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惡意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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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同高田時雄吃了頓午餐,李承準備告辭。

  他原本以為對方此次來港,只是為了和自己交易,現在交易完畢,下午是不是就可以回東京了?哪知道,高田竟然絲毫沒有回程的意思。

  李承旋即猜到他還另有事情。

  剛好,自己還想著將三件套青花三友盆送回家——施老和饒老,都提到這套瓷器換回來後,要看一眼的。

  高田時雄卻開口說道,「李生,有件事,不知……」。

  他的表情,有些遲疑和猶豫,讓李承有些好奇,「高田先生,有事?」

  「李生長居港島,又是知名古物鑑賞家,前段時間,港島《秋山圖》一事……您清楚麼?」他的問話看似隨意,可雙手卻不自覺的握起。

  呃?又是一位諮詢者。

  馬文濤,你個混蛋!弄一幅贗品試什麼水?現在好了,有心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港島了!弄得老子心驚肉跳的!

  此時,李承忍不住在心底又將馬文濤痛罵一頓。

  心底惱怒,可表情上,李承已經鍛鍊出來,很自然,回答的也很「坦然」:「不僅聽說過,我還上手過。」

  「哦?那太好了!請李生一定仔細說說您的觀察。」高田時雄大喜,雙掌一拍後,對李承來了一記深鞠躬。

  他如此鄭重,一定是受人所託,再度來港尋訪蛛絲馬跡。

  李承也想打探一下東瀛對此事的反應,索性回到座位上,又示意高田坐下,「那是一幅贗品,怎麼,高田先生感興趣?」

  高田的笑容有點干,「李生,不瞞你說,小山美秀子大人是我師傅長澤規矩也的故交。」

  李承有些明白,他此行香江,怕是受美秀美術館的囑託,順道查查《秋山圖》的事情。只是……李承有些不明白,德川美術館的高野和明應該很清楚這件事啊?

  怎麼不問他去?

  嗯?不對!李承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上次自己去東瀛,高野和明與其他人交流過程中,提都沒提贗品《秋山圖》一事,似乎從未發生過。而自己,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未曾提及。

  難道……購買此畫的宮本神秀、鑑定此畫的賴尾光賀,還有最後來港的高野和明,三人難道將購買贗品《秋山圖》的事情,隱瞞下來了?

  一定是這樣的。

  還有另一處疑點,自己之前未曾想過——宮本神秀為什麼要替德川美術館購置一幅明知道來自美秀美術館的黑貨?

  難道不擔心因此發生糾紛麼?

  呵呵,越琢磨越有意思啊。

  高野和明的事情,李承自覺得沒必要為他隱瞞,可以告訴高田時雄,但需先搞明白其中的彎彎繞。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在回想,三五秒後抬頭,看向高田時雄,「那幅畫作,贗品確鑿無疑。雖然仿製品很精妙,可墨色、印泥,還有絹帛的做舊處理有些許瑕疵,我曾經觀摩過真品,發現兩者之間些微區別的。」

  「這樣啊……」高野和明撫著短髯,沉思片刻,又問道,「李生……能判斷作偽者何人麼?哦,我帶來了六幅贗品字畫,都是當世贗品名家仿作。煩請李生看看,其中是否有與贗品圖筆墨近似?」

  我去,還有這操作?

  看來美秀美術館,這兩年就沒少下功夫尋找當年的盜賊,他們找來眾多贗品畫作進行比對,還真是個思路,如果不是情況特殊的話。

  《秋山圖》的仿製,涉及到美工、絹帛、字跡、墨色、印章、歲月痕、裝幀等至少二三十個小類別,普通的作偽者,真心完成不了。

  出手的,要麼是團隊,要麼是仿製名家。當世出色的仿製名家,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十來位,美秀美術館一口氣找來六幅,接近一半。

  只是……他們根本沒想到,無論是馬文濤仿,從不是為了獲利;而杉木拓也仿,是出於任務,他更擅長瓷器仿,所以,市場上根本沒有這兩人的仿作。

  拿別人的仿作,想要對比找到這兩位,無疑是緣木求魚。

  既然沒問題,又能見識更多的書畫贗品,為什麼不答應?

  李承很爽快的答道,「行,這個忙,我可以幫的。」

  高田時雄大喜,將房間中的玻璃桌收拾乾淨,又從那隻巨大的皮箱中,抱出六隻畫筒。

  李承幫忙接過兩隻,拿住。

  打開的第一幅,李承瞜一眼後,不由自主的嘶了口氣。

  美秀美術館選擇的贗品比對畫作,極有針對性——《關山行旅圖》仿品,原作者就是關仝,現收藏於台北故宮。

  畫上峰欒疊嶂、氣勢雄偉,深谷雲林處隱藏古寺,近處則有板橋茅屋,來往旅客商賈如雲,再加雞犬升鳴,好一幅融融生活圖。

  整個畫幅的布景兼「高遠」與「平遠」二法,樹木有枝無干,用筆相當的簡勁老辣,有粗細斷續之分,給人一種筆到意到心到,情境交溶之感——這已經接近神形合一的仿製境界。

  我去!這妥妥的超精仿級別畫作,仿製者,高手啊!

  比馬文濤仿製的《秋山圖》更見功底——仿製者已經領悟部分關仝的構圖精髓和運筆訣竅,不似馬文濤那幅,有著斷筆臨摹的些許痕跡。

  運筆、用色、凝神,都做得非常高妙。

  仿製分五級,臨摹、初仿、高仿、精仿、神形合一。

  如果說高仿素來是鑑定師的「實力驗證機」,那精仿,可稱之為「考卷最後的思考題」,至於「神形合一」的仿品,那就是奧數了,已經很少見,仿作本身就是藝術品——譬如大千先生仿石濤。

  這幅作品,已經接近最高仿製境界……

  不對!李承短暫震驚之後,很快意識有地方不對頭,他再度通覽一遍畫作。

  大約五分鐘吧,李承心中有了定論。

  他似笑非笑的抬頭看看高田時雄,「高田先生,你們這麼做,不合適吧?不擔心傳出去影響中日邦交及文化交流麼?」

  是的,高田時雄拿出這幅畫作,將美秀美術館對「盜竊者為中國人」的惡意猜測,彰顯無疑!

  這確實是一幅超精仿,但它絕不是贗品,而是臨摹再創作!

  其一、這幅作品雖然同樣是絹本,但並無任何做舊痕跡;

  其次、這幅畫作,創作者雖然借鑑臨摹了《關山行旅圖》,但還是在試圖融入自己對「關家山水」的理解,就像約占畫幅三分之一的中部山峰,原作很險峻,而這幅作品的山峰氣勢偏雄奇。呃,因此,可以說是臨摹再創作。

  最為關鍵的是第三點,仿作者用印了——「映齋」,是梁淦堂大師的字號。

  這應該是梁大師早年間臨摹的一幅習作,不知怎麼流落在外,被美秀美術館得到。

  他們竟然拿這幅畫作,當成「贗品」進行對比,其用心,昭然若揭。

  被李承這麼一問,高田時雄也有些尷尬——他每年都要參加幾場中日文化交流活動,現在,美秀美術館竟然拿這些異國同行當竊賊,他也有些不舒服,可是……小山弘子館長說得也沒錯,我們只是猜測,這種可能性不排除啊。

  他的笑容有些訕訕的,「李生,你別多心,這只是……比對,沒有其它用意。」

  「呵呵!」李承面色漸冷,將手中的兩隻畫筒放下,對高田時雄拱拱手,「高田先生,這忙我幫不上,也不能幫!」

  李承已經想得很清楚,是的,這忙確實不能幫,幫了就成了那個漢什麼了。

  東瀛人懷疑中國人是罪犯,自己去幫他們鑑定,如果這件事傳出去,對自己影響很大的,自己還準備著以後回國內混呢。

  甚至可以說,消息傳出去是一定的。

  高田時雄此次帶著「對比贗品畫作」來港,一定是有備而來——別忘了,小山美秀子可是神慈秀明會的教主,而神慈秀明會在港島、灣灣、北美,都是有分會的。

  其中,港島分會正式會員就有萬人,發動這些教眾,打探贗品《秋山圖》事件始末可能有些難度,但幫忙打聽哪些人曾經見過那幅贗品《秋山圖》,還不是很難的。

  找到那些人,然後邀請他們進行比對……

  一定是這樣的!

  想明白之後,李承索性連後續的仿作對比,也不想再看,直接告辭。

  「李生!李生!您真的是誤會了!」高田時雄連忙伸手拉住李承。

  「這忙,我確實不能幫!」李承忽然又想到神慈秀明會——德川美術館購買贗品一事,高田時雄未必就真的不知道。

  與其這樣,不如自己賣個好給他,讓他們狗咬狗去。

  李承將高田時雄的手拂開,嘴角撇起一絲笑容:「六月初,德川美術館的高野和明前輩,曾經來港,並拜訪了我的老師。閒談中我得知一條信息,可能對高田先生有用。」

  「德川美術館的賴尾光賀先生,似乎買走了那幅《秋山圖》。」

  他笑看著對方,「高田先生,你可以去找賴尾光賀前輩,或者高野和明前輩,直接用畫作對比,不是更好麼?」

  說完,也不等對方回復,李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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