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斷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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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山門後,是一條直達主峰縹緲峰的漫長石階,其名為「上雲梯」,新入門的弟子需攀梯直上,遍觀沿途的仙家景象,再穿過山腰處的雲霧海,來到玉京山上層,進行入門典儀。

  張安士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四周雲霧繚繞,攀登至此,他行程已經過半,再加把勁,便能一觀那霞光漫天,雲海無邊的盛景。

  只是……

  張安士不是很興奮,比起那些恨不得飛入雲中的同門而言,他表現得很淡定,他獨自一人落在隊伍最後,偶爾回首顧盼,想念那座生他養他的小城,想念城裡城外的人。

  也不知,她如今怎麼樣了,沒有他陪伴,山野拾樵會不會孤單呢……

  蓮千葉緩緩走過中庭,步入佛堂。

  她盈盈跪下,取下僧帽,瀑布般的黑髮飄然散落,蓄髮是蓮門天女為了人前顯露聖儀,才擁有的特權,若非天女,還要住在寺庵內,自然……

  老師太目光憐憫,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然後取起了托盤上的剃刀。

  蓮千葉雙目微合。

  三千煩惱絲,一剪解千愁。

  山野小庵的梵鐘敲響。

  當……

  張安士聽著玉京山的太平鐘聲,低頭整理身上的青白羽衣,隨後,他腋下夾著經卷,推開了門,只見金色的雲海蔓延到了天際。

  光陰荏苒。

  張安士從一隻仙鶴的背上落下,快步走進書信房,負責此間的執事一見他便搖了搖頭。

  他見狀面色失落,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了執事。

  給蓮千葉的信,不知道為何,她從未回過,他曾經在給父母的書信里,托他們打聽他這位……朋友,但是家人的回信語焉不詳,似乎有難言之隱……

  張安士很是擔心。

  但一入仙門,若想踏足世外,便要築基有成,還要秉承先烈之志,達成北上獵妖的出師任務。

  「啊,我要修行……」

  終日埋在玄門浩瀚藏書中的張某人,發出了如上感嘆。

  修行!

  天邊魚肚的斗神院,少年在眾多勤勉鍛鍊的武者間,揮下了第一劍。

  修行!

  天花亂墜的經義院,台上講師妙語連珠,聆聽的少年筆墨橫飛。

  修行!

  五光十色的術道院,大汗淋漓的少年一臉攢勁,指尖有細弱的火苗跳動著。

  修行!

  丹鼎院的苗圃中,少年舉起掃帚追打著撈過境的雲雀,負責挑水的同伴連忙避開了他。

  修行!

  仙工院的作坊里,前來打雜的少年一錘子落下,然後抱著手指,滿地打滾,一旁看護的器師單手扶額。

  啊,這就是玉京山上的修行……

  他御劍而來。

  啊,啊咧?

  那座山野女庵的廢墟前,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的負劍男子呆立著。

  一陣天旋地轉。

  「北地朝陽寺和太乙玄門圍剿了一支魔道餘孽……」

  大火燃起。

  「首惡盡誅,但是走漏了幾隻小蝦米……」

  尼姑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中,老師太靠牆坐下,雙手合十,神態安詳,唯有脖子上顯露著一條殷紅的血線。

  「他們為了報復正道,襲擊了蓮門幾間沒什麼修士鎮守的小寺庵。」

  長髮及腰的蓮千葉在火海中,側身回顧,幽幽看來……

  一切恍然如夢。

  殺!

  斬!

  滅!

  死!

  政事院的功行大殿,年輕的劍者進出、進出、進出、進出……旁人看他的目光逐漸從驚訝變成了畏懼。

  河畔。

  一臉淡漠的張安士脫下被血污染紅的衣袍,俯身清洗著暗紅色的劍身。

  「阿……哈……」

  張安士微微抬頭,只見河對岸,有一男子躺在睡席上打著哈欠。

  那人穿著一襲素雅的道袍,見張安士看過來,他微微一笑,剛要說些什麼,突然面前飛過了一隻花蚊子,他如臨大敵,連忙抬手扇了扇,驅趕了半天,才無奈道:「呵呵,抱歉,我有點招蚊蟲,那個……」

  說著,他脖子歪扭,一臉僵硬,還抬起手,放到腦後,一副想拍下去,又不好拍的樣子,最終,他保持著古怪的表情和動作,一動不動,直到一隻大蚊子從他脖子後,搖搖晃晃地飛了出來,他才叫罵出聲。

  「玉京山的蚊子都他娘成精了吧,全盯著我一人咬,對面不是有個渾身血氣的小年青嗎?什麼意思啊,吸了我的血能成仙了是不?還讓不讓人午睡了……」

  張安士收劍回鞘,默默走開,身後的聲音突然低沉了許多。

  「……聽說,近年玉京山有個古怪的新弟子,初一入門,疏於修行,終日泡在藏書閣,後來心情大變,修為一日千里,還專門接取那些獵殺妖邪魔修的任務,區區築基修為,便有不俗的戰績……」

  張安士頭也不回,徑直離去。

  那人抬起右手。

  張安士的佩劍自行出鞘,飛入河對岸之人的手中。

  張安士當即轉過身子,並從納物法器中取出了另一把長劍。

  「啊?要和我動手?先說好,我可是玉京山讀書人中,劍道最強的,又是劍修中,學問最高的……」

  張安士冷冷盯著他,忽然,眉頭略皺,說道:「我見過你……」

  那人瞅著手中長劍的劍身,應聲一笑。

  張安士道:「你是藏書閣的……」

  入門弟子的起居院近處,有一座湖,湖邊有一間供弟子借閱的藏書閣,張安士以往經常出入那裡,還記得借書登記的桌案上,有一個先生,他每次去,那人都在睡覺,趴在桌上睡,躺在桌上睡,靠在椅背上睡,鑽在桌子底下睡。

  無奈,張安士都是自行在借讀登記的文書上籤押。

  那人常在臉上蓋著書,他也沒見過幾次樣貌,但是,應該是那人……

  「啊……就是我唄,新入門的弟子都忙著修行練功,哪裡會放著大好時光讀書啊,所以我才選了那裡好生做夢,但你可叨擾了我好一陣子,只是……」

  他盯著劍身細看,「鋒刃歪了不是?砍人砍多了吧。」

  「與你何干?」張安士冷冷道。

  「唔,其實還是有關係的,我還缺個提拿臥具,煮茶洗碗的座下童子,啊哈哈,開個玩笑……我是想說,張安士,要不要當我的入室弟子啊?」

  張安士聽著眉頭一挑。

  「哦,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山上真人,道號青陽。」

  張安士面無表情,後退了兩步,再度轉身離開。

  青陽遠遠向他問道:「我姑且問你一句。」

  「你還記得,你為什麼修行嗎?」

  ……

  「你們為何修行?」

  商葉背上的人發出了低語聲。

  一旁的李浩言說道:「前輩,你喝醉了,咱回我那裡睡。」

  醉嗎,太乙玄門的真人會被俗釀灌醉……商葉並不覺得,大約是借酒裝糊塗吧,當時,他問了天鬼道魔修一事,這張三就開始撒潑打滾,大發酒瘋。

  「你們為何修行?」

  渾身酒氣的張三又問。

  李浩言直接道:「全家都在修行啊……」

  青刺想了想,「最開始修行是為了說話,嗯,和人說話……」

  隨後,他們看向了商葉。

  為了打怪,而不是被怪打……

  「斬殺邪魔,而不是被邪魔所殺。」

  「呵……俗!」

  張三發出嗤笑聲。

  商葉嘴角一抽,「前輩你醒了,能自己走不?」

  「讓你背著三哥我,是你福氣。」

  商葉翻了個白眼,「前輩,你還沒告訴我們,那鬼修是何緣故呢?」

  「你這麼想知道?說起來,有幾個人更該知道。」張三說著,抬頭望天,嘴巴微動,眸子深處銀光乍現……

  幾百年過去了,那座女庵的廢墟上,建立起了一座又新又舊的寺庵。

  回望心安,望心庵。

  那晚,名為槐蠶的師太軀體消融,有一美艷至極的女人在漫天鬼影中顯現,她與那暗藏鬼神的金剛傀儡一般,借軀殼自我封印,以在蓮門中潛藏。

  張三看了她一眼,便知道為什麼了。

  為什麼哥幾個各有所求,各有所往,唯有他流連在故鄉的花街柳巷,原來這份未結的因果,在這裡等他呢……

  世界的另一邊,一處魔修勢力的地下城中,身形壯碩的漢子盡情毆打著身下之人,試圖奪取他人財物。

  一個黑袍人默默走在路上,他突然抬頭看天,靜立許久後,說道:「當斷。」

  之後,他從漢子身後路過,抬起腳,一腳踏碎了那人的腳裸。

  哀嚎聲,在這個黑暗世界就像鯊群中浮現的血腥,它會顯露你的脆弱,然後為你招來滅頂之災……

  聖京城皇廷的內閣官署里,老中書令在桌案上批覆著文書,堂中一名年輕官員正在稟告政事。

  忽然,老中書令手裡的毛筆咔嚓一聲,寸寸斷裂,年輕官員頓時嚇得匍匐在地,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許久後,老人發出渾厚的聲音,「當舍。」

  之後,他隔空瞥了眼黑袍人所在的方位,說道:「你終於肯現身了。」

  太乙玄門玉廷秘境的深處,一片純白的光霧緩緩分開,道君盤坐於其中,身形若影若現,他緩緩開目,眸子裡映照著一片星空。

  霧氣又很快合攏,唯有兩個字緩緩傳出。

  「當離。」

  張三在商葉背上大笑三聲,罵道:「一群口是心非的孤兒。」

  「前輩,你怎麼罵人呢?」

  李浩言撓撓頭。

  「我說另一幫孫子……」

  這會兒,他們即將來到天師寮門前,張三看了眼前方,砸了咂嘴,說道:「好資質啊。」隨後,他在商葉耳邊低語:「負了這樣的女子,將來總有你受的,不要做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小子……」

  商葉背後一輕,再回頭,已不見張三蹤影。

  雲端之上,張三最後看了眼故鄉、故居、故土,然後破空而去。

  「小爺覺得,當追……」

  李浩言聳聳肩,他多少已經習慣這言行古怪的玄門真人了,「高人風範啊。」

  說完,他招呼著兩人,走進了自家的天師寮。

  原地的商葉若有所思。

  林繡繡?不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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