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湖山有魚 兩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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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不可聞的時光里……

  春光燦爛,波濤粼粼。

  湖畔雨亭,一如既往,見證了行人往復,歲月變遷。

  今日,亭下有人,手持蕉扇,為老舊碳爐緩送著風。

  許久後,那人放下扇子,布巾裹著手,拿起了爐上的地瓜,稍稍清理碳灰後,將之放在了一旁的坐墊上。

  爾後,竹簾飄飛。

  一青發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墊子上,他拾起地瓜,剝開皮,湊上去嗅了口,有些悵然若失地說道:

  「老了……」

  烤瓜人先是微愣,然後伸出手,撕下一塊皮肉,放入口中,邊嚼邊疑惑道:「還好啊……」

  說到這,這簾後之人話音一頓,笑罵道:

  「呵!好你個青蛙精,老夫這般年紀,在家多吃半碗飯,兒孫都能喜極而泣,來這兒伺候你,卻拐彎抹角地擠兌人。」

  青發少年微微抬頭。

  明媚的陽光透過竹簾縫隙,灑在書生蒼老的面容上,恍惚間,昔年那個彷徨不安的年輕人猶在眼前……

  老書生見少年有些深沉,大約猜到其心中所想。

  他功成名就多年,可謂歷經世事,如今歸隱鄉里,早已看透了生死倫常,倒是子侄輩總惦記他年事已高,恐有……

  也不對……

  老書生轉念一想。

  這嘴叼的傢伙歲數可比他大,於是書生捋了一把白鬍子,慢悠悠地說道:「哭喪著臉作甚,莫不是……嫌棄老夫是短命鬼?」

  「沒有啊……」

  青發少年悶聲悶氣道。

  老書生搖了搖頭,緩緩道:「人妖有別,仙凡相異,然,壽數之差,不過朝夕反覆爾,吾之一生,高官厚祿有,兒孫滿堂足,登樓一呼,高朋滿座,歸鄉野遊,還有你這不同尋常的至交好友,與我閒看雲淡風輕……

  如此,死則死矣,此生並無憾事。」

  青發少年聽著點點頭,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老書生看在眼裡,嘆了口氣道:「倒是你這傢伙,獨居大青湖,若沒個伴兒,是有些孤單,只可惜北燕人妖殊途……說來,你要是能拿出當初偷我吃食的莽撞勁,指不定也能出去結識一些同類?」

  「我才不用……」

  「嘖嘖,小小妖精,人饞嘴硬。」老書生調笑著說了句,起身敲了敲老腰,然後走出亭子,四下遠眺著。

  「你作甚?」

  青發少年問。

  「還能幹嗎?」

  老書生有些無奈地答道:「看看附近哪有什麼風水寶地,將來我長眠於此,也能跟你做個鄰居咯……」

  「……」

  少年聞言內心悸動,眼眸微睜,忽然間……

  寒風掃落葉,枯敗迷人眼。

  那臉上掛著淡淡笑意的書生消失在了一片紛亂中,當青刺回過神來,四下一片寂寥,身邊的碳爐,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溫度。

  原來,已經過去了好久……

  那傢伙已經不在了……

  青刺獨自走出亭子,嘴裡念叨了一句:

  「短命鬼。」

  念念不忘。

  「咚,咚,咚……」

  一陣迴響。

  青刺循聲看去。

  一艘破舊的廢棄小舟漂至湖畔,不停撞擊著岸石。

  青刺念及昔年駝舟江渡,好不辛苦,於是漫步上船,盤腿坐下,過了一會兒,又抱著腦袋,仰身一躺,心想這搖搖晃晃的,可比下面自在啊……

  隨後,他兩眼微閉,也就睡去了。

  亭前兩潮過,波瀾光蕩漾。

  微涼,冰涼,透心涼……

  青刺一個哆嗦,猛得坐起,身上的積雪隨之散落。他甩了甩腦袋,仰望天空,當即心下一驚,附近天寒地凍,漫天飛雪,早已不是大青湖了。

  「這裡是……哪裡啊?」

  青刺喃喃自語著,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就在這時,小舟臨近的岸邊,一個銀髮白衣,眉心生有一片白鱗的少年,落入了他的眼帘。

  他們同時發現了彼此,在風雪交加中……

  在久不可聞的時光里……

  ……

  地壇公廨後屋的檐廊下。

  商葉瞅著傳書飛劍,可謂聚精會神。

  「……邊北形勢急轉直下,近日恐有大變,局勢真如你預料的一般,卻沒想到,你還有運籌帷幄,戰場推演的本事……」

  「嘿嘿。」

  商葉看著小師姐誇他的話,不由地傻笑了兩聲。

  他經歷過荒原妖禍的遊戲劇情,雖說現在劇情線有了變動,但大體的局勢走向,還是有跡可尋的,加之身處消息流通之所,前線戰局的事,他不敢說無所不知,但猜個七七八八,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說來,自兩人打破「僵局」,頻繁飛劍傳書,已經過了小兩個月,自然會談及邊塞局勢,整日上班修煉的商葉,無聊之餘,私下在小師姐那裡顯擺一下遠見卓識,這個中心思,不足為外人道也。

  看來,快要見到小師姐了……他心想。

  「師傅——!」

  商葉冷不丁地嚇了一跳。

  他回過頭,只見千雪鼓著腮幫子,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

  「千雪啊,咋啦?」

  「我來好久了!」

  千雪將食盒推進商葉懷裡,不愉快地說道:「可師傅一直不理千雪,是不是那個香香的姐姐又來信了,你每次都這樣……」

  「咳咳。」

  商葉老臉一紅,趕忙將袖珍小劍塞進懷裡,伸手捏了捏丫頭的臉頰。

  「乖哈,等我回來一起吃。」

  說完,他提著食盒走開了。

  地壇南側有一片小竹林,進入後,繞幾段卵石路,能看到一座不算高大的白石坊,坊後是斜向下的階梯,這裡雖說不算隱秘,卻有高人坐鎮,內里通向著地壇的法陣之所。

  商葉來到此處,和坊前的守衛打了聲招呼,然後走了下去。

  地壇的地下法陣核心,充斥著大量機括齒輪一類的機關,這些構件表面刻滿了符文秘陣,此外,還有一排排散發著乳白色光芒的晶石柱。

  所謂「術業有專攻」,商葉這些天來了不少次,卻看不出什麼門道,若是涉及丹道爐器一類的器法陣術,他自然了解,但界域一類的大型陣法,還糅合了高深的器道法門,他可就兩眼一抹黑了。

  下了樓梯,迎面就是一根巨大的晶石柱。

  商葉停在樓梯口,沒有繼續深入,很快,便有一名天師小跑到近前,接過了他手裡的食盒。

  「麻煩了,麻煩了……」

  那人客氣了聲,然後轉身就走。

  商葉側移幾步,往裡面瞅了幾眼。

  三五個道門裝扮的器道修士腳後跟不沾地,來回走動著,幾尊高大的甲士傀儡正在搬運某種金木匣子,更遠處,幾名將作道門人聚在某個東西前,討論著什麼,這些「技術顧問」穿著滿是大口袋的黑袍,極好辨認。

  隨便看了幾眼,商葉也沒耽擱,徑直回去了。

  是的,他就是來送個飯。

  如今,邊塞戰事激烈,後方人員調動頻繁,院裡也有些吃緊,商葉工作清閒,偶爾會幫著做些雜事,連小千雪都開始幫跑腿了。

  往回走時,商葉看到了兩名腰纏白玉腰帶的紫衣人,他們急匆匆地走向了地壇,這是中天玉京來的皇廷天使,也即聖天子耳目,荒原妖族南下以來,他們隔三差五就跑個來回,近幾日更是天天來,可見邊塞局勢,變化急迫……

  公廨里的氣氛有些沉重,幾名同僚也都擰巴著臉。

  商葉直接來到屋後,接過丫頭遞來的碗筷,還沒扒拉幾口,便聽前屋同僚在談論戰事,言辭多少有些悲觀,大意是覺得鐵山要塞門戶大開之日,就在近期,那互為犄角之勢的玉山要塞,自然也獨木難支……

  所有人都在憂心邊塞戰事,唯有商葉看得很開,吃得極香,因為他對大局有著更加透徹的理解——荒原妖族與人族的戰爭的重點,絕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戰爭之初,人族堅壁清野,據山城要塞而守,依託星羅棋布的險要關隘查漏補缺,拒敵於國門之外,後方南遷百姓,聚集民間糧食,逐野驅山,甚至涸澤而漁,焚林而獵,只為將堅壁清野貫徹到極致。

  爾後,邊塞軍防將逐步撤離,放棄那些關隘,做到以空間換時間,利用時間執行焦土政策,大範圍製造死地。

  這雖是一項大工程,卻也是無數年來,人族總結出的有效策略。

  只因……

  妖獸也要吃東西。

  這很現實,無論是何群體——無糧則不攻自破。

  燕北軍防和那些匯聚而來的仙門修士,從來沒打算死守到底,時間一到,便會進入戰略後撤期,所以,「過來人」商葉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說來,能執行這樣的大戰略,某種程度上得益於北方的地理形勢,除了燕國正北稍顯坦蕩,能讓獸潮奔涌而來。

  往西去是一望無際,黃沙漫天的西北大漠。

  東邊則是地勢險要,到處陡崖高坡,只有沙礫岩石的廣闊丘陵,若是強過這不毛之地,後面還有北燕國的東部群山,那裡可是頂級窮山惡水,堪稱死地叢生,商葉的「老家」赤血山林就是這片山區的一部分,箇中艱險,足見一般。

  荒原妖族若想繼續往東繞過這片地域,進而南下,也是不行,因為再往東,可就是東海之濱了……

  傍晚,下班。

  商葉胳膊夾著幾本雜書,尋思著,去找李妤談點終身大事。

  他築基起樓已久,經過這兩個月的靜心鞏固,已是有了突破到金丹境的打算,他準備得很充足,現在就差組織點頭了。

  什麼護法前輩、靈氣濃郁,利於破境的洞天秘境、輔助破境的法器秘陣,財法侶地,該安排都安排一下……

  商葉心中暢想,回到院子,一進門就看到了李妤,剛要打招呼,人家卻一溜煙地跑出了門,看都沒看他一眼。

  額……

  商葉正納悶著,沒過一會兒,李妤又回來了,只是身旁跟了一些人,一隊風塵僕僕的軍士,幾個院裡的醫道修士,那許久不見的夏侯怡也在其中,她一身黑甲滿是血污,眼見眾人進了院子,便黑著臉,一聲不吭地走掉了。

  商葉有心觀察,走近後,便在人群中間的擔架上,看到了……

  李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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