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鐵山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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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山郡。

  鐵山郡屬朝鮮平安西道,是鐵山半島上最大的城池,位於鴨綠江入海口。而從鐵山半島出海,不遠處便是皮島。

  皮島在西朝鮮灣,離旅順直線距離不過一百五十海里,離天津不過三百五十海里,離登州不過兩百海里。

  王笑知道義州有清兵駐紮,不敢靠近,渡過鴨綠江之後便繞過義州,一路奔至鐵山郡才敢入城歇息。

  兩百餘人包了三間客棧歇了一夜。次日,王笑和秦玄策便在這鐵山郡逛了起來。

  王笑也不敢帶別的人,怕他們清軍裝束嚇到朝鮮人,反正有秦玄策在也足夠護衛。

  逛了一圈,秦玄策頗覺沒意思,道:「這比錦州城都破。」

  也不知是鐵山郡窮還是整個朝鮮都窮,街人行人大多都是面黃飢瘦、麻木不仁的樣子。看起來亳無精神氣。

  此時本就是朝鮮王朝開始衰弱昏暗的時期,先後歷經了壬辰倭亂、丁卯虜亂、丙子虜亂,耕田破壞,人口銳減,百姓負擔極大,本就不多的糧食還要供給清朝……總之一派民生凋敝的情象。

  對比起來,楚京哪怕在亂世之中,也比鐵山郡繁華一千倍。

  他們之所以跑出來逛,倒也不是王笑不著急回去,在這與楚朝隔海相望的地方,他心裡早已歸心似箭。

  但不管是歸楚也好、先占了皮島也好,他既要等兩千包衣叛軍陸續潛伏過來,也要先找到海船。

  找海船本該不是一件難事,但兩人連續找了四家商行,竟是沒有一隻船可以出海,甚至連禁海的原因都打聽不出來。王笑隱約便感到有些地方不對……

  找到第五家商行,王笑便也不急著找船,反而先和掌柜攀談。

  這是家賣瓷器的鋪子,鋪面頗為豪闊。

  王笑雖不像王璫那樣了解古玩,但見得多了,倒也有一點點眼力,看得出這鋪子都是汝窯瓷,必是從楚朝進的貨。

  於是他一口氣便挑了好幾套瓷器,一擲千金的作派。

  那掌柜嚇得不輕,忙不迭便將東家請出來。

  這商行東家叫朴元尚,五十餘歲,頭戴一頂黑笠大帽,看著溫文爾雅的,不像生意人,倒像一個老儒生。

  彼此見過面,朴元尚一見王笑氣度便有些目露異彩。

  「在下李樹京,漢城鷺梁津人,早年在楚朝燕京國子監攻讀,月前才歸,想做些茶業生意。」王笑用朝鮮語說道。

  「原來是李公子,這年頭還能到燕京就學,李公子可是宗氏子弟?」

  朴元尚卻是以漢話應道,他漢話醇正,言談間竟與楚朝無異。

  王笑與他對視一眼,各自會心笑一笑。大概是這年頭能用漢話對答,自然能顯出一股高尚不凡……他懂。

  「朴老闆誤會了,在下只是請託了一位好友,他叫金在奎。」王笑便用漢話道,「可惜我學無所成,愧對友人一番苦心。」

  朴元尚雖不認識金在奎,卻知道安東金氏乃朝鮮望族,家中子弟多有入楚進學者,不由對眼前的李京樹更是刮目相看。

  「李公子風采照人,又在燕京國子監入學過,歸國後必定前程似錦,為何卻要做……做生意?」

  「只是覺得有意思。」王笑道:「朴老闆這鋪中瓷器,是從楚國汝州進的吧?」

  「李公子好眼力!」朴元尚笑道:「鄙人最喜汝窯瓷,觀其釉色有『雨過天晴雲開處,千峰碧波翠色來』之妙,其釉厚而聲如磬,是我們這做不來的,做不來的……」

  王笑又不是王璫,對這些不感興趣,便又問道:「朴老闆多久進一次貨?是這樣,我想找幾艘海船,竟是找不到,實在是怪事。」

  朴元尚四下看了一眼,卻是道:「這事不好在外面談,不如這樣,鄙人設一薄席,我們邊喝邊談,如何?」

  「如此,卻之不恭了……」

  朴元尚設了席,彼此飲了幾杯,又與王笑說了些趣事,愈發覺得投機。

  王笑也不急,酒過三巡才將話題又引到海船上面。

  朴元尚道:「李公子問對人了,最近這禁海一事,旁人不知緣由,鄙人卻是知道的。實不相瞞,鄙人的內舅,便是郡守崔大人。」

  「哦?」王笑並不知道什麼崔大人不崔大人的,忙又敬了一杯,道:「失敬,失敬。」

  朴元尚低壓聲音道:「這件事,我本不好說的。但李公子風采讓人折服,我心裡極是親近……還請李公子切勿對他人言。」

  「這是自然。」

  朴元尚聲音壓得更低,又道:「其實……皮島又被占了。」

  王笑微微一愣。

  他還當是什麼機密之事,不過是皮島又被占了而已。

  這幾十年來,皮島有幾年是在你們朝鮮手上的?

  朴元尚只當王笑吃驚,便又道:「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夥海盜占的,但誰不知道是大楚在背後主導?這是想再開東江鎮啊。」

  王笑心裡已然知道怎麼回事。

  ——這是……二哥?

  他便問道:「這和禁海有何關係?」

  「龍骨大大人在義州。」朴元尚道,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低聲道:「龍骨大這次來,是為了遞交國書,郡守大人本想著,等他走了,我們說服楚朝把皮島還回來。沒想到啊,龍骨大返程到義州,忽然不走了。」

  「不走了?」

  「是啊,要是皮島被占一事被他知道的,恐怕又是一場兵禍。郡守大人如今也是提心弔膽,拼了命的捂住風聲。」

  王笑聞言便沉吟下來。

  他手上關於英俄爾岱的情報不多,卻也知道這是個厲害角色。

  「這樣的事,如何捂得住?」

  「捂不住也得捂。」朴元尚長嘆一聲,「要不然怎麼辦呢?虜寇一旦知曉,必定又要出兵,丙子虜役才過了多久?我皇楚朝鮮如何還能再受得起一起兵戈之禍?唉,弱國夾在兩國之間,何等無奈、何等可悲,國主難啊……」

  他說著,竟是慢慢紅了眼眶,執起酒壺狠狠地灌了幾口。

  王笑也不知他在悲傷什麼,他話語間有四個字卻是引起了王笑的注意。

  「皇楚朝鮮?」

  朴元尚一愣,苦笑著搖了搖頭,又自飲了一杯,嘆道:「說習慣了,李公子切不要傳出去,以免給鄙人生禍。」

  「這是自然。」

  「我們朝鮮在大楚諸藩國當中列為第一,國主曾言『楚國猶吾父也』,歷代以來我們國書自號『皇楚朝鮮』,但如今……但如今……再沒有皇楚朝鮮了……」

  話到這裡,朴元尚突然大哭起來。

  「嗚呼哀哉……丙子一戰,建虜破境,辱我國主、擄我世子,父子兩國恩情被生生斷絕……嗚呼……失父之痛,切齒之辱啊……」

  王笑與秦玄策對視一眼,皆有些愣住。

  ——這老傢伙這是在幹嘛?剛才還好好的啊。

  卻見朴元尚又執起酒壺長飲了一口,臉上浮起一片酡紅,一把便摘掉自己的帽子,高聲吟起詩來。

  「遼東別有一乾坤,斗與中朝區以分。洪濤萬頃圍三面,於北有陵連如線。中方千里是朝鮮,江山形勝名敷天。耕田鑿井禮義家,華人題作小中華……」

  「嗚呼……耕田鑿井禮義家,華人題作小中華……煌煌禮儀之邦,屈膝外虜之下……嗚呼哀哉……」

  「李公子,你從華夏歸國……故國卻已不再是小中華了啊……」

  朴元尚哭著哭著,卻是越哭越大聲,俯在桌上捶著桌面,杯盤叮噹作響。

  秦玄策將嘴裡的菜嚼下,喃喃道:「他……他這是醉了?」

  「是吧。這酒量也真是……」

  王笑極是無語。

  ——花了那麼多銀子買你的瓷器,我消息都還沒探明白呢。

  忽然,朴元尚直起身,將滿臉淚水的臉湊在王笑面前,很是神秘地道:「我告訴你,李公子……我告訴你,總有一天,建虜要敗的……他們到時會退回老巢寧古塔,在敗歸途中,蒙古會攻擊他們,他們便會轉到朝鮮境內……借道我們的平安道和咸鏡道回寧古塔……我好擔心啊。」

  王笑又是一愣,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們都是這麼認為的啊!」朴元尚道:「建虜拿下山海關的時候……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呃……大楚多強啊,所以我們要準備起來……一定要守好邊境。啊,我這心裡,真是太擔心了。」

  王笑本來還以為他有什麼先見之明,原來根本就是看不清局勢,不由心道這老傢伙真是笨死了。

  ——你擔心個屁啊。

  「哈哈。」朴尚元哭著哭著,忽然又笑起來。

  「李公子,你氣宇不凡……我把女兒許配給你如何?我覺得……呃……你很不錯。不對,我女兒好像已經嫁人了……你等著……我讓她和離……你等著……」

  王笑眉頭一皺,倏然便從桌邊站開,微感到有些驚恐。

  「朴老闆,你醉了,我們就先告辭了。告辭……」

  ~~

  回了客棧,王笑臉上便浮起憂慮之色。

  他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藩屬國對宗主國那種崇敬,很有些被震憾到。

  最重要的是,隻言片語的消息當中,他已經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味。

  「英俄爾岱怕是已經知道了皮島被占的消息……他要來了……」

  王笑才對秦玄策低語了一聲,突然,屋門被人撞開,羊倌與汪旺衝進門來。

  「侯爺,不好了,建奴包圍了鐵山城……分批入境的弟兄,有六百人被他們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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