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男的?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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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以理論和經驗總結為主的醫學研討會,內容又是充斥了各種化驗單數值和生命體徵的內科,過程自然會枯燥乏味。要不是台下那些醫生平時就和這些數據打交道,恐怕聽上沒多久,上下眼皮就會抱在一起。

  上午三個小時的研討會悄然落幕,到了不足一小時的午休時間。

  會議中心有餐廳和休息室,提供不少食物。不過醫學研討會的時間向來緊張,原本的高檔自助餐也提供自選盒飯,為一些時間不夠的醫生省去了不少麻煩。

  不過這一小時全拿來吃飯就太可惜了,呂文烈和下一講的嚴虹變著法給那些同行們出了道題。

  對於從事危重症急救的醫生們來說,沒什麼比一個病情發展奇特、情況進行性加重的危重病例更下飯了。而這場由近百名醫生邊吃飯邊聊的病例討論,就成了他們午休的消遣。

  呂文烈作為親歷者負責匯報了病史。

  病人在兩年前被鄰居發現暈倒在地,呼之不應,連忙叫來了救護車,送往最近的米國紐約大學朗格尼醫學中心。

  到醫院時病人血壓只有74/48,心率128,呼吸30。縱觀病人全身能看出明顯水腫,皮膚蒼白濕冷,個別部位還出現了花斑,嘴唇指甲帶有紫紺,是一個很明顯的休克狀態。

  「那麼典型?基本上休克該有的症狀她都有了。」一位副高吃著手裡的盒飯,笑著說道,「對了,老呂,這人的性別到底什麼情況?我看她胸部的雙乳還在,怎麼說是男的呢?」

  呂文烈喝了口茶,然後賣起關子,安心坐在前台吃上了他自己的東西。

  畢竟是個非常有意思也很可惜的病例,當時整個醫療中心急診好幾名醫生都找不到病因,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去。他覺得還是讓台下那些同僚扮演一次接診醫生,重新診療一次比較有意思:「這個呢我就不說了,你們自己慢慢想吧。」

  性別難分的情況在臨床上並不少見,最多的就是兩性畸形的問題,臨床上大致分為真、假兩種兩性畸形。

  想要明確診斷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做體檢和腹腔B超確定內外生zhi器的情況,然後做染色體檢查,最後再確定體內激素水平。等檢查報告到手後,醫生就會根據實際情況為病人重塑性別。

  猜男女是個有意思的事情,往往帶有很多的不確定性。

  一聽呂文烈這麼說,剛才發話的那位副高連忙接了話,說道:

  「從這張照片上,能明顯看到陰jin的隆起和雙乳,從臉和骨盆來看表現得更像一個女性。如果是假兩性畸形,這種假男真女體徵在醫學生理上應該定為女性。但呂老師卻說病人是男性......」

  「那麼真兩性畸形呢?」旁邊有人開口問道。

  「如果是真兩性畸形,那陰jin不可能隆起得那麼誇張。」

  「厲害啊老許,你不是專研多器官衰竭的嘛,什麼時候對兩性畸形那麼熟悉了?」

  這些同僚嘴裡的老許是明海第七人民醫院的急診醫生,一直在急診一線工作,再兩年就能升主任了。他往嘴裡扒了兩口飯,笑呵呵地解釋道:「也是碰巧沒事兒翻翻嘛,急診什麼都遇得到,多複習一點遺傳的臨床知識沒什麼壞處。」

  這位老許的分析沒錯,僅從表象來看,這個男病人和真假兩性畸形都沒什麼關係。

  不過在台下那些醫生看來,猜測性別只是道開胃菜,隨便聊聊就行了。急診永遠是救人優先,遏止住病人的休克才是最重要的。

  因為從常規的醫學認知來看,休克和人的性別沒什麼關係。

  所以老許對於性別的猜測沒有持續多久,周圍就開始出現了其他聲音:「他的性別和全身休克症狀沒什麼關係吧,還是專注於休克本身比較好。」

  老許點點頭,很同意這種說法:「休克無非那幾樣檢查,血常規、心電圖、肝腎功能、血氣分析和電解質。」

  他剛說完,台上的呂文烈便公布了這些檢查的結果:「血常規白細胞8.9,中粒81%,心電圖很明顯的竇速,血氣里氧飽和度93%,典型的代謝性酸中毒。肝腎功能里膽紅素、血肌酐、谷丙穀草兩個肝酶全都升高。」

  檢查結果和病人的體徵一樣,完全符合休克的表現,接下去便是及時糾正和尋找病因了。

  「不知道病人有沒有體溫?有沒有外傷史,全身有沒有紅疹。」

  老許的一連三個問題,包含了三大休克的病因。發熱對應感染性休克,外傷對應失血性休克,紅疹對應的就是過敏性休克。

  這些看似非常敏銳的臨床思維在這些大佬面前卻是小兒科,早已經刻在了骨髓里。在坐的都是有十幾年乃至幾十年臨床經驗的專家,一見病人,這些東西就會像條件反射一樣從腦海里蹦出來。

  呂文烈說道:「有發燒,38.7度。」

  「現在能初步確定是感染性休克。」老許說道,「血常規是典型的細菌感染,糾正休克的同時直接診斷性用藥。」

  「嗯,先上三代頭孢或者左氧看看效果。」

  「最好阿奇黴素、泰能和萬古都備著。」

  他們畢竟是各自醫院急診的骨幹甚至頂樑柱,實力是毋庸置疑的。短短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幾人就已經完成了診斷到治療的全過程。

  但當那些醫生已經把目光放在了感染灶的部位上,甚至開始著手開設各種檢查單據尋找感染灶的時候,不一樣的聲音出現了。

  倒數第三排靠走廊的四個位置上坐著四位年輕人,其中就有一位舉手打斷了他們的思路:「那個,呂老師,我覺得在病人的性別方面還有待商榷。」

  「性別?」

  「怎麼話題又繞到性別上去了。」

  「性別和休克有什麼關係?」

  周圍的醫生紛紛投去目光,看向那四人。他們年輕得讓人驚訝,基本都在25-30之間,乍一看都是剛本科畢業沒多久的樣子,就連碩博有沒有畢業都還不一定呢。

  雖說這次研討會本身沒設門檻,但講解和討論的內容一早就已經公示,水平和平時的小會議有明顯差距。

  醫院不可能派廢物來占據寶貴的名額,至少這些年輕人的實力肯定不差。但臨床急救更吃經驗也更看重經驗,所以年資幾乎就代表了一切。對他們來說,被這樣的年輕人打斷討論節奏是件讓人很不舒服的事兒。

  但畢竟是外院醫生,不看僧面看佛面,訓斥是不可能的,只能進行善意的提醒:「性別之前就已經討論過了,現在我們開始考慮感染性休克的感染灶,請跟上思路。」

  「是啊,年紀輕輕有衝勁敢挑戰權威是好的,但最好在我們碰壁了之後再站出來,這樣效果才最好。」

  「哈哈哈,老李,你可真夠直接的。」

  「我說的是實話。」

  「好了好了,有不一樣的聲音是醫療界之福,什麼都聽上級醫生的多沒意思。」

  「我也沒不讓他說話......」

  這個場面似曾相識,上一次還是在丹陽醫院的大會議室里。當時站起身發言的是祁鏡,而這次充當反駁急先鋒的則是紀清。

  紀清很清楚自己和周圍那些專家們的差距,如果是他接手了這個病人,也會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或許也會對病人的性別感興趣,但不至於想的太深,只要不出現大的轉折,救治重心會永遠放在休克上。

  但現在並不是在工作,他面對的其實是一道病例題。這個東西是人為創造出來的,或者也可以說是經過了人為的改造。其他人或許因為自身地位的原因對它不熟,但在丹陽醫院內急幹活的這幾位可是太熟悉了。

  尤其是紀清,從去年夏天就不斷地在踩坑。

  所以一看呂文烈看照片時的眼神和說話時的語氣,紀清的潛意識就告訴他,病人的性別是個非常要命的條件。

  按出題人想要達到某種效果的心理,但越和主題不太想乾的東西,往往越會成為關鍵。而且在場都是急診的老油條,處理過的休克沒一百也有好幾十了。呂文烈不可能拿一個普通休克來做文章,幾項條件匯合到一起,性別就成了重要的前提。

  周圍的醫生不懂,但呂文烈卻是眼前一亮。

  放魚餌入水自然是希望小魚能儘快上鉤,紀清能看出性別的重要性,就說明魚上鉤了。接下去便是看準魚掙扎的勁頭,選擇放線還是拉線。

  呂文烈笑著問道:「來的人實在太多了,全國各地都有,很多我都不認識,還想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紀清,紀律的紀,清水的清。」

  「哪家醫院的?」

  「丹陽市的丹陽醫院。」

  丹陽醫院在全國範圍內也算有點名氣,帶了這層標籤後紀清自然也多了份底氣。呂文烈對第一位注意到性別問題的人非常感興趣,連忙問道:「你說病人的性別有待商榷?」

  「嗯。」紀清點點頭。

  「難道病人的性別能左右休克嗎?」

  「這......」

  紀清其實並不知道裡面的內在聯繫,支持他起身搶話的無非是一種直覺,一種時刻被祁鏡訓練後的直覺。這個過程可不簡單,不僅耗費了大量看文獻讀病例的時間,還輸掉了大把鈔票,代價是巨大的。

  「這只是我的一種直覺。」

  「直覺?」

  「直覺可不能當飯吃。」

  「如果你是接手病人的醫生,以國內醫療資源,120綠色通道的醫生對危重症病人的比例能有1:1就不錯了。」老許不太同意紀清的觀點,「當病人只能依靠你一個人的時候,你的腦子必須全神貫注在休克上才對。」

  事兒確實是該這麼辦,但紀清依然堅持:「我覺得如果按照普通的休克思路走,病人很可能出問題。而且他皮膚、頭髮和指甲都在脫落,我覺得是個極其嚴重的感染。」

  「表皮脫落確實是個不常見的症狀,難道是皮膚病?」

  「應該是某種感染吧。」

  「或許是因為表皮脫落才導致的感染。」

  「這點很難說清楚。」

  紀清聽著他們的分析,解釋道:「我之前有位同事和我說過一個病例,也是全身皮膚、毛髮和指甲的脫落。最後檢查得知,致病菌其實是體表寄生的表皮葡萄球菌,一種機會致病菌。」

  說到這兒,周圍有不少人開始默默點起了頭。

  如果是機會致病菌,那就有可能是免疫系統出了問題。如果把問題向HIV上靠,那病人的性別確實有一定的診斷意義。

  「你的意思是他得了HIV?」

  「如果是HIV那就說得通。」

  這時紀清愣在了原地,腦海里忽然湧進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這種突然出現的變化,讓剛才沒能徹底想通的地方加上某種特殊的東西,彼此之間出現了關聯。

  他聽著周圍人的討論,連連搖頭:「不,不是HIV。」

  「那是什麼?」

  「如果真的是表皮葡萄球菌,那HIV是最有可能的。」

  紀清猶豫了片刻,把剛想到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加入到原本的思路之中,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剛才忽然有了一個懷疑的對象,或者說懷疑的行為。但這有一個大前提,那就是病人的性別。必須要確定病人的性別,我的這種猜測才有成立的可能性。」

  「你這雲裡霧裡說的什麼東西?」

  「直接說答案,到底男的還是女的?」

  「是啊,來個痛快的。」

  紀清現在才知道靈光乍現是個什麼感覺。

  他又在腦海里把剛才和胡東升、高健以及徐佳康討論後的東西都理了一遍,然後看向台上的呂文烈,笑著說道:「呂老師說的沒錯,是男的。」

  「那是哪種兩性畸形?」

  老許最近一直在看遺傳書,對這種畸形的印象很深,馬上反駁道:「剛才我們都分析過了,兩性畸形可沒法解釋這些完全相反的特徵啊。」

  「對,如果一上來就把病人看成是兩性畸形,確實沒法解釋。」紀清繼續說道,「因為他原本就是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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