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佛門遺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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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還是陳家明上前叫門,說明原委,還把帶來的禮物透過門縫讓她看一眼,一行人才得以走進這座夯土牆小院。

  院中靠右牆,籬笆扎出一小片養雞的地兒,幾隻老母雞因為人多,咕咕亂叫。

  一箱飲料,一箱啤酒,一條煙,疊放在廳堂門口,這個肥胖的老婦人,警惕地看了眼兩名林警,確認他們不是來抓自己的,心下安定許多,又看看禮物,逐漸又放開她那潑辣性格,對著屋內吼一嗓子。一會,家中走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婦人,靦腆的放下幾隻小馬扎。

  估計家中凌亂,她沒打算邀請李承一行進屋裡坐。

  南馳在旁邊小聲告訴李承,這是馬家(尚香梅的夫家姓馬)媳婦,以前也在食堂工作。這次馬家沒能承包上食堂,她也就沒了工作。

  這麼一說,李承倒是有些理解,尚香梅為何如此「暴躁」——且不說農場食堂油水豐厚,任誰家一下子兩口鐵飯碗被砸,誰心底都有鬱氣。

  小院中擠滿看熱鬧的孩子大人,根本沒法談話,林志書和南馳兩人忙著將大家勸出去,這些看熱鬧的還賴著不走。

  尚香梅隨手又抄起那柄竹掃帚,見李承望過來,又訕笑著放下,招呼著李承坐——她已經知道這一行人中,以面前這位年輕人為主——有兩名林警陪同,肯定是大人物。也不知這大人物想要打聽二十多年前的什麼事情?

  李承微笑著朝他點點頭,眼睛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雞窩茅草頂棚上的一件銅瓶上。器體較矮,肚子大脖子細,喇叭口,折腹,在肩腹之間安上一個豐肥的流,也就是出水口。整體外形,有點像蒜頭瓶在肩部加了一個短壺嘴。

  這件東西有渾然天成的老氣,竟然還是件老軍持!

  李承眼睛眯眯,看了眼尚香梅,沒看出來,農家有寶器,只是不自知。

  軍持是一種盛水器,名稱源於梵語「knudikā」的譯音,意思是「瓶,水瓶也」。

  這種器型同樣也源自西域或者古印度,一種非常重要的佛教供器、法器。

  軍持最早是佛前供花所用器物,東漢末年,佛經的漢文譯本問世,其中有記錄瓶花供奉的經文。成書於公元197年的《修行本起經》有記:「有一女持瓶盛花,佛度光明,徹照花瓶,變為琉璃,內外相見」。

  花供養是佛教六供中的首位,琉璃寶瓶為佛教七寶之首,器型為信眾仿製,是為軍持。

  軍持佛前供花,逐漸成為中原佛教的例供。

  在敦煌壁畫「玄奘取經圖」中,佛教研究者又發現軍持的另一種用法,那就是比丘十八物之一。著名的《大唐西域記》中也有這樣的記載:「捃稚迦,即澡瓶也。然則軍持之名,捃稚訛文,又省迦字。釋家以之洗手,故曰澡瓶,亦曰淨瓶。」

  因此,除了軍持這種叫法,這類瓶子還可以叫做「澡瓶」和「淨瓶」。

  竟然能在拜訪尚香梅時發現一尊軍持,算不算意外之喜?李承經過她的身邊,單手抄起這尊銅器。

  入手很重,裡面裝著大半壺的水,估計是給雞窩餵水的。

  銅瓶太「悽慘」了,瓶肚子兩邊癟下去,很像被人放在地上狠踩了一腳,瓶頸也有些歪曲,好在沒有折扣和破漏,應該還能修復。注口用松木棍塞進,流口直接用破布堵住。

  李承將兩處的破塞子拔掉,又將銅瓶中的水倒掉,這下輕了許多。

  對著陽光看看,銅瓶表面大部分呈黑色,底部有輕微的銅綠,頸部位置估計經常執握,露出燦爛的亮銅白色。

  竟然是一件「傳世古」——未曾經過土埋的古董。

  銅瓶圈足上鏨刻蓮花紋,瓶腹雙面卍字紋,這應該是一件淨手軍持。

  又將銅瓶翻過來,底部朝上,我去!竟然有篆文!

  篆文細密,年歲日久已經有些模糊,可這段經文李承很熟悉,故不用多猜測。

  「永久之六道輪迴是為苦,生於人間且獲彌陀之救則為喜事不問善惡,不拘罪之輕重,凡念佛者皆能往生淨土。念佛可速解脫生死,速得禪定,得解脫、神通、聖果、自在。」

  最後另起一列,單刻,「說法人慧日」。

  「說法人」是佛教禪師的一種自謙,表示我沒有帶自己的見解,只是將「佛」的話,轉述一遍。而信徒往往會尊稱這種人為「傳法人」。

  也就是說,這尊軍持,是一個名叫「慧日」的禪師,所用的法器。

  慧日是誰?李承越想越開心!

  茂名從前有座唐代古剎,靈惠寺,為中國淨土宗三大派系之一慈愍流的祖庭,淨土宗另外兩大流派為廬山流、善導流,此寺廟最終毀於明中期的「瑤民之亂」。

  靈惠寺的創寺祖師,即為唐朝有名的三藏慧日大師。

  所謂「三藏」可不是西遊的「唐三藏」專用稱呼,佛家統指「精通經藏、律藏、論藏的禪師」為「三藏法師」。

  再說慧日大師本人,確實有著「唐三藏取經」同樣的經歷。

  三藏慧日大師俗姓辛,東萊人,唐中宗時出家,受具足戒後遇到義淨高僧,聽到義淨述說巡禮如來遺蹟的情況,心裡很羨慕,就立志遠遊。

  武周大足年間(701)泛船渡海,經崑崙(今康道爾群島)、佛誓(今蘇門答臘)、獅子洲(今斯里蘭卡)等地,三年之後,到達了印巴次大陸。

  在那裡尋求梵本,訪問善知識,歷時十三年,最後翻越雪嶺而東歸,於開元七年(719)回到長安。他回國後,曾受到唐玄宗的接待,並頒與「慈愍三藏」的稱號。

  這尊軍持,如果是慧日大師所有……那絕對稱得上「佛門巨寶」!

  李承並不信佛,可這尊法器,分外的讓人敬仰——人生有多少個十八年?慧日大師為了信仰,以十八年時間去追尋,這種精神,已經超脫信仰之外。

  所以,李承將這尊軍持扶正,恭恭敬敬的合十行禮,為這種鍥而不捨的追求!

  小院內,雅雀無聲,從剛才李承拿這件「給雞餵水瓶」開始,大家的目光就落在他略顯怪異的行為上,這會,又給這破瓶子行禮……

  尚香梅回頭看看擺在廳門口的禮物,忽然有點不安——這神經病不會走時還帶走吧?

  瞅見自家那懦弱的媳婦還在倚門偷看,氣打不一處來,竄過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又指指地上的幾箱禮物,兩人吭哧著把東西挪進屋。

  「尚嬸,尚嬸,李先生問你這銅瓶,怎麼賣?」

  還沒想好這禮物藏哪兒,院子裡想起那個領頭男孩的聲音。

  銅瓶能賣錢?尚香梅呲溜又鑽出去,對著陳家明咧嘴笑著,「賣!當然賣!那可是我家祖傳的好東西呢。」

  這話一出,陳家明還有兩位林警,噗嗤笑出聲來——你家祖傳的寶貝放在雞窩上?

  南馳更是瞪了她一眼,「賣就賣,好好說話,別瞎扯!」

  一句話把她氣焰打下去,支吾著不知該如何報價。

  報五百?黑了點,那兩警察在看著呢;報一百?看他剛才那模樣,這東西怎麼也要值點錢的,又有點不甘心……

  「尚嬸子,這件物品應該有些年頭,而且是寺廟的供奉之物,你報個價吧,我想請回去。」李承自然不會明說,但也不準備「騙」人,畢竟,稍後還要詢問尚香梅當年舊事呢。

  尚香梅能在農場廚房干三十多年,自然也不是普通農婦,她眼珠一轉很快想到辦法,哇哇說了一通。

  陳家明為難的看看李承,「尚嬸說,你看著給。」

  倒是個聰明人,只是生活所迫,變得如此。

  李承點點頭,將銅瓶遞給吳偉收好,又從挎包中掏出一沓華幣,遞給尚香梅。

  喔噢,一萬塊!尚香梅有點頭暈,手扶著額頭,「都……都給我的?」

  「這是佛門法器,不應討價還價,這些只是心意,不知你還滿意不?」李承擔心她借勢漲價,順手扯過佛門供奉說事。

  「滿意!滿意!」一隻破銅瓶子賣一萬塊,有什麼不滿意的?尚香梅一把奪過這沓錢,慌慌張張不知該往哪兒塞,一扭頭,又沖回屋裡。

  吳偉、周典,帶著林志書,三人出門,順手還將院門帶上,院內只剩下李承和南馳,至於陳家明,他進屋幫尚嬸的媳婦準備茶水。

  花一萬塊買個癟肚歪脖銅瓶,這美國佬有毛病吧?這次南馳都有這種感覺,他一個月工資加補助,也就六百出頭,這一萬塊他得攢兩年。

  南馳心中雖然這般想著,可還是笑著說道,「李先生就是大氣。」

  「尚嬸家境不算好,也算幫襯一下吧。」李承淡淡的笑著解釋。

  好一會,估計已經把這一萬塊藏到某個隱秘地方的尚香梅笑盈盈出來,左手端著一個茶盤,裡面放著兩三樣點心,右手拎著一張矮腳方桌,放在李承面前,對他大聲說了句什麼。

  陳家明不在,好在南馳能聽懂,幫李承翻譯道,「她問你找她有麼事。」

  照例,李承又將那枚長命鎖拿出來,放在矮桌上。

  「尚嬸,你對這件長命鎖有印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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