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河岸,枯樹,篝火,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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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岸邊的一顆枯樹下。

  雪樹被聲音吵醒,微微睜眼,看到了兩個無毛猴……嗯,兩個人族,又趕忙閉上眼睛裝睡。

  白天的記憶有些恍惚,他只記得看到一條巨大的蟒蛇……

  張安士面前的鍋,燉著蛇肉。

  他瞅了眼在篝火旁烤魚的青陽,淡淡道:「幾千年的大妖蟒,血肉里的精元比什麼滋補肉身的靈丹妙藥都強,你真不嘗嘗?」

  「是啊,幾千年的精怪,多少風雨漂泊的歲月,再給些年頭,它未必不能入海化蛟,越過龍門,成為龍種……」

  青陽面無表情,一手撐著下巴。

  「我怎麼聽著,覺得你在同情它?它身上的劍痕有八成可是你砍的……」

  「我同情得是生命,這不妨礙我殺它。」

  矯情……

  張安士發出一聲嗤笑,又問:「你真不吃?」

  青陽拿起一根串著烤魚的木枝,習慣性吹了吹上面的煙氣,「我不想和人交談後,再吃別人的肉。」

  張安士聽著眉頭一皺,臉色有些古怪。

  「你是說,你把它痛罵一頓後,就不想吃它了?」

  青陽聽出那股子揶揄,便放下烤魚,認真道:「我和它說話,便是承認它擁有和我交談的靈智,同為智慧者,我不想吃它們。」

  「哦?」

  張安士挑了挑眉頭,不置可否,還攪和了一下蛇羹,「挺香的……」

  「咕嘰……」

  青陽和張安士不由看了眼樹下的妖猴。

  「咳。」

  青陽頓了一下,又道:「還記得我和這妖蟒間的對話嗎?」

  「你是說你們對罵那些?還是扯淡那些?」

  「講道理那些。」

  青陽糾正了一句。

  「哦。」

  張安士想了下,說道:「它說人吃牲畜,吃野味,吃百獸,它吃人很合理。」

  樹下妖猴的耳朵輕輕抖動了下,這是他思考過的問題……

  張安士揚了揚鍋里的湯汁,「要我說就是扯淡,人吃牲畜,是填肚子活命,它吃人是汲取精元練功,能一樣嗎?」

  青陽沒說話,而是看向那口鍋。

  張安士頓時反應過來,揉了下鼻子,「當我沒說。」

  他想了想,又道:「這是立場問題,我們是人,它是妖,族群對立,它吃人,所以我們追殺它。」

  青陽似笑非笑,說道:「順著你的意思說,它為了不被殺,吃人壯大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咯?」

  張安士聽著眯起眼,放下湯勺,不自覺摟起腿上的劍。

  「好像有些不對……」在他的心裡,這殺人無數的妖蟒肯定是罪惡的存在,這麼想的話……

  一邊裝睡的雪樹也暗自思索這個問題,人妖到底因何而對立……

  青陽又道:「說來,人吃肉,也不全是為了飽腹,還有為了口舌之欲,或者貪圖漁獵之趣,說得極端些,吃素也餓不死人。」

  張安士聽到這,便明白青陽這廝又再勾引他進死胡同,然後講自己的私貨。

  於是,他抬了抬手,掌心朝上,「你繼續。」

  頗有種吃酒菜,聽小曲的意思。

  河岸篝火旁,青陽語氣低緩,「反之,妖類也有以殺人為樂,或汲取精元練功,而非果腹的存在。」

  「其實,這些都不是分辨是非善惡的關鍵。」

  「蓮門說眾生分有情眾生,如飛禽走獸,以及人,還有無情眾生,如五穀,樹木花草,吃前者,使被吃者感受到諸般苦痛,有妨慈悲,還會積累業障,而吃後者,則不會……」

  「哼,虛偽。」張安士冷哼一聲,「我輩修行者皆知天生萬物自有靈,草芥之命就不是命了啊?」

  「我曾經和蓮門中人討論過,一位大師說眾生皆有情,有情無情只是寫在經文上,方便凡人理解取捨,樹木花草間,也存在著因果,吃無情眾生自然也有業,只是近乎於無。」

  「佛法里隱去這一點,是因為,並非每個人都擁有食五氣而活的神通,那麼,與其讓他們糾結飲食,不如給他們劃下度來,畢竟學佛是求超脫,不是自尋煩惱,人不管怎麼說,還是要填飽肚子的。」

  「如果一定要吃,吃素相對來說,會好些……」

  「那大和尚也是妙人,他還說如果化緣遇到肉食,也會欣然食之,因為無論是何眾生,死後只是回饋眾生的食物,多般取捨,何苦來哉?」

  「到這,我便問大師,那人也是?」

  張安士心頭一凜,不免好奇,這聽著有些道行的和尚會怎麼回答。

  豈料,青陽話鋒一轉,顧自留白,輕飄飄揭過了。

  張安士有些不爽,卻不想開口詢問。

  「這些都是他人之言。」

  青陽的坐姿微微變得正經起來,「我卻覺得,眾生皆有情,不論有無,卻可較多寡,自身有豐富的情慾,多種感官、靈識,擁有記,學、問、思、明辨、篤行等本領的,皆為——多情眾生。」

  「如我人族和靈智已開的山野精怪,或北邊有血脈傳承,生來知之的古妖族,甚至天外未知的智者……」

  「其餘眾生蒙昧,但並非完全不如前者,也有生來感官靈敏,靈識出眾,有些許情慾,乃至一定心智的,只是整體看來,遠不如多情眾生,對這一類,我們是憐憫善待,還是等閒視之,皆可,需量己力,量其性而為。」

  「但不能將之看成多情眾生,不然有對牛彈琴之嫌,徒費天賦,除非是有教化眾生的聖人之願。」

  「哈欠兒……」

  張安士長篇大論聽著,不由打了個哈欠,「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沒說人族和妖類間那點事呢?」

  「劃清眾生間的區別,再看人妖之爭,就很簡單了,世間爭端無數,小到市井流氓爭搶地盤,中到村鎮鄉民搶奪水源,大到國戰,再大到正魔之爭……」

  「嘖!」

  張安士突然打斷道:「我算聽出來了,你意思是說,人妖之爭與族類相異無關,人妖都在多情眾生這個整體內,乃是同類。人妖間的爭端,和人族內部那些利慾薰心產生的爭端,並無區別?你還有一層意思是說,人族內部的矛盾和人妖對立,其實都源自『有情』,我們其實可以用一個準繩下的理法論處。」

  「然也!」

  青陽有些欣賞地看著張安士。

  豈料這小子抓起一把碎石子丟向了妖猴,還說道:「聽到沒,咱們是同類了,別裝睡了,一起來大塊吃肉!」

  青陽看著被戳穿後,一溜煙跑掉的妖猴,目光有些無奈。

  張安士翹著二郎腿,嘗了口湯水,淡淡道:「看來這位妖兄不這麼認為啊,話說你什麼時候能把好為人師的毛病改改。」

  他自然知道,這番說道可不全是說給他聽的。

  「我就是你師父啊?」青陽輕笑著,臉色還有些無辜。

  「那是你強加的名頭,不是宗門上喻,我不認這個關係,就不得出山門,你以為我願意啊?」

  張安士想到這茬就來氣。

  青陽聳聳肩,「那是宗門認可我教書育人的能力,也是諸位真人關心你,怕你走了歪路。」

  「我還要感謝……嗯?下雪了。」

  薄薄的雪花落進篝火里,轉瞬消失不見。

  青陽看了眼遠方,卻道:「你以後下手別沒輕沒重的。」

  「不是,你還心疼起一個猴子了?怎麼不去收它為徒啊?」

  青陽搖了搖頭,「不好教。」

  「大青湖的青蛙你就教得?」

  「小青刺的未來,我看得見,隨便教教,自有它一番造化,而這位……」

  初見時,這妖猴被蟒蛇的內丹寄生,青陽在那片血煞里,看到的靈魂,令他不由地心生感嘆。

  如此清澈純淨的靈魂,居然在一隻猴子身上……

  雪樹跑啊跑啊,突然腳下一個踉蹌,旋即摔倒在地,隨後只覺得頭昏眼花,四肢無力。

  他使勁力氣翻過身子,仰面朝上。

  誒,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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