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風起於青蘋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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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

  雪樹拿著幾本蒙學經典,來到猴群的領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高聲誦讀:「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

  鬧哄哄的猴群頓時一靜,隨後一如既往,山果石子漫天飛來。

  雪樹被砸得落荒而逃。

  很快,他又重整旗鼓,「日月五星,謂之七政;天地與人,謂之三才。日為眾陽之宗,月乃太陰之象……」

  咻!咻!咻!

  這次,雪樹帶了木刀,這是他少數為之自豪的東西,即使不能像師傅那樣,一刀削去半座山峰,也絕不會被猴子所傷。

  刀影密不透風,瑣碎之物無一及身。

  雪樹邊讀邊走,聲震山野,極為忘我,當他來到瀑布下後,抬頭一看,卻見四下空無一猴,它們遠遠躲在崖壁上,露出一排腦袋,警惕地盯著他,這是將他當成了入侵者。

  雪樹嘆了口氣,放下木刀和書卷,無奈離去,再回來時,他脫了布衣,只用草裙簡單圍了一下。

  角落裡。

  混入猴群的雪樹用桃子吸引到一隻幼猴,趁人家吃得開心,他拿起書本,低聲念道:「虹名螮蝀,乃天地之淫氣;月里蟾蜍,是月魄之精光……」

  幼猴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桃子吃到一半時,還望向了雪樹身後,一隻臉蛋通紅的母猴子悄悄靠了過來……

  片刻後,雪樹捂著被扯碎的草裙,驚慌失措地逃走,沒跑多久,又停下了腳步,前方的木樁子上,站著一隻身形壯碩,毛色發紅的長毛猴。

  這是猴群里的王。

  長毛猴跳下石頭,四肢著地,緩緩走來。

  或許自上而下地教化會好些……雪樹想了想,便舉起書,打算開始「念經」。

  啪!

  長毛猴一把砸掉書卷,然後仰起頭,眯著眼,一臉凶像地盯著雪樹,這是將他看成威脅自己地位的挑戰者了。

  雪樹見先生留給自己的書,落在泥地里,略微有些出神,書沒了,那就只有刀了,久不在猴群,他差點忘了,在這裡,拳頭大的,才有資格發號施令,只是太野蠻了,他本是來當先生的……

  長毛猴眼前一晃,便直挺挺地暈倒在地。

  雪樹撿起書卷,撓了撓臉,總覺得有些欺負猴,人家只是普通猴子,而他每天睡覺醒來,都覺得自己越發強大了。

  身後傳來動靜。

  他回頭看去,只見猴群圍了過來,它們很安靜,因為新的首領誕生了。

  雪樹沒什麼感覺,他想回家了,折騰了一整天,多少也明白,其他猴子和他天差地別,理解經文,對它們來說,還是太過遙遠,應該想些更基礎的辦法,比如先教它們說人話。

  嗯,好像更不靠譜……

  一天天地過去了。

  雪樹不厭其煩地在猴群里實施自己的「奇思妙想」,但是猴子野性難馴,諸多教導幾無成效,他雖說不被族群排斥了,卻只是武力威懾的結果,雙方的思想壓根不在同一條線上。

  他需要的是同伴,而不是一群野獸。

  任重道遠啊……

  雪樹邊想邊走,昨日矮子裡拔尖,尋到一隻有點小聰明的猴子,今天打算教它寫兩個字看看。

  忽然,他停下腳步,向四周看去,不知何時,林子裡起霧了。

  他察覺到什麼,盯著霧氣深處,臉色逐漸嚴肅起來……

  一名樵夫渾身打著擺子,身前不遠處的霧裡,一隻斑斕猛虎若隱若現,那攝人心魄的金色眸子在一片白茫茫里,極為醒目,顯然是盯上了他。

  老人們常說,深山老林必有山君,山路走多了,總會遇著,這是命數到了,山神老爺派它出來收人。

  那頭猛虎從霧氣中緩步走出,半張的嘴裡,不斷有霧氣湧現。

  樵夫見狀頓時癱坐在地,成成成精了……

  這山大王徹底現身後,頃刻間撲來,那吼聲如雷,口齒猩紅奪目!

  一道身影卻在此時衝來,與老虎撞在一起,共同落進了霧內。

  樵夫愣在了原地,他好像看到一隻穿著衣服的猴頭,這是妖怪內訌打架了?他想明白後,立馬就要跑,可腿腳酸軟,竟然使不上力,只能勉強爬行。

  霧氣里不斷傳出嘶吼聲和樹木倒塌的聲響,沒過多久,那妖猴破開霧氣,撞塌了兩顆合抱大樹後,狠狠摔在樵夫身旁。

  雪樹擦了下嘴角的血漬,目光掠過樵夫腰間的物件,於是伸出了手,說道:「給我……」

  樵夫不明所以,還在龜速爬行。

  惡虎又來。

  雪樹喊道:「刀!」

  樵夫回頭看了眼,只見龐大的虎軀罩住了天幕,他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甩手丟出柴刀,然後連滾帶爬,只恨爹媽沒給他多生兩條腿。

  他爬呀爬呀,身後的廝殺搏鬥聲充耳不聞……

  許久後,他爬出霧氣籠罩的範圍,靠在一塊方石上喘息著,正要加把勁起身時,那隻妖猴卻提著染血的柴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白霧。

  雪樹身上的衣物在戰鬥中碎成了布條,右眼腫成了一條縫隙,左手滴著鮮血,他挪動著步伐,來到樵夫身前。

  後者哆嗦著,不由地心生絕望,躲過山君,卻還是要落進妖怪腹中……

  呲!

  雪樹蹲下身子,將柴刀插進地面,然後輕聲道:「你沒事吧?」

  樵夫咽了口唾沫,茫然地搖搖頭。

  那妖猴點點頭,轉身離去了。

  片刻後,樵夫才反應過來,這猴子說話了,他好像被一個猴子救了……

  二郎山高峰那面平滑的岩壁下,一身傷痛的雪樹倒在了這裡。

  因為前陣子的事,他本打算隔些天,再嘗試接觸附近的人族村落,卻沒想到今日遇到了老虎吃人。

  遇到,就遇到了,總歸是走出了第一步,只是有些險惡而已……

  那妖虎可真是兇殘,所幸比師傅差遠了。

  雪樹費力地撿起一塊石頭,在岩壁上使勁劃了一道,這是先生給他留的課業,每做一件善事,便留下一道刻痕。

  做完後,筋疲力盡的雪樹閉上眼睛睡下了……

  夢裡,他見到了雲蘿芙,他拿著書卷問道:「先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可三到萬之間,不是還有九千九百九十七嗎?」

  雲蘿芙見他說得天真,眼睛眯成了月牙。

  「對呀,寫這話的人可真粗心,雪樹以後就要記著,做什麼大事,開頭的三三兩兩並不重要,關鍵在於艱苦漫長的過程……」

  白衣書生來到岩壁前,他抬手摩挲著那道血淋淋的刻痕,良久後,微微一笑,便要離去。

  這時,一隻羽色青白的鳥兒撲閃著翅膀飄落,她剛一觸地,便在一片虛幻的光影中,變成了青發紫袍的小姑娘。

  她抬起寬大的袖口,躬身施禮,然後有些羞澀地遮住唇部,細聲細語道:「先生為什麼不幫他?」

  青陽微笑道:「你們都想我幫他,可他的路只能自己走呀。」

  小姑娘有些懵懂,「大澤鄉也算半個靈勝,若沒有修士鎮守,少不得招惹精怪,別說這裡還地近荒原,這傻猴子要庇護此地,以後少不得這種事,先生怎麼不授功法,他習得後,輔以兵刃上的功夫,定能壓服一方。」

  青陽搖了搖頭,「修行對有些人來說,就是捨本逐末,浪費時間。」

  「可是,修行能活得更久呀……」

  小姑娘歪著腦袋,漆黑的眸子裡滿是疑惑。

  「活久無用,但爭朝夕。」

  青陽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你自己都懈怠修行,總喜歡飛來飛去,自由自在地玩耍,要讓雪樹像木頭一樣,打坐練功,他能把自己一身猴毛揪下來,現在這樣挺好,你幫我多看著點。」

  「青璇知道啦,先生放心,他可有意思了。」

  說罷,兩人浮空離去,獨留雪樹夢中囈語:「九千九百九十七……」

  幾日後,緩過勁來的雪樹再次前往猴群,繼續他「教書育猴」的大計,路過那天還刀於樵夫的方石時,他身形一頓……

  燦爛的陽光下,一套衣裳整齊地放在那裡,上面還用柴刀壓著。

  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蘋之末。

  一次,糟蹋農田的大野豬追得農民上躥下跳,雪樹去了幾回,甚至在田頭坐了幾夜,田間的稻草人也就變成了他的模樣。

  一年,暴雨連綿,萬山江決堤,雲澤水面大漲,村落遭了水災,山民見勢不妙避到山上,雖說保全了性命,卻衣食無著了。

  村民們哭聲陣陣,彼時猴群前來,放下了許多瓜果,還領著他們前往鋪滿乾草的山洞躲避雨寒,那晚他們望著山洞之外,心生茫然,只到那身穿衣物的妖猴背著鍋灶,扛著洪水裡撈出的一袋袋米糧,自雨幕中走來……

  雪樹接觸山民越多,越知道鄉野醫藥難得,難怪當年爹娘隱居於此,還不忘贈醫施藥,他有樣學樣,花費了無數時間在醫書上,後來,外界不懂緣由的人傳言,大澤這邊來了一個看病不收錢糧的毛臉大夫。

  山野間倒下的猛禽凶獸,雲澤岸邊的土壩,那村的橋,這村的路……

  春去春又來,四季輪迴了多少次,雪樹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猴群已翻過十代了,怕是快有兩百年了吧,每想起這件事,他就有些灰心,這麼久了,還是沒教出可以讀書寫字,說人話的猴子。

  唯一的成果是,他在猴群里的地位,近乎神明一般,它們本能地聽從自己的號令,還能理解一些簡單的指令。

  這天,雪樹在砍樹,因為村頭常給烙甜餅吃的老李家,那屋上的房梁腐朽不堪,需要換新木了。

  他剛將比他腰身還粗的房梁木提起來時,幾個村漢走了過來。

  「猴爺!」他們叫道。

  這聲猴爺,雪樹自然擔得,輩分上講,他是這些人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輩,想到這裡,他突然記起先生的一句話……

  這些年,先生只來過幾次,每次都很匆忙,張安士開始那些年,倒是常來找他過兩手,然後也很少見了,也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你們幾個不是忙著建祠堂嗎?來這裡是要取木料?」雪樹隨口問道。

  前些日子,雪樹從村民口中得知,他們要在望澤山動土起建築,有心相助,卻說是本家祠堂,不宜由外人動手,好言拒絕了他。

  其實和人打交道,也沒想像中那麼難,他們雖然多疑固執,但只要待之以誠,毫無保留,之後的一切,便可以交給時間了。

  日子長了,總會有收穫,收穫多了,也就……

  「嗨呀,造好啦,這不是請您去長個眼。」領頭的漢子說道。

  「我去,方便嗎?」雪樹也就嘴上客氣,腳下卻不停,不讓他看看,還真不放心,老實說,這十里八村的磚磚瓦瓦,可都是他眼皮子底下立起來的。

  幾人相視一笑,便領著他就去了。

  望澤山上,祠堂的牌匾被大紅布罩著,雪樹瞅了眼,也沒在意,便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之後,他便愣住了,那主殿神台之上是一尊姿態威武,手中持刀的神猴塑像,所以,這裡是……

  他的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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