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孩子,你認錯人了(一更8000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一個發現劉占軍異常的是位女實習生。

  到了夜查房的時間,按內急的規定,實習生需要給留觀病人測血壓。

  以前測血壓的對象有一定範圍,只有高血壓和生命體徵不平穩的病人才需要測。凡有高血壓病史的都需要早晚測一次血壓,而那些危重病人更是要每隔一小時檢測一次。

  但自從有位留觀病人隱瞞了自己高血壓史,晚上突發了腦梗,測血壓的對象就變成了所有病人。

  劉占軍是留觀病人,自然要測血壓。

  但老頭見到女實習生後,不知怎麼怒意上涌,抬手一巴掌拍掉了血壓計,罵了她兩句就用力拆下了床邊的輸液架。女生心軟想上去勸老人回床上躺著,但劉占軍力氣不小,又把她撞到了一邊。

  「發現地堡,隱蔽!」

  看著內急診療室里的窗戶,他怒喝一聲就抱起架子,趴在了地上。也不管髒不髒,就這麼從門口匍匐著爬進了診療室里。

  劉占軍神色堅毅,手腿並用,姿勢格外標準,沒一會兒就越過了門線。他也不顧周圍那些人的視線,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丟上了窗台,然後仰起頭對著靠窗的辦公桌發出怒吼:「搶下前面的陣地!沖啊!」

  王廷見過各種鬧事兒的病人,可一個人玩那麼嗨的倒是真沒見過:「剛才不是用過丙戊酸鈉了麼,半衰期好歹也有10多個小時,怎麼又糊塗了?」

  紀清也沒見過精神異常那麼嚴重的病人,猜測道:「估計給的量不夠,壓不住了吧。」

  現在家屬不在身邊,把人就這麼擱地上不管,肯定不現實。祁鏡只能叫上女生和紀清一起,想著先把人扶起來再說。

  劉占軍畢竟是高齡老人,還犯著病,他們幾個不可能用狠勁,只能邊好言相勸,邊拉住他的胳膊。但沒想到病人已經完全陷進了幻覺里,而且力氣還不小,身子一扭就輕鬆掙脫開了他們的束縛。

  而那杆輸液架就像收割稻米的鐮刀,順著轉身的力道,猛地揮了過來:「想抓我?有本事來啊,***!大不了同歸於盡!」

  紀清手快一個側身擋在了女生面前,頓時肩膀和手臂被咣咣砸了好幾下。

  祁鏡也是沒想到,剛才還挺安靜的老人會突然做出極富攻擊性的動作。見狀後他連忙把女生拉開,然後兩手架開輸液架,和紀清一人一邊分工合作,這才勉強把劉占軍壓住:「快去找護士拿鎮定劑和約束帶來,快!」

  女實習生剛實習沒多久,沒見過這種場面。雖然被兩位帶教保護的很好,但仍被嚇得不輕,直到現在都是懵的。

  祁鏡把話連說了兩三遍,她這才緩過神來轉身跑出了診療室。

  劉占軍被死死壓住雙手和腰部,祁鏡趁勢奪下了他的「武器」,丟在一旁:「剛才丙戊酸鈉的量給了不少,這種藥剛開始服用劑量不能太大,要不然會有中毒的風險,得給身體一個適應的過程才行。」

  「精神異常到了這種地步,麻煩了啊。」

  內科急診經常會遇到神經和大腦功能紊亂的病人。

  不管是精神異常造成的認知障礙,還是神經異常造成的不自主運動,打了人後都不用負責。醫生接診時如果被打一般也不會還手,能做的只有儘量保護好自己。

  像劉占軍這樣的病人,有攻擊性,還拿上了「武器」,醫生首先要做的第一點就是保護自己。等保證了自己的安全後,再去考慮如何治療病人。

  不過這在醫生看來是病人,為了維持內科急診診療室里的秩序,必須制住他。

  但在旁人看來,兩個年輕醫生壓著一個年老體弱的病人身上,這場面實在驚悚了些。況且精神疾病本就不多見,他們都沒什麼概念,沒頭沒尾地看上一眼都會把事兒歸為醫患矛盾的範疇。

  「這是怎麼了?」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突然就打起來了,兩個對一個。」

  「別亂說,其實病人腦子不正常。」一個圍觀的病人家屬指了指腦袋,解釋道,「剛開始打掉了血壓計,勸他回自己床上又不肯,還拿輸液架子打人了。」

  「也不一定吧,萬一是醫生沒治好,他在那兒鬧事兒呢。」

  「有可能,店大欺客啊。」

  「要不要報警?」

  「你管那麼寬幹嘛,自己不瞧病啦?」

  「唉,現在的醫生啊,兩個大小伙子長得倒還不錯,怎麼就......」

  醫院從不缺打發時間的打罵好戲,更不缺圍觀看戲的觀眾。沒一會兒門口就站著不少人,在那兒指指點點。

  王廷迅速起身來到門口,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這種事兒還是少宣傳為妙,人多口雜只會越傳越離譜,到時候門口聚集的人也會越來越多。這裡是綠色通道可不是搭台看戲的地方,而且病人情況不容樂觀,他也沒閒情逸緻去和外人解釋。

  王廷回到座位上喝了口熱茶,說道:「待會兒加藥量,要不然整個內急都得亂套。」

  「那排鉛治療呢?」祁鏡問道。

  「一起用吧,反正排鉛用的藥也沒什麼副作用。」王廷眉毛一挑,說道「如果最後得出結論,病人不是鉛中毒......說不定還得找八院的醫生來看看。」

  第八人民醫院是丹陽唯一一所精神病專科三級醫院,去年年末從二甲提到了三乙,連院名也一起改了。但凡其他醫院有精神異常的病人,拿捏不准病因和用藥尺度的時候,就會需要八院醫生來會診。

  現在劉占軍整個身子被死死壓住,臉緊貼在地上,但祁鏡和紀清一點都沒覺得安全。因為即使用上了全力,他們仍然有被瞬間掀翻的可能。

  「這老爺子也太猛了上全是肌肉!」紀清尷尬地笑了笑,「我這兒有點壓不住啊。」

  祁鏡這邊稍稍好一些,勉強能摁住他:「之前做體檢的時候倒是沒發現。」

  紀清換了個姿勢,卡住了劉占軍的肩關節,這才穩住了身體平衡:「他來這兒的時候已經出現了精神異常,根本沒法做體檢。」

  祁鏡也是難得見到這種病人,身體素質都快趕上柔道館那些傢伙了。

  現在讓劉占軍安分下來是不可能的,他們兩人只能死死扣住幾處關節,等著護士送藥過來:「我們竟然連個老年病人都比不上,都得好好反省才行啊。」

  這句讚揚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實質性的變化。

  劉占軍的大腦,就像一匹遇到大草原的脫韁野馬,只會漫無目的地四處狂奔。經聽神經轉化後的文字信息剛進入大腦,就被切得稀碎,然後在腦細胞的處理下進行一系列詭異的排列組合。

  至於組合後內容是什麼,沒人知道。從老頭的表情來看,應該好不到哪兒去。

  劉占軍怒氣不斷上涌,根本沒有消氣的跡象,憋得滿臉通紅:「你們這群帝國主義走狗!還想壓住我!有本事,有本事起來干一架啊.......」

  「護士怎麼還沒來?」

  「留觀室那麼多輸液的孩子,早就全撒出去了,想找個有空的太難了。」

  祁鏡生怕壓久了會出什麼問題,只能變個法子,順著劉占軍的意思勸道:「老劉啊,我們可不是帝國主義,我們是前來支援的友軍啊!」

  「老劉?別套近乎,只有班長才叫我老劉!」

  劉占軍臉上的怒意逐漸加深,破口大罵道:「還說自己是支援前線的友軍!我看,我看你們就是偽裝成友軍的帝國主義分子!是敵人!」

  紀清苦笑著,劉占軍實在病得不輕,精神已經完全失控了。

  不過祁鏡倒是沒放棄,反而聊出了點興趣:「我聽你們班長專門提起過你,是個非常勇敢的孩子。遇到敵人敢沖敢打,手榴彈丟的也准。」

  紀清頓時皺起了眉頭:孩子?

  雖說祁鏡說的話正常人聽著沒頭沒腦的,但在劉占軍耳朵里卻不一樣。他眼裡的世界和普通人之間有一道門,需要特殊的解鎖方法才能被他們接受。

  一句肯定的話就讓劉占軍安靜了不少,雖然還會反抗,但完全沒了剛才的力氣。

  見反饋不錯,祁鏡知道自己找對了路子。

  他繼續語重心長地說道:「孩子啊,這次前線戰事吃緊,我們傷亡不小。所以指揮部特地找了援軍過來支援,你確實是認錯人了。」

  「援軍......」

  說起這兩個字,劉占軍徹底放棄了抵抗,憤怒慢慢轉變成了一種悲傷:「前面的陣地丟了。」

  「沒事的。」祁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們來了,丟了陣地就再把它奪回來。」

  「能奪回來嗎?」

  「肯定能奪回來......」

  等女實習生帶著藥和約束帶進門的時候,劉占軍已經坐在了檢查床上。臉上早沒了之前的憤怒,完全被悲傷和掩面啜泣所替代。

  「這是......」女生有點不敢相信,問道,「這藥還打嗎?」

  「病人穩定了,藥先放著,暫時不打。」紀清甩了甩有些酸脹的手臂,說道,「等他孫女婿來了再上排鉛治療看看效果。」

  祁鏡搖搖頭:「王主任,我覺得不用等,直接上依地酸鈉鈣。」

  考慮到劉雪的情況,根本不知道李文毅什麼時候能回來。現在劉占軍雖然穩住了情緒,但也沒人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再發作一次。

  內急的治療走在付款之前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要用的也不是什麼貴的離譜的藥,王廷最後還是鬆了口:「行,不等了,用了再說。」

  ......

  「藥是依地酸鈉鈣,這是一種診斷性質的治療方法。」祁鏡簡單向剛回內急的李文毅介紹著手裡的處方單,「因為血鉛尿鉛有時候會出現假陰性,只有排鉛治療後再複查尿鉛的量才能下鉛中毒的診斷。」

  李文毅來回於產房和內急之間,跑得滿頭汗。

  但對這張已經用上了藥的處方單,他沒什麼異議,直接說道:「現在是要去補交藥錢吧?」

  「對。」祁鏡又把複查的幾張化驗單也一併遞了過去,「等這瓶水掛完,還得複查,先把錢一起交了吧。」

  李文毅想著皮夾子裡帶來的鈔票,點點頭:「行,我這就去交錢。」

  見他疲累的樣子,祁鏡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你老婆怎麼樣?」

  李文毅剛從手術室回來,從護士手裡抱過了孩子,也聽說了劉雪在手術室里的事情。他好歹也是警局裡的一個小隊長,平時掉點皮肉就像沒事人似的。可今天不知怎麼的,眼淚就是會莫名其妙冒出來。

  之前剛哭過,沒想到到了這兒又沒忍住:「聽說來的時候挺危險的,不過現在母子平安。」

  「嗯,平安就好。」祁鏡點點頭,「快去付錢吧。」

  「謝謝醫生。」

  劉占軍的情況非常特殊,和其他病人都不同。

  即使排鉛的診斷性治療能明確鉛中毒的診斷,可鉛又在哪兒呢?

  這就像在兇案現場抓到了兇手,兇手笑了笑伸出雙手說就是自己乾的。等把人帶回去後,動機、兇器、行兇過程卻是一問三不知。最後或許也能定罪,但恐怕一多半警察心裡都會覺得憋屈,有種被人耍著玩的感覺。

  一個多小時後,捏著尿鉛報告單的祁鏡就是這種心情:「沒想到才一小時尿鉛就高上來了。」

  「雖說排鉛治療的效果因人而異,所以按規定要測24小時尿里的鉛含量,但現在這個數值應該已經定性了吧。」紀清也沒想到毫無證據的祁鏡能一口猜中慢性鉛中毒,「倒是被你又猜中了一次。」

  「要不是老頭有攻擊性傾向,恐怕早就能診斷鉛中毒了。」

  「嗯?這要怎麼診斷?」

  祁鏡咧開嘴,指著下排牙齒的牙齦,說道:「鉛中毒後,會沿著牙齦**邊緣出現一條藍黑色的「鉛線」,算是一種色素沉著吧,看著挺明顯的。」

  這是鉛中毒的一種特異性表現,很好辨別。不過劉占軍有攻擊性傾向,根本不可能乖乖接受檢查。要是冒冒失失地去掰開他的嘴,萬一被張嘴咬上一口就麻煩了。

  這次診斷有種誤打誤撞的感覺,祁鏡心裡不踏實,臉上也沒什麼興奮的樣子,只是對著紀清攤開了右手:「錢。」

  「嗯?什麼錢?」這次輪到紀清裝傻了。

  「願賭服輸,說好100塊錢,一分錢都不能少。」祁鏡皺著眉頭,把手又往前伸到了他面前,「你不會連100都輸不起吧。」

  「我工資也沒比你高多少。」

  「可你有雅婷。」

  「這和她有什麼關係?」被戳中了軟肋,紀清顯得有些慌亂,「她最多請我吃幾頓飯而已,平時逛街都是aa制。」

  「沒事兒,你可以選擇不給。」祁鏡拿出了手機,翻到了聯繫人,「我也可以選擇找她要。」

  「無恥啊!」

  即使血鉛含量不高,排鉛治療後的尿鉛含量是診斷鉛中毒的標準,紀清知道自己輸了。但被祁鏡玩了那麼多次,他也學會了反抗,畢竟100元也不是什么小數目:「祁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也輸了。我們最多算平手而已,互不相欠。」

  「嗯?」祁鏡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合上了手機,「你什麼意思?」

  「病人沒吃過中藥,那他體內的鉛從哪兒來的?」

  「來源要多少有多少。」祁鏡笑了笑,猜測道,「說不定老頭一直都在吃中藥,只是自己家人不知道罷了。」

  「這算什麼理由?」紀清笑著問向一旁抄著病歷卡的胡東升,「東升,你去過他們家,房子大嗎?」

  「房子?」胡東升搖搖頭,「不大。」

  「住在這種房子裡,那股中藥味怕是要殘留很長一段時間吧。」

  「房子雖然不大,但窗戶夠大,廚房也有排油煙的地方。」誰知胡東升這時發表了不同的看法,「何況中醫現在都有代煎中藥,就是那種一袋袋的小包裝,其他人根本聞不出味道。」

  「還有代煎?」紀清對中醫藥確實不太了解。

  胡東升停了筆,抬手比劃了個長方形,說道:「一般這麼大,我同學就有吃代煎中藥的。」

  「沒事,就算你說的對。」祁鏡也不反對這種說法,馬上又聯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但攝入鉛的途徑不少,說不定是吃的東西里有鉛,久而久之囤積的就多了。」

  「就算有些食物的鉛含量超標,也不至於發展到這種程度吧。」

  「紀哥,你看看外面那些食物中毒的孩子。」胡東升搖搖頭,苦笑著說道,「前兩年還有報導,一家罐頭廠的鉛含量嚴重超標,很多人吃了都出現了中毒症狀。」

  鉛在人體裡的代謝速度非常非常緩慢,很容易造成堆積。90%以上的鉛中毒就是靠吃來攝入的,不規範的中藥和罐頭食品就是中毒的主要來源。

  胡東升舉得例子確實存在,可惜紀清那段時間專心在研究生畢業論文上,很少關心其他事情,真不知道還有這種事情。

  「網上還能查到那會兒的新聞。」

  祁鏡翻開了胡東升送來的病歷冊,說道:「就算在吃上很講究,那也有可能是直接皮膚接觸造成的。」

  紀清搖搖頭:「日常生活中的鉛可不多見啊。」

  「說不定是工作相關。電池、冶金、玻璃、塑料都有用到鉛的地方,他或許直接接觸過鉛,只不過接觸的時候不知道罷了。」

  「工作?」紀清皺了皺眉頭,「之前不是說老頭一直擺攤賣煎餅的嗎?」

  「賣煎餅的?」胡東升聽後抬起了頭,「說不定裝麵糊的桶有問題。」

  「桶出了問題,那吃的人不都得中毒......」

  「說不定桶的外圈是鉛,裡面是其他無毒的金屬。」

  紀清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自從跟了祁鏡後,胡東升的狡辯能力是越發厲害,已經完全可以替代他發言了:「要是這麼說下去,說到明天早上都說不完。」

  「那就給錢。」

  這幾條鉛中毒的理由其實祁鏡早就想過,紀清懷疑的地方他也懷疑過。至於胡東升說的那些完全經不起推敲,至少過不了祁鏡自己這關。嚴格說起來,祁鏡確實不知道鉛的來源。沒找到中毒根源的診斷是無意義的,因為病人很有可能康復回家後再次發病。

  更何況劉占軍之前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神經精神症狀,發展進行性加重,接觸到的鉛含量肯定不小。

  其實就算紀清不說這些,祁鏡也沒有一絲贏的感覺,但這並不影響他收下100塊錢。診斷答案是診斷答案,錢是錢,一碼歸一碼不能混為一談。

  紀清也是沒辦法,本來就是他輸了賭局,能在祁鏡面前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他很不忍心地從錢包里抽出張100元鈔票遞了過去,眼睜睜地看著它轉手進了祁鏡的口袋。

  「下次不賭那麼大了。」紀清嘆了口氣,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下班,回家。」

  「慢走不送。」

  「紀哥再見。」

  見他離開了診療室,祁鏡又掏出了錢包,拿了兩張10元丟到了胡東升的面前:「最後說的那個麵糊桶挺有創意的。」

  「謝祁哥誇獎。」

  「就是假了點。」

  「能糊弄住他就行。」胡東升快速伸出手把錢塞進了褲兜,笑著說道,「下次讓紀哥再多下點注,100完全不夠分啊。」

  祁鏡聽了只是點頭沒回聲。

  現在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劉占軍的病歷冊上,三本病歷冊,幾百頁的內容需要一頁頁翻看下來。裡面除開一些腰酸背痛的硬傷外,最多的就是皮炎、胃腸道反應、頭痛頭暈和經久不變的貧血。

  貧血一開始被認為是缺鐵性貧血,後來補了鐵劑也沒見好轉,反正對身體沒什麼影響,醫生們就索性把它歸進了遺傳上。可能是祖上傳下來的毛病,不礙事兒。

  頭痛頭暈在其他醫生手裡成了偏頭痛,開了不少阿司匹林。吃藥後的效果有是有,就是不夠明顯,久而久之,老人也習慣了。

  胃腸道反應一開始被認定是服用阿司匹林的副作用,後來停藥後醫生又給劉占軍前前後後做了三次內鏡,診斷從淺表性胃炎一步步變更到了萎縮性胃炎。胃炎在消化科里屬於常見病,無需治療,而時斷時續的絞痛也不影響日常生活,也就被忽略掉了。

  診斷出錯也不能全怪那些醫生,實在是問題沒有嚴重到一定程度,各種檢查下來也沒發現其他異常的地方。

  這時候如果繼續深究,所花費的時間、精力和金錢會呈幾何倍增長。

  病人家境也不是很好,遇到這種情況肯定不可能繼續檢查下去,最後只能草草了事。

  這些症狀都在體內,祁鏡看報告就能一清二楚。唯有皮炎是在體表,但他卻一次都沒見過。現在是六月底七月初的大熱天,氣溫在30度以上,窗外陽光明媚,按理來說病人臉上手臂上早就該出皮疹了......

  「老頭的日光性皮炎在哪兒?」祁鏡冷不丁問了一句。

  「皮炎?」胡東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劉占軍確實從很早以前就有了皮炎,這麼多年發展下來,已經嚴重到了有皮損的程度。但來的時候,他有精神症狀,紀清沒機會做這方面的體檢。再說只是個日光性皮炎而已,對於診斷來說只是一個紙面上的症狀罷了,誰又會去關心皮炎發生的部位在哪裡。

  這重要嗎?

  「這很重要!」老頭剛才鬧得凶,現在一針鎮定劑下去剛睡著,祁鏡可不想把他吵醒。

  「病歷冊上沒說?」

  「有些說是後背,有些壓根就沒說。」祁鏡來回翻了好幾頁。

  「你怎麼突然關心起皮炎了?」胡東升覺得奇怪。

  祁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特別在意皮炎,其實就算知道了皮炎所在的部位,就算皮炎本身有點奇怪,他也不知道和鉛中毒有什麼關係。但他就是有種感覺,總覺得這個皮炎會是解決一切的鑰匙。

  至於究竟裡面有沒有其他問題,得親自驗證一下才行。

  此時劉占軍側躺在病床上,臉朝向牆壁,手上連著依地酸鈉鈣的吊瓶。比起之前,現在他嘴裡打著呼嚕睡得很香,要不是親眼見到他發瘋的模樣,恐怕誰都不會把這位慈祥的老頭和精神病人相提並論。

  這裡面不僅僅有鎮定劑的功勞,還有排鉛藥帶來的效果。

  另一邊產科病房裡,劉雪的兒子剛擺脫缺氧危險,需要在新生兒觀察室里待一晚。肖玉給劉雪安排了護工阿姨,暫時不需要家屬,李文毅總算能安心待在老人身邊好好照顧了。

  祁鏡出來後直接開門見山:「你知道他的日光性皮炎在哪兒嗎?只有後背上有?」

  「皮炎?」李文毅沒想到醫生會在意皮炎,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想了會兒後才說道,「對對,就在背上。」

  「其他地方呢?」

  李文毅搖搖頭:「就只有後背上有。」

  一聽答案祁鏡就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背上皮膚根本照不到陽光,怎麼可能是日光性皮炎?你們就沒懷疑過診斷嗎?」

  沒想到李文毅並沒覺得奇怪,而是笑著解釋道:「其實老爺子和普通人不一樣,平時非常喜歡運動。尤其對爬山情有獨鍾,經常會一個人去郊外爬山。有時候熱了就會光膀子上路,所以背上才會有皮炎,也是十多年前就有的老毛病了。」

  這個理由乍一聽似乎沒毛病,但經不起推敲,在醫學上更是站不住腳。

  「只是運動脫了衣服,就診斷背上的是日光性皮炎,那為什麼作為日光性皮炎高發區的臉和手臂沒有?」祁鏡馬上就察覺到了裡面的邏輯性錯誤,「把老爺子衣服掀開我看看。」

  李文毅點點頭,抬手輕輕掀開了劉占軍身上的病號服,露出了一小片皮膚:「背上有好幾片,後心、右肩上都有,最多的還是後腰。」

  只是一小片,祁鏡就已經看到了帶著破潰的大片紅色斑塊,早已經超過了日光性皮炎的程度。

  「這可不是日光性皮炎啊。」祁鏡戴上手套,輕輕摸了摸,「都腫成這樣了。」

  「之前一直是皮疹,幾十年的老毛病了。」李文毅如實說道,「就是最近兩年開始嚴重起來,最麻煩的就是後腰,試過不少藥都沒太大的效果。」

  皮炎分很多種,最多見的就是接觸性皮炎。

  當皮膚接觸到了刺激性的物體,或者被某些物體激發了變態反應產生過敏,就會在體表出現炎症。接觸性皮炎有時急性發病,只要不再接觸特定物品,症狀來得快去得也快。當然有些人的皮炎會轉為慢性,時發時愈,但那也是因為長期接觸才造成的。

  老爺子的背沒接觸過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可能持續出現幾十年的接觸性皮炎呢?

  「難道是在皮下?」胡東升的反應很快,馬上就想到了問題的盲點,「難道他的皮下有鉛?」

  祁鏡點點頭,所有事情全都被串聯在了一起,再沒有讓他覺得奇怪的地方了:「估計不止是皮下,恐怕有些已經進入肌肉了。」

  「不會吧。」李文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年警察工作的經歷讓他立刻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很快就又被他一一否決掉,「這不可能啊,據我所知老爺子沒受過外傷,除了這些老毛病外一直都挺健康的。」

  胡東升也沒見過這麼奇怪的病人,鉛塊四散地嵌進身體裡,想想就離奇。

  「這得問問他自己。」祁鏡拍了拍劉占軍的肩膀,「老爺子,醒了吧?」

  劉占軍嘆了口氣,然後很不情願地點點頭:「醒了。」

  「你後背皮膚下的應該是彈片吧?」祁鏡問道。

  「彈片?」

  「老爺子當過兵?」李文毅這個孫女婿竟然比身邊的胡東升都驚訝,「爺爺,你可從沒和我說過啊。」

  劉占軍這時已經清醒了不少,回道:「有什麼好說的。」

  祁鏡不清楚他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當兵的事實,但很清楚,老爺子身體裡的彈片開始逐漸溶解,並且慢慢被身體吸收:「要不聯繫普外科幫你取出來吧。」

  「不用。」劉占軍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眼輸液架上的吊瓶,說道,「倒不如把藥也撤了,讓我趁早死了的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