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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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一到家他就說來問咸安宮的事兒,又說起咸安宮裡頭有多少課,他也預備著要學期里,還說等著下一次下學的時候,要請咸安宮外甥的那些同學來好生探討一番詩文呢,」薛蟠笑道,「只是還沒有問過姨丈,不敢貿然請人來。」

  聽到薛蟠這話,賈政微微點頭,臉色稍霽,「你這畜生,」他朝著寶玉說道,「若是真有這一節,倒也不算差,這讀書交友,原本都是一起的,交一些好朋友,比你在家裡頭胡亂廝混自然要好些。」

  這時候才被薛蟠岔開了話題,薛蟠說起了咸安宮的見聞,賈政聽得好詩詞自然是稱妙,但他顯然對著這些爭奪勝負的事兒不是很贊同,「君子貴乎友,這咸安宮裡頭都是大越朝的年輕才俊,自然是和氣砥礪相互扶持才好,這樣子分勝負,豈不是太過於慘烈了些?總是有人失敗的,不合君子仁恕之道。」

  這話說的天真了些,薛蟠有些不以為然,他雖然不願意上進,但不代表自己不知道這個社會流行的是紅果果的叢林法則,到哪裡都要競爭,咸安宮雖然是一個官學,但實際上也是一個微縮的社會,裡頭的人自然分三六九等,什麼協理共同為大越朝做出自己的貢獻?那不存在的。

  不過這也是賈政的可愛之處了,不通世務,幾個清客心裡也不由得暗笑,但還是面上稱讚賈政的意思非常正確,「老世翁說的極是,只是這年輕氣盛,總是避免不了要爭鬥一番的,若是別的法子,傷了和氣不說,又不文雅,這斗詩是最文雅,也是讀書人的好法子了,也只有在咸安宮裡頭,才能見到如此的場面呀。」詹光笑道。

  「正是,」另外一位清客連忙說道,「薛大爺這幾首詩,一傳出來,大傢伙就都轟動了,互相抄閱了一番,都中頗有洛陽紙貴的樣子,我們細細研讀,真是佩服不已,到底是老世翁家世淵源,不僅僅寶玉世兄天資聰穎,薛大爺也是如此的厲害,家門榮耀,簡直不是一兩句話兒說的清楚的。」

  「不敢當,」賈政卻是不攬功,「那是文龍他自己上進,」寶玉聽到這話不免又縮了縮脖子,不過賈政沒有抓住寶玉,只是說起薛蟠的幾首詩來,「我最愛這第一首村居,」賈政捻須笑道,「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真真是聖天子在堂,百姓安居樂業之景了!若是將來歸隱田園,能得一蒙學教書先生,也是畢生之所願耳。」

  「老世翁說的極是,」詹光說道,「這一首村居,好就好在還和前一首,那溫卷的《鄉村四月》叶韻!若是閉上眼睛仔細品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一唱一和的和詩,可見薛大爺已經領了這溫卷的詩意,故此千百年來,倒是兩人隔空應答之句了。實在是巧妙的很。」

  眾人來了談性,於是紛紛討論起薛蟠的幾首詩來,薛蟠躲在一邊,和寶玉說話,「今個要見什麼客人?還巴巴的把我也叫出來了。」

  「我也不知,」寶玉搖搖頭,「只怕還是官面上的人。」

  不一會,外頭就有人來通傳:「翰林院徐大人來拜。」

  賈政連忙命快請,又起身親自走到外間穿堂來迎接,眾人不免也要跟上,到了穿堂,見到一位穿著青衣,頭戴東坡冠的青年男子瀟灑走了進來,他的眼眶深陷,輪廓很深,朝著賈政拱手,「存周兄,弟今日來打擾了。」

  「菊人賢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賈政笑著拉住了這個喚作「菊人」的翰林學士一起進了外書房,詹光見到薛蟠不認識此人,連忙在邊上悄聲介紹,「這一位是翰林學士徐菊人大人。」

  薛蟠到底是不了解這些京官們的具體人和事兒,於是詹光又仔細的說了幾句,徐菊人幼年喪父,母教甚嚴。雖家境貧困,典當以延師教子,並自督課,且重德育。孩童之時,若有三份食物,便思得其兩份,母即予嚴斥:「今日如此,長大又當如何。」其母寧可將食物扔掉,也不讓徐世昌食用。徐世昌稍稍長大一些,每交一個朋友,他的母親一定去考察一下那人的人品如何,如果真的是賢才,則以美食款待;否則立即訓斥並令其不再來往。當時的世人看到他們母子非常清苦,就勸他們去依靠縣令親戚,徐母說:「托人餘蔭,罔知艱苦,無復有刻厲振興之心矣」。族人感嘆:「汝苦心持家教子,異日必有成就,真我家功臣也。」

  後來徐菊人果然成才,十六歲時開始課人兼自學,以經營薪米;十七歲因善書小楷,隨叔祖父充任縣衙文案;十八歲為某知府治函札兼會計,以文會友;二十四歲為準寧縣知事治理文牘,遇見海東袁蔚亭,徐袁二人一見傾心。袁蔚亭見徐菊人青衣敝履,雖邊幅不修卻神采飛揚;談吐間,顯露出勃勃雄心與滿腹經綸,贊道:「菊人,真妙才也!」當時徐菊人和其兄弟無錢赴順天府應鄉試,袁蔚亭即贈銀百兩以為川資,使徐氏昆仲得已成行,並同時中舉。「所以這一位徐大人和海東的袁大人,關係可好著呢。」

  這又是彼此作為奧援之用了,薛蟠點點頭,這時候也來不及問這海東袁大人是誰,跟著眾人一起進了書房,賈政請徐菊人就坐,「今個菊人賢弟來,多少要好生呆些時候,我這裡頭雖然粗鄙,」賈政笑道,「但所幸這些先生們還算雅致,可以陪著菊人賢弟說說話。」

  「存周兄,」徐菊人笑道,「您何須謙遜?若是論起來,翰林院裡頭有您這樣學識的,可是沒有幾個,只不過您華庭高門,不用去我那窮衙門罷了,算起來,這《禮記》上的造詣這麼深,正經我還要來請教您呢。」

  誰說翰林院的都是書呆子,眼前這一位徐菊人,可實在是長袖翩翩,擅長交際,誇獎賈政的學問深,比誇獎他什麼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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