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湖山有魚 過去未來 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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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啊游……

  青刺在水流中,如乘風遠遊般,踏波分水而行。

  江河湖泊雖也豐富多彩,青刺久見久聞,也不是很感興趣了,聽先生說,大江的盡頭是外海,那裡廣大無邊,定然新鮮有趣,只是……

  貌似很危險哩!

  啊,忘了自我介紹。

  ——我叫青刺。

  本是燕國大青湖一隻無憂無慮的小青蛙。

  一日,有一一襲青衫的讀書人夾著臥榻,打著哈欠兒,來到湖邊樹下,席地而坐,小睡小歇……

  我發現了他,覺得這人好生有趣。

  飛鳥落其肩頭,

  幼獸視若無物,

  蟲蟻搭橋過路,

  飛蚊尤其叮他,啊哈……

  不過,我注意到了他,他也注意到了我

  ——水面露出的圓圓小腦袋。

  從那以後,讀書人每次來湖邊,都會帶著書,或低聲誦念,或高聲唱讀,當然了,我是聽不懂的。

  不過,日子久了,我還是曉得了什麼。

  自然而然,我有了先生。

  先生不止教我讀書識字,明義達禮,還授我修行法門,說是為了讓我幫他抵擋那些煩人的蚊蟲,可我與同類不同,不喜歡吃蟲子,更喜歡吃素菜樹果什麼的,辜負了先生的期待,真是抱歉……

  後來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哭鼻子的年輕書生。

  那傢伙真是個麻煩人,有多麻煩呢……

  差點讓我丟了小命。

  我莫名其妙衝撞了一國之都的門楣,一大群天兵天將把我五花大綁,說是要往那江口的斬妖台一抬。

  咔嚓!

  兩截了……

  當年,我在牢里一邊掉眼淚,一邊賭咒發誓,再也不偷……

  嗯……

  反正我被咔嚓之前,第一次見到了張安士,他也是先生的學生,或者弟子,總歸與我和先生的關係不太一樣。

  再後來,一番曲折,我被放了。

  從那以後,我除了先生,又多了個書生朋友,以及一個凶神惡煞,脾氣古怪,很不好相處的傢伙。

  書生是個嘮里嘮叨,慢條斯理的人。

  不過,他是除了先生以外,最照顧我的人,後來還做了大官,雖然不見人,卻經常給我寫信送禮物。

  書生晚年後,常來找我玩,還給我帶吃的。

  他說一生圓滿,我記首功。

  嗯嗯嗯,肯定是我的功勞!

  再後來……

  書生死了。

  他就葬在大青湖一旁的山上……

  啊,先生和張安士是很厲害的修士,他們沒有死,但修行一道最耗年歲,常年見不到他們,也是正常的。

  我一個人在大青湖,看著山青水綠,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前陣子陰差陽錯,偶然遇見一隻妖精,姑且算是同類,貌似還不通人言,我與先生說,先生卻不驚訝,還給我留了聲律啟蒙的書,想來……

  誒嘿!

  書生總說自己桃李滿天下,先生就更不用說了。

  這些年,受他們的影響,我也算飽讀詩書,也是時候,輪到我發揮一下師道授業解惑的高風峻節了!

  (*^▽^*)

  ……

  撲通一聲,躍水而出。

  青刺環顧四周,心想就是這個有湖的大山坳。

  他鑽進湖畔草叢,胡亂撥拉了一會兒,然後踮起腳尖,左顧右盼,很快,便在不遠處發現了目標。

  湖邊苔石上,銀髮白衣的少年默默凝視著水面。

  青刺躡手躡腳地靠了過去。

  記得上回初遇,他一通說道,又一陣手舞足蹈地比劃,對方只是默默歪著腦袋,加之人生地不熟,又說不清道不明,他就慫巴巴地溜了。

  走了後,不知怎麼的,怪惦記那傢伙的……

  「咳咳。」

  青刺走近後,乾咳了聲,試圖吸引人家的注意。

  銀髮少年緩緩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腦袋一歪,眉心的那片銀鱗在陽光下閃爍著一絲微光。

  「那啥哈……」

  青刺心中醞釀著,一時間卻沒想好說些什麼。

  銀髮少年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目光偏移,看向不遠處一隻路過的野兔,接著,視線在青刺和兔子間,來迴轉悠了幾圈,便繼續盯著湖面了。

  青刺嘴角微微抽搐。

  總覺得,有一種被忽視的感覺……

  忽然間,銀髮少年毫無預兆地撲向了水面。

  「餵……」

  青刺想阻止,卻沒得及,只得一個猛子跟了下去。

  波光粼粼的水面綻放出了兩朵水花。

  兩人一前一後在湖下游著,很快來到一個湖底洞穴,那洞口由某種乳白色玉石搭建出了門的輪廓。

  水洞不大,地面和牆壁是平整的灰白色石頭,石縫間長了許多散發著藍綠螢光的水草,洞穴中心放置著幾個巨大的粉白色蚌殼,內裏白淨光滑。

  銀髮少年漂進一個敞開的蚌殼,然後躺了下去,兩眼一閉,開始睡覺……

  青刺看在眼裡,連忙來到蚌殼邊,嚷嚷道:「你先別睡呀,我、我、我有事跟你說的,哦,你聽不懂,反正你先別睡啊……」

  銀髮少年睜開眼,皺了皺眉頭,看了青刺一眼,然後爬了出來,來到另一個閉合的蚌殼前,伸手掀開了它,接著朝裡面指了指,示意青刺進去。

  「哦……」

  青刺先是一愣,然後躺了進去。

  裡面還挺貼背的……

  青刺閉上眼正要睡,卻猛得覺得哪裡不對,急忙跳了出來,攔在少年身前,說道:「我不是來睡覺的!

  我跟你說,我呢,是來教你讀書認字說話的。

  哎呀!你也聽不懂,這樣,你看我手裡,這是什麼,這是『水』,我們腳下的呢,這是『石』,那那那!那是『草』,怎麼樣,我們一下子學會了三個東西的發音,你懂了嗎?

  你……誒!你別去睡覺啊!」

  ……

  撲通!

  銀髮少年跳出水面,落在了岸邊。

  緊隨其後的青刺不斷絮叨著。

  「我們踩著的是『地』,頭頂的是『天』,遠處是『山』,身後是『川』,正所謂天地對山川,山川對……」

  銀髮少年充耳不聞,一個晃身躲到了一顆大樹後,然後背貼著大樹,抿著唇,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忽然,樹梢里的青刺往下探出了腦袋,還拍著樹幹,嚷嚷道:「山川對草木,此為『木』,五行之……別走啊!」

  銀髮少年捂著耳朵,一溜煙地逃走了。

  青刺跳下大樹,瞅著少年遠去的背影,他撓了撓後腦勺,心想這呆頭呆腦的傢伙咋就不開竅呢……

  茂密的草叢。

  窸窸窣窣的聲響。

  銀髮少年匍匐在地,緩緩向前挪動,爬著爬著,一朵小白花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那花的後面自然是青刺的臉龐。

  「高對下,短對長,柳影對花香,此為『花』。」

  青刺晃了晃小白花,有些賣弄地說道:「正所謂,花殘無戲蝶,藻密有潛魚,好啦,你可以繼續跑啦。」

  這回兒,銀髮少年卻沒有離開,而是盯著小白花低聲道:「花……」

  青刺愣了下,然後張大了嘴。

  「環……」

  銀髮少年接過小白花,放進懷裡,然後顧自爬走了。

  青刺滿臉疑問,「花環?」

  雖然不明就裡,但這呆瓜居然開口說話了,貌似是個不錯的開始……青刺暗中給自己打氣,然後跟著草叢壓倒的痕跡,爬了過去。

  靜謐的山林逐漸吵嚷起來,雞同鴨講不外如是。

  銀髮少年就像隨風飄蕩的幽魂,或者一隻四處浪蕩的蝴蝶,漫無目的,山上水下,草木樹叢,他似乎可以在任意一個地方呆坐著……

  某人只能跟著跟著再跟著,說著說著再說著。

  「前對後,古對今,野獸對山禽。」青刺指著樹上一隻小松鼠和一隻麻雀,叫道:「那是野獸,那是山禽!」

  山禽撲扇著翅膀離去了,野獸仿佛見到了白痴,朝某人腦門上丟了塊碎果殼,然後鑽回了過冬的樹洞。

  青刺勃然大怒,抄起一把石子,往樹上一陣亂丟。

  樹下坐著的銀髮少年正在做著什麼,青刺見倒霉松鼠沒有反擊,頗感無趣,便側過身子,打量了少年幾眼。

  少年從懷裡拿出一些小花,正在做花環……

  青刺看在眼裡,心想難道是給我的,這怎麼好意思呢,嘿嘿,這傢伙還蠻尊師重道的嘛……

  「咳!」

  青刺整了整衣服,走到少年身前,說道:

  「我們繼續哈,這山間流水,由上而下者,謂之『澗』,窄而長遠者,謂之『溪』,你瞧,那裡就是溪澗,而那是山洞,那是岩壁,那是雲彩,那是傻孢子,那是采蘑菇的小姑娘……」

  「嗯,小姑娘?」

  青刺猛得躲到樹後,還順手將銀髮少年扯了過來。

  乖乖!

  人族小姑娘!

  青刺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著遠處那個小姑娘,她正摘著野蘑菇,一個一個放進了提著的竹挎籃里。

  眾所周知!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千萬要躲開。

  先生曾經千叮嚀萬囑咐,要他謹慎和人族相處,想當年,他遇著一個男人都差點被折騰死,這要是招惹了女人。

  青刺不敢想像個中兇險,真是太嚇人了。

  「噓,我們躲好,等她……」

  青刺回頭看去,卻言語一頓,因為……那傢伙沒了,等他再探出腦袋,卻見銀髮少年走到小姑娘身前,還向她遞出了花環。

  「……」

  青刺瞪大眼睛,猛得縮了回去。

  完了完了,那傢伙沒救了,青刺仿佛看到一大群天兵天將把他綁走,然後紅燒清蒸油炸,反正他死定了,當真是傻妖怪,遇到女人咋不跑呢……

  另一邊。

  小姑娘見到銀髮少年似乎並不驚訝,而是伸手接過了花環,戴在了頭上,還轉了個圈圈,深藍色的襖裙隨之舒展開來,宛如藍色的蝶翼。

  「謝謝你……」

  小姑娘扶著花環,水汪汪的眸子眯成月牙兒,說著,她又看向不遠處的大樹,問道:「你的夥伴?」

  銀髮少年招牌式地歪了歪腦袋。

  「哦,我都忘了,你聽不懂的。」

  小姑娘嘟了嘟嘴。

  青刺如今有些慌亂,也不知是走還是留,須知燕北人族和妖類關係極差,差到不共戴天,勢不兩立,只因荒原妖族千萬年來,屢犯人族疆界,雙方遇著,不免喊打喊殺,箇中仇恨自然也禍及了內地土生土長的妖類。

  青刺自成精化形以來,只與先生他們交往過,哪裡敢同生人言語。

  「你好。」

  小姑娘的聲音。

  青刺渾身一個哆嗦,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你你好……」

  下意識地回答。

  「啊!你能說人話的嗎?」

  小姑娘捂著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也是妖精?你和小白鱗是什麼關係?難道是妖精親戚?」

  「額……」

  青刺被問得一頭霧水,眨了眨眼,回道:「小白鱗是誰?」

  「他呀……」

  小姑娘伸手抓來一臉呆像的銀髮少年。

  這傢伙原來有名字的嗎……

  青刺心想,又見小姑娘直勾勾盯著他,咽了下口水,如實答道:「我我是來教他讀書識字的……」

  「讀書識字!你是教書先生?」

  小姑娘有些驚訝,緊接著面生疑色,伸出食指蹭了蹭臉頰,喃喃道:「原來妖精里……也有先生的嗎?」

  「當然有,我就是!」

  青刺再次感受到了輕視,這妖精怎麼就沒有先生了?

  「這樣啊,原來妖精和我們人一樣嘛,那……小白鱗有好好學嗎,他什麼時候會說話啊?」小姑娘俯下身子,靠近青刺問道。

  青刺極力後仰,卻只能緊貼著樹幹,「大概,也許,還要很久……」

  「哦……」

  小姑娘有些失望,很快又展顏一笑,並從竹挎籃里,掏出一口小黑鍋,說道:「那……來喝蘑菇湯吧!」

  ……

  老實說,青刺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他遇到一個傻乎乎的妖精,想教他說話,然後又遇到一個人族小姑娘,如今,正在給她燒鍋,一根柴兩根柴三根柴……

  至於那傻子……

  哦,小白鱗也在一旁老老實實地撿柴火。

  所謂三人行,必有老大。

  小姑娘儼然成了發號施令的當家人,只見她不時催著火候,還變戲法一般地從竹籃里,拿出許多貌似是調料袋的東西。

  一縷青煙從林子裡冒了出來。

  一股強烈的香氣隨著沸騰的湯水,四散開來。

  見鬼了,好香啊……

  青刺盯著石頭架起的小黑鍋,一次又一次咽著口水。

  「香吧,這可是我家祖傳的秘方。」

  小姑娘眯著月牙似的眸子,十分得意地說道。

  食指大動的青刺湊到鍋旁嗅了一大口,一卷書隨之從他腰間滑落,正在添柴的小白鱗撿了起來,轉頭就要往火里丟。

  「哇!這個不能燒!」

  青刺餘光瞥見,連忙將書奪了下來。

  「這是書!書啊!不能燒的!先生說過,我輩讀書人奉書為師,燒書如同欺師滅祖,這可得了……」

  青刺又開始不斷絮叨。

  小白鱗只是默默添著柴,儼然視其無物,惹得某人一陣跳腳。

  「噗!」

  主廚的小姑娘見這兩妖精一個吵吵鬧鬧一個呆若木雞,個性相差甚遠,十分有趣,不由地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無意中瞥見青刺手裡的《聲律啟蒙》,便問:「這可是人族文字?」

  「自然是。」青刺答道。

  小姑娘抿了下嘴唇,微低著頭,突然有些難為情,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說道:「村子裡的孩子也讀書,他們是去鄰村,那裡雖然很遠,但有個老先生,我……也很想去讀書,可是他不教女娃,大人們也不讓我去……」

  「呵。」

  青刺聞言一抖袖子,有些不屑地回道:「我輩讀書人有教無類,不分人妖,自然也,也……也不介意男女!」

  小姑娘眸子一亮,頓時說道:「那!妖精先生!我能和小白鱗一起讀書嗎?」

  青刺第一反應是拒絕,可「先生」一詞顯然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嘴角上揚的青刺四十五度角仰視天空,一臉「雲淡風輕」地說道:「你……叫我什麼,再叫一遍。」

  「妖精先生?」

  「我叫青刺,你再叫一遍。」

  「青刺。」

  「不是,你連著那個詞。」

  「青刺先生!」

  「嘿嘿,孺子可教也,你叫什麼來著,女人?」

  「女人?」

  小姑娘腦袋一歪,「哦,我叫李月,別人都叫我小月牙。」

  兩人正說著,一旁突然傳來吸溜溜的聲音,青刺低頭一看,只見小白鱗拿著個勺子正在喝湯……

  「啊?湯能喝了嗎?」

  青刺吧唧了一下嘴。

  「嗯,可是,我好像只帶了一個勺子誒,青刺先生現在就要喝嗎?」小月牙問道:「我還有些糕點,我自己做的,要不……」

  青刺扭過了臉,鼻子雖然偷偷嗅著,卻裝作滿不在意地說道:「哈哈,先生我也不是很想喝啦。」

  就在這時,一個勺子遞到了他的面前。

  「花,勺。」

  銀髮少年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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