嚴的希臘悲劇式情節設置…」

  也不知道是鑑於紅樓幻境那段過於香艷,還是滿意晏清在緘默期擺出的「誠懇」認錯態度,翁懷憬講著講著突然息了乘勝追擊的念想,盈盈轉回身之前她終於消化完所有的羞赧,其長篇大論最後也輕飄飄落於一句嬌嬌俏俏的粵語:「識得唔識得噶?」

  「識得~輕浮我認,想到最開心的事兒,即使失態點也可以理解吧,喏~朱絲已綰同心結,但願深紅永不消,夕顏凝露容光艷,料是伊人駐馬來,我識得這個動作~點額撫臂、畫眼描眉就是預演紅妝帶綰同心結,碧沼花開並蒂蓮的出嫁過程…」

  躬身唱了個喏,晏清言笑晏晏著自承完輕浮,便重新端出那套由美人梳妝再到挽弓搭箭的舞姿,這一輪連儀態間流淌的欲言又止都被還原得分毫不差,他輕裘緩帶地抬頭衝著羞意急速復燃的翁懷憬將適才揣測的潛台詞一一道出:「至於挺身屹立,按箭引弓則在展示渝城姑娘馭夫有術的傳統藝能,整套編舞的動機其實是想表達夢裡某天你與我一同,因締結婚約而宴請四方之喜悅~」

  「沒有,人家想的只是訂婚…」

  辯解聲氣若游蠅且越來越小,此時如若能將畫面定格,那麼清憬倆人其實處於種〈靡顏膩理,遺視矊些〉的特殊俯仰對視格局——剛站定的翁懷憬俯首展霞姿月韻之赧容還避而不及,是所謂「靡顏膩理」,踏箭步的晏清則抬頭以脈脈含情之目光在悄悄瞧人,是所謂「遺視矊些」。

  「吃大虧了!所以說如果沒有國劇那出祝英台逼宮的戲碼,可樂戒指就還是那枚戒指~可惡啊!邵卿、老章、駱冰這幫女人盡幫倒忙,敢壞我好事…」

  愈分析愈激動,晏清還愈想愈覺得虧,特別當見證了翁懷憬捂住嘴生生化作紅眼怪卻並無任何轉身或落跑之跡象後,這氣得他罵罵咧咧著作勢要往外闖:「現在就去找她們算總帳,本來嗡嗡嗡是打算在冬至那天唱《可樂戒指》,然後直接嫁給我唔…」

  「你要去找誰算帳?過了就是過了,丟死人啦…」

  眼看晏清越講越離譜,其實翁懷憬也大概猜得出所謂的她們指的是誰,但想到這會辦公樓內多半還雲集著一堆外人,另一手還把著束白玫瑰,情急之下又羞又惱的翁教授只能將剛堵過自己嘴的手封向情郎:「不准你再說了~」

  「唔~幸福!終於知道嗡嗡嗡給的演員之吻到底是什麼觸感了…」

  先前雁棲湖石板路那一幕時應翁懷憬要求全程閉了目,一直讓晏清遺憾不已,這回可算是睜著眼體驗著了半記演員之吻,瓠犀發皓齒,雙蛾顰翠眉,紅臉如開蓮,素膚若凝脂,微微顯濡濕…將箇中滋味品得真真切切的他過了半晌才喃喃低語道:「別啊~是新剝開的荔枝滾過嘴唇的滑嫩。」

  「登徒子,老流氓~」

  某人能重新開口說話的原因,自然是翁懷憬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怎麼就還給某人發起了福利呢?一隻芊芊素手懸於半空捂也不是,收也不是,這一刻含辭未吐、氣若幽蘭的她在晏清眼中美極了。

  …

  增之一分則太長

  減之一分則太短

  著粉則太白

  施朱則太赤

  眉如翠羽

  肌如白雪

  腰如束素

  齒如含貝

  …

  被斥作登徒子還醉於翁懷憬的美貌無法反駁,如果晏清的國學基礎再好上那麼一點,大概會懂此時就應當以戰國時期楚國文人宋玉的某篇賦文來作回應,順便他還能夸一夸心上人的盛世美顏,而不是像這會只能詞窮著弱弱發聲:「本登徒子正值壯年,並不老!」

  「笨死~罵你登徒子不下十次了,都不知道去查一下,其實他並非好色之徒,甚至還是一愛妻模範,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賦》中對登徒子妻子的描述是這樣的…」

  被晏清鬧了個啼笑皆非,翁懷憬總算從斂盡春山羞不語的狀態里抽離了出來,她美目顧盼流轉著念道:「其妻蓬頭攣耳,齞唇歷齒,旁行踽僂,又疥且痔,登徒子悅之,使有五子。」

  「宋玉我知道,他的作品目前只看過另外一篇,是曹植《洛神賦》里提到的,可我還是不想做登徒子,因為夫余未婚妻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披華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奮翼,其象無雙,其美無極;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近之既妖,遠之有望…」

  挺出乎翁懷憬意料的,晏清居然《神女賦》背得倒是滾瓜爛熟,成功賺到一句「油嘴滑舌」的嬌斥,只不過她沒發現自己竟忘了駁回男友厚著臉皮強加的未婚妻名頭。

  「油嘴滑舌,別鬧啦~趕緊來陪我錄歌啦,後天晚上就要啟程,整個周末都得呆在滬海,除了專輯,還有準備給王菀兮和羨林姐發的小樣《生活在別處》、《尋人啟事》以及那首《小幸運》…」

  有道是女為悅己者容,被晏清那麼一夸後翁懷憬心中自然是萬般甜蜜,可畢竟奧斯卡影妃,這表面上還是裝得頗為淡定地說正事,她如是催促道:「所以今明兩晚都得破例多錄幾首,李妔的《帶我走》不用唱demo了對吧?」

  「對對對~好好好,先等我抱完你…」

  雖然翁懷憬的關鍵詞嵌得一次比一次高明,但涉及幸運銀行存款相關事宜那晏清可不含糊,直接將女友抱了個滿懷。

  「哼~登徒子,剛那首歌你覺得需要重錄嗎?我還有種處理方式呢——水中月,鏡中花,夢中人…」

  被男友擁入懷中還不忘傲嬌,翁教授可能是有感於落了下風,竟踮起腳尖又發起新一輪打機鋒邀約:「皆不可觸,亦不可尋,某些人很懂王菀兮哦~」

  「換現在就換,都說要把三首備選的先給你過過眼,可某些口嫌體正直的人說什麼都不肯呢,結果還是看了對吧?怎麼會連《開始懂了》、《我懷念的》也踩雷啊~那就…」

  緊緊相擁著隨翁懷憬的舞步而移動,穩坐釣魚台的晏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換成《親愛的,那不是愛情》如何?」

  鮮花,共舞,擁抱,機鋒頻出間是否會為該如何定義愛情而迷茫?

  不管別人如何定義,反正在此刻晏清的心中,愛情就是翁懷憬月芽兒眼裡透出的一束光,讓他無需大船、風浪之流的加持也幸福得猶如世界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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