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不慮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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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十八歲的伊德勒成了俘虜,他身上帶著傷、蜷縮在寒冷的破帳里。但他依然對自己的未來充滿著希望。對他而言,哪怕處境再遭,一切還只是剛剛開始。

  而五十三歲的趙浩成已經位極人臣,卻只覺得未來一片衰敗。這個年紀說老不老,但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

  從上任薊鎮那一天開始,杜澤志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趙浩成知道,薊鎮的將士只服杜澤志,自己沒有糧餉、沒有威望,沒有可能掌握薊鎮。

  哪怕是熬,他也熬不過比自己年輕了十歲的杜澤志。歲月對老人是極有些殘酷的。

  此時,終於要有個了結了。

  趙浩成緩緩將身上的被子拿開,顯出身上的道袍,這一刻竟難得有些許仙風道骨的樣子。

  「這總兵的位置你想要,也不是殺了我就行的。」

  「殺了你不過是換個人來。」杜澤志道:「你足夠窩囊了,所以我能留你到現在。」

  「窩囊?」趙浩成苦笑了一聲。

  是啊,國事傾頹之下,為將者不能鎮邊安邦,連兵權也握不住,活得該何等窩囊?

  杜澤志已懶得多說,厲色喝道:「奉姚督師之命,趙浩成通敵賣國,拿下!」

  「通敵賣國?」趙浩成大怒,「老夫如今這個樣子,還能通敵賣國?!姚督師來了?他在哪?」

  杜澤志只是冷笑。

  趙浩成猛然反應過來,驚問道:「你是如何找到姚督師的?他們不是已然出關……」

  「當然是姚督師查清了你的罪證,自己來得三屯營。」

  「懷遠候呢?」

  「自是與姚督師同行。」

  「你……你已經控制了他們?」趙浩成神色衰敗下來。

  「拿人!」杜澤志手一抬,道:「姚督師手諭在此。」

  說話間,幾個兵卒已上前要押趙浩成。

  「總戎大人,失禮了。」

  「誰敢動我?!」

  趙浩成往日裡向來是一幅老好人模樣,此時臉色一板,戎馬多年的殺氣與威儀便顯出來。

  將軍雖老,猶有餘威。

  那幾個兵卒有些被震攝住,稍稍猶豫了一下。

  杜澤志冷哼一聲,拔出刀便猛然向趙浩成劈下。

  趙浩成閃身一避,堪堪避開這一刀。

  多年未上戰場,他的動作已帶著些笨拙。但身手還在,手中的拳頭狠狠向砸向杜澤志。

  「嘭」的一聲響,卻是杜澤志的副將杜邦上來雙手硬接了這一拳。

  同時,杜澤志一刀劈在趙浩成腰間,又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你還以為自己是只猛虎?」

  杜澤志譏笑一聲,上前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響,趙浩成像是被打懵了。

  他抬頭看去,只見門外站著許許多兵卒,正以憐憫又輕視的目光看著自己,而自己的十幾個親兵已倒在血泊里。

  這十幾個親兵是趙浩成從綏鎮帶來的,已經是他最後的爪牙。

  如今爪牙也被人剝落下來,他這隻遲暮的老虎也該認命了。

  一年前,趙浩成曾上書懇請從綏鎮調五千兵卒到薊鎮,延光帝回復陝西兵事告急,拒絕了他這個提議。但事實上,當時就算調兵過來,他也養不起……

  想到這裡,趙浩城蒼老的面容愈發頹靡,嘆道:「老夫一直很奇怪,你是如何得來那麼多糧餉豢養家丁、拉擾兵將?也許現在你能告訴老夫了?」

  可惜,杜澤志依舊不告訴他。

  「那是我憑本事得來的,你也配知道?」

  ~~

  次日。

  一支羽箭從長城上射下來,湮沒在半人高的荒草地里。

  過了一會,有兵士撿起這支羽箭,將它交給張永年。

  又過了片刻,它被遞在王笑手中。

  「孟朔和杜澤志約好了,我們今夜就行動。」王笑道。

  秦小竺便問道:「我們既然知道杜澤志投降了建奴,為何不直接到三屯營拿下他?」

  「杜澤志經營多年,怕是不好對付。」王笑道:「薊鎮情況複雜,各級兵將哪些有問題哪些沒問題一時不好區分,乾脆便讓杜澤志自己跳出來,替我們區別開。」

  他說著,將薊鎮的地圖又找出來。

  「我讓孟朔告訴杜澤志,大股建奴已繞道西面,準備從古北口入塞直撲京師。而今日會有三千清軍從喜峰口入關,佯攻遵化,假造聲勢、吸引楚軍注意。這樣,便能讓杜澤志開關放我們這三千人入關……」

  「然後,我又讓杜澤志調集心腹人馬,攻永平府、拔掉盧龍衛這顆釘子。如此,我便有的放矢,打掉杜澤志的所有黨羽。」

  王笑說著,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又沉吟道:「薊鎮號稱有十萬人,扣掉空額應該不到五萬。據胡英明所言,推測杜澤志完全掌控的心腹人馬包括家丁應有五千人,其他兵士雖聽命於他,但我們還是可以爭取。必須要擊潰的便是這五千人。」

  張永年思忖了一會,道:「末將顧慮的還是一個問題,這個人數準不準?」

  王笑搖了搖頭,道:「不准,這只是胡英明根據情報推算出來的……但我們也沒時間查清楚了。」

  「拼死一戰便是。」張永年肅容道,「末將不信這些人知道杜澤志通敵之後,還能全部真心效命於他。」

  「準備吧。」

  「是。」

  等張永年出了帳篷,秦小竺才又問道:「杜澤志經營多年。要是我們打不過怎麼辦?」

  「怎麼?你可是秦小竺,還有怕的時候?」王笑苦笑了一下。

  「往常都是小打小鬧,這次不一樣。」秦小竺竟難得有些嚴肅的樣子,道:「我祖父說過,未慮戰,先慮敗。」

  她說著,蠻有些認真地看向王笑,又道:「以前在京城,那些人的戰力不過爾爾,我才不放在心上。上次以船炮擊建奴你則是有十足的準備。但這次不同……」

  王笑一愣。

  眼前的秦小竺顯然不同於以住大大咧咧的樣子,竟開始顯得像一個……女將軍。

  卻見她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又道:「你看,喜峰口這段長城、燕山山脈包成一片,進去了便出不來。而三屯營與長城之間全在杜澤志掌握。我們一旦打不過,便成了瓮中之鱉。」

  秦小竺說著,見王笑始終不作聲,不由有些奇怪,於是又強調了一句:「另外,杜澤志的人馬全是精銳家丁與邊軍。反觀我們的人,成軍並不算久,戰力其實是弱的一方。」

  「也就是說,一旦戰敗,我們不會有活路。」

  「我知道。」王笑道,「但我思來想去,要拿下杜澤志,這是可行性最高的辦法了。」

  秦小竺訝道:「你知道?那為何看起來愣頭愣腦的?」

  王笑轉過頭,並不回答。

  他其實就是覺得……秦小竺剛才還蠻『知性』的。

  就是,怪讓人心動的。

  王笑吐了兩口氣,將這點開小差的思緒從腦中趕出去,再次看著地圖沉吟起來。

  這次沒有唐芊芊、王珍、王珠、傅青主等人幫忙。對王笑而言,單獨布局其實是有些吃力的。

  更何況,戰陣之事目前而言他並不擅長。

  但他要去遼鎮,就絕不能容允後方的薊鎮釘著敵人的大釘子。

  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掉杜澤志。

  「行險一博,死就死。」王笑道。

  「好,大不了一起死。」秦小竺點點頭,一又明眸便又盯在王笑臉上。

  「你別一直這麼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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