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大不了換個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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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人是個70多的老頭,一開始去的是外科急診,說是肚子疼,四天沒解大便,也不通氣。外急坐診的是谷良,給老頭查體發現腹部有壓痛,但沒反跳痛,肚子也軟的,腸鳴音很弱。

  他判斷腸梗阻的可能性很高。

  「那就拍腹部平片做做看唄。」

  「問題沒那麼簡單......」

  聽著紀清的解釋,祁鏡跑出普通急診,走上兩步後彎進了自家診療室,然後就看到了「驚人」一幕。那位紀清說的病人現在正盤腿坐在檢查床上,兩手合掌擺在胸前,嘴裡念念有詞。

  「這是怎麼了?」祁鏡愣在門口不解。

  紀清嘆了口氣,解釋道:「谷良本來就打算叫病人去拍腹部平片,可是還沒走出門口,老大爺就出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

  「突發的全身強直性抽搐,像是癲癇大發作。抽了兩分鐘後自行好轉,然後......」紀清指著盤坐著的老大爺,「然後就這樣了。」

  「自己爬上檢查床的?」

  「對。」

  普通的腸梗阻竟然梗出一個癲癇大發作,對祁鏡來說肯定感興趣。他走上前細細打量起病人來,同時問道:「發作完人還清醒嗎?」

  紀清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才好:「沒法做檢查,真不好說。」

  老爺子現在挺安靜的,和剛才在外急門口到地抽搐時完全不一樣。全身上下只有兩片嘴唇在輕輕擺動著,就像在默念什麼東西。

  病人出現癲癇肯定要排除一些神經系統的問題。

  不過病人坐得筆直,手腿腰背都擺的一板一眼,紋絲不動。全身看下來沒有偏癱的跡象,口角也沒有流涎,坐姿左右對稱,看著不像是腦梗。

  「嘔吐過嗎?」

  「沒有。」

  「還是得先完善檢查才行。」祁鏡想了想,走上前拍了拍老頭的肩膀,笑眯眯地問道,「老大爺,你先下來,咱們一起去做個檢查......」

  「噓,別說話!」沒等祁鏡把話說完,老頭就把手指豎在了嘴前,「佛祖正在念大日如來咒,不可打擾。」

  「額。」祁鏡勸道,「你儘管聽著,我們去做檢查而已,不用說話。」

  老大爺臉刷地板了下來,連連搖頭,然後伸手把祁鏡推到一邊:「佛祖正在教誨五戒,我必須在這兒靜坐,不能擅自離開!你們也都不能亂說話,一起好好聽著!」

  「佛祖在和你說話?」

  老頭皺起了眉頭:「噓~別說話!」

  祁鏡很識趣,往後撤開兩步,從紀清那兒接過病歷冊,翻看了兩頁:「心率好的,血壓有點高,體溫也是好的。能暫時排除掉腦炎、腦梗、腦出血......」

  「不做檢查了?」紀清見狀問道。

  「怎麼可能,只不過現在這情況,總不見得把老爺子扛去CT室。」祁鏡嘆了口氣,「就算把人弄過去了,亂動一氣只會影響檢查結果,就和沒做一樣。」

  雖然現在沒法做神經系統體檢,也沒有其他影像學檢查和實驗室檢查的報告,但從表象來看,病人暫時沒有神經系統方面的問題。至少從各項體徵上來看,人沒什麼大問題,還拖得起。

  腦子的問題就兩種,不是神經就是精神。現在老爺子表現出的是典型的精神病,至於病因是不是腦器質性改變帶來的,還是得慢慢查。

  「我爺爺腦子清醒得很,怎麼可能是精神病!」

  忽然一旁座位上的一個姑娘,右手扶著辦公桌,左手則拖著後腰,慢慢站起身。

  祁鏡進門後眼裡只有病人,沒發現還有個家屬在場。這姑娘挺著個大肚子,有些吃力地走上前:「我爺爺雖然脾氣不太好,可50多歲就開始燒香拜佛,在家也經常這樣,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腸梗阻合併精神症狀的病人身邊,竟然帶著一位待產孕婦,這組合可不多見。

  祁鏡對這種解釋沒什麼興趣,反而更加重了他對老爺子精神異常的懷疑:「你是他的家屬?」

  「對,是他孫女。」姑娘說道,「爺爺前幾天就說肚子有點疼,拉不出大便。今天我正巧產檢,所以就帶著他一起過來看看了。」

  祁鏡又看了眼她的肚子:「急診又髒又亂,孕婦還是少來的好。」

  「我產檢一直挺正常的。」

  「好吧。」祁鏡把話題拉回老頭的身上,「剛才你誤會了,信仰和精神異常有很大的區別。」

  祁鏡用手在半空中隨便勾畫出了一個佛祖雕像,說道:「我們平時沒事兒乾的時候找佛祖說說話,燒燒香,拜一拜。這叫信佛,算是一種信仰。可一旦反過來,佛祖特地找我們談心,那就不一樣了。那叫幻聽,是精神出了問題。」

  祁鏡知道她反感「精神病」三個字,所以只是指了指耳朵,沒再挑明。

  不過姑娘還是不肯相信,仍然據理力爭:「我爺爺就在念經的時候這樣,其他時候都挺正常的。」

  「你大概沒明白我的意思。」祁鏡笑著指著自己的腦袋,「這就像是佛祖在你的腦子裡塞了個電話,沒事就從西天打長途過來和你打招呼。連電話鈴都沒有,上來就阿彌陀佛,這叫沒問題?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覺得瘮得慌麼?」

  姑娘看了眼還在不停念叨經文的爺爺,總算覺得有些道理,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問道:「那接下去該怎麼辦?」

  「現在就你一個家屬?」祁鏡回頭看了眼那位姑娘。

  「就我一個人。」

  「挺著個大肚子可沒法幫忙送他去做檢查啊。」

  「我沒事兒。」姑娘說道,「我一個人能行。」

  雖然她這麼說,但從那個圓滾滾的肚子上祁鏡能猜出了大概的月份。這種時候讓一個即將足月待產的孕婦幫忙送病人去做檢查,指不定會出什麼問題:「你們家沒其他人了?他的子女呢?」

  「都不在丹陽。」姑娘搖搖頭,看了眼手錶:「不過我老公再有個半小時應該能到醫院。」

  祁鏡點點頭,問向站在門口的紀清:「王主任人呢?」

  「去院長辦公室匯報剛才的急診工作了。」紀清解釋道,「剛才食物中毒的有52個孩子,35例輕症,16例還在掛水,不過病情穩定。只有一例轉為了重症,已經送進兒科icu。這次食物中毒的人數那麼多,恐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秦老師去查房了?」

  「嗯,帶著實習生去查了。」

  「得提前做好準備。」祁鏡看著面前的老頭說道。

  「做什麼準備?」

  「去拿支丙戊酸鈉來。」

  紀清聽後愣了一愣,馬上點點頭跑了出去。

  病人就這麼幹坐著,不吵不鬧,用強不合適。但沒有任何的檢查支持,只能看上兩眼,祁鏡也沒什麼太好辦法。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那位孫女婿夠強壯,再靠著丙戊酸鈉治療癲癇大發作和精神分裂的作用,能和護工一起把老爺子扛上CT機的軟床。

  當然這只是萬不得已的做法,祁鏡絕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肯定會利用起一切能利用的資源來分析病情。

  現在他手裡唯一的情報來源就是病人的病歷冊,上面記錄了許多以前就診的資料,希望這些既往史里能有一些幫得上忙的東西。

  老爺子叫劉占軍,75歲。

  比起其他同齡人經常就診的三高和腿腳不便,他的小本子裡要精彩的多。

  病歷冊是2002年換的新本子,短短兩年,本子就已經被寫滿了一大半。裡面記錄了包括高血壓在內好幾種症狀,皮炎、腹部間歇性的絞痛、時不時出現的頭暈、以及長期貧血。今天出現的腸梗阻和癲癇倒是第一次出現,之前記錄冊上並沒有。

  「你爺爺之前有癲癇嗎?」祁鏡翻著記錄冊,問道。

  「沒有,一直都挺好的。」

  「那腸梗阻呢?」

  「也沒有,就這幾天出現的症狀。」

  看了記錄冊後,祁鏡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幾乎可以排除掉腦梗和腦出血的可能。

  雖然病人有高血壓,但一直維持在150/80左右。舒張壓很穩定,只有收縮壓會上下波動,但波動幅度不大。這種血壓的數值雖然比正常要高一些,但在老年群體中並不算高,反而是比較正常的表現。

  因為老年人血管硬化失去了彈性,血壓低了反而會影響血流灌注。

  許多高齡老人的降壓基準線都要比普通成年人高上一些,一般在160/90左右才考慮藥物進行干預。當降到150/90就要看一看病人的身體情況,再考慮要不要繼續用藥。

  劉占軍的血壓長期維持在這條基準線下,一直很穩定。結合他現在的症狀,出現腦卒中的機率非常低。

  如果只看現在的症狀,腸梗阻外加癲癇,線索太少。但要是把他的既往史都算在一起,皮炎、腹痛、腸梗阻、頭暈進而出現癲癇......

  祁鏡專攻過遺傳病學,所以對這一群症狀有點熟悉。

  他看著病歷冊里記錄著的一個個主訴症狀,腦海里飄過一個可能性:「難道是......」

  「祁鏡,藥來了。」紀清從門外趕了過來,把抽了藥的針筒遞了過去。

  不過他手上的動作沒停,反而興奮地把祁鏡手裡的病歷冊拿了過去,翻到前幾頁說道:「剛才我就看過他的他病歷冊,病人以前就有皮炎、腹痛和頭暈,聯繫到現在的腸梗阻和癲癇,我猜會不會是卟啉病?」

  「哦?你知道這個病?」祁鏡有點意外。

  「之前特地看過,很容易和腸梗阻搞混。」紀清撓了撓頭,笑著說道,「現在看起來很像啊。」

  這就是祁鏡之前想到的疾病,確實聯繫上之前的症狀後,很像卟啉病。是因為缺乏某種多酶所以影響卟啉的代謝,從而引發一系列症狀。

  卟啉分很多種,有先天遺傳也有後天繼發。

  但不管是哪一種,一般都是先出現嚴重難愈的皮疹,然後再慢慢發展出消化道和精神症狀。可劉占軍的皮疹並不嚴重,祁鏡又拿過病歷冊翻到了幾次皮炎就診的記錄上:「他只是普通的日光性皮炎而已,是不是卟啉病還要打一個問號,說不定只是個巧合而已。」

  紀清對這種病也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一個框架,到底裡面有哪些特異性症狀他也說不上來。

  而且老頭既往史里還有貧血和頭暈,真要玩起排列組合的遊戲,可能性實在太多了,怕是搞個通宵都說不完。

  就在這時,細碎的經文戛然而止,只見劉占軍牙關緊閉,腦袋後擺。之前拜佛合掌的雙手攣縮在胸前,整個人往後一挺身,倒在了床板上。

  紀清連忙上前,擋住床邊,生怕他不小心摔在地上:「癲癇又來了。」

  他一手扶著劉占軍的後腦,側過他的臉防止嘔吐誤吸,另一手搭在他的大腿上,防止抽搐亂動導致的損傷:「這次比剛才還厲害,連小便都失禁了。祁鏡,快,剛才那支丙戊酸鈉!」

  這時候丙戊酸鈉的效果最好,能第一時間對抗癲癇發作。

  只不過祁鏡這時並沒有拿針劑過去,而是起身跑去另一邊的辦公桌,不知道在想什麼心事。

  「你幹嘛呢?快把丙戊酸鈉給我。」

  「等等,他現在尿失禁,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做個測試。」

  祁鏡看著眼前形形色色的茶杯和水壺,雖然表明鎮定,心裡也在著急。

  尿失禁持續時間和尿液儲留的量有關,尿流完了也就沒辦法收集了:「要做這個測試,得用透明的容器。王主任的咖啡色茶壺肯定是不行的,秦老師用的是保溫壺,胡東升的是紫色的運動水壺,高健從來都是用的一次性杯子......」

  說著說著,祁鏡看向了紀清放在一旁的玻璃瓶。

  紀清臉色一沉:「喂,你幹嘛!」

  祁鏡哪兒管的了那麼多,慢一點尿液的量就少一點。他擰開瓶蓋,就把裡面的涼水潑在地上:「把他褲腿拉出來,快!」

  紀清:(#Д)

  「祁鏡,你又來坑我......」

  「誰讓你的瓶子是透明玻璃,那麼老土。」祁鏡快步來到床邊,把瓶子接住了尿,「為了救人嘛,犧牲一下,大不了換個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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