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出手相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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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潭張氏,清中期有名的書香世家。

  「湘潭張氏進士·明通附」載,湘潭張氏南房,始於張文炳,康熙二十六年中舉,此後,自雍正至嘉慶,包括明通榜(會試補錄)進士在內,共計有進士十一人,舉人十六,拔貢八人。其中張九鈞為殿試二甲第二名、張九鎰殿試二甲第十二名、張世淥殿試二甲第二十名,排名相當的靠前。

  張九鎰於乾隆四十二年任嶽麓書院山長,築園名「退谷」,著有《退谷詩鈔》二十四卷。張橘洲掌管嶽麓書院時,頗為嚴格,當世之名師。

  他的這套《退谷詩鈔》雖然也是殘本,可畢竟是「一函」,也就是說是彼此連貫的六本,還是頗有價值的。

  兩名搬運工將麻袋靠在櫃檯邊,收了工錢離開。

  陳老闆去屋內拿出一隻簸箕,放在玻璃展柜上,然後從麻袋中一本本往外掏古籍,攤在簸箕中陰晾,多數為清末民初、三四十年代的古籍,偶爾還有一些五六十年代的書籍。

  「老陳,你哪兒收的?質量不錯啊。」

  胡彥武手中拿著一本的巴金著作《沙丁》,開明書店民/國二十一年版印,印冊數三千,現存世數量絕對不超過三十本,很有價值的民本。

  「醴陵圖書館不是正在拆建麼?我挑了一些。」老陳邊忙活著邊答道。

  「醴陵圖書館這些東西都賣?」胡彥武眉頭一皺,有些不滿。他是湘南文史館研究員,對哪些書籍有珍藏價值,判斷的還是極準的,眼前這些書,超過八成都有收藏和研究價值。

  「嗨!你一個文史研究的,管這麼寬幹嘛!」陳老闆抬頭笑笑,「這年頭,圖書館都不好過,清理點庫存怎麼了?而且我聽他們說,好像有備份,這些都是多出來的,被我挑到。」

  一句話說得胡彥武挺無奈的。九十年代國內圖書館,冷清的要命,典型的清水衙門,往外倒一下庫存,是他們為數不多的賺紅利的方法。

  陳老闆顯然不想就這事多談,他瞥了李承一眼,朝老友努努嘴。這年輕人正「肆無忌憚」的從簸箕中挑選各色書籍,速度超快,面前已經有一小堆。

  「老陳,我給你二位介紹一下。」

  胡彥武將手中的書籍放在簸箕中,立即就被李承拿上手,簡單翻看一下,又摞在他面前的一堆上,並用手壓住。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把胡彥武都看傻眼,都忘了繼續介紹。

  這時,李承才抬頭對陳老闆笑笑,主動伸手過去,「鄙姓李,陳老闆叫我阿承就行!喜歡收集一些古籍善本,陳老闆這裡的存貨不錯,稍後可以多出些給我。」

  陳老闆笑著與他握握手,「像李先生這麼年輕就喜歡古籍善本的,不多了!」

  得,胡彥武的介紹,被徹底打斷,他不好繼續往下說,李承的下一句話說出後,他立即明白對方為什麼打斷自己的介紹,不由得瞪了李承一眼。

  「就是喜歡,懂不懂的擺在書架上也是面子。陳老闆,我可能要多挑一些,您可別報價太狠,我們小年輕,兜中沒幾個錢的。」李承笑著說道。

  這是為還價做準備呢。若是介紹太仔細,他還真不好意思還價的。

  「挑吧,你放心,別說你和老胡認識,就是不認識我老陳也不會瞎要價的。」那陳老闆沒留意胡彥武的神色,擺擺手說道。

  李承笑笑,這次直接從他手中接過一本,膠釘,良友公司出品的《健美畫刊》雜誌,第二期,彩版封面,內頁黑白,樹行分欄,圖文並茂,多為國外女子光體像,內容很開放。

  這本雜誌李承掂量一下,還是收到那摞書中。

  《健美畫刊》是三十年代非常流行的一本畫刊,創刊於1932,主編為陳亦云,出版者良友健美社,窄16開摺疊式雙面印刷,是當時第一本攝影專刊雜誌。

  很快又挑出一本,二十年代尚古山房黑白版,《米南宮十七帖》,經折裝,八五品相。

  東西不錯!

  相比李承的「饕餮」模樣,胡彥武就有些糾結,他也喜歡藏書,簸箕中的藏本,有不少很喜歡,奈何囊中羞澀,兜中那點錢財,準備稍後的《退谷詩鈔》一函呢。

  看李承的模樣,他眼珠子轉轉,快速在簸箕中挑出幾本,壓在手下。

  等李承再伸手時,簸箕中除了一些二三十年代的「武功秘籍」,以及五六十年代的「頌德文章」「教材資料」,竟然沒有一本看上眼的。

  抬頭看看胡彥武手掌下,一愣,剛才老胡可沒表現想買,怎麼突然這樣?

  胡彥武正等著呢,把手中的書亮給李承看,最上面一本就是民/國精品,商務書局1928年刊印的《神話的研究》,矛盾先生的作品。

  「阿承,這些書我可以讓給你,稍後的《退谷詩鈔》,你不需搶,行不?」

  我去!在這等著呢?拿老陳的東西威脅我?李承才不吃他那一套,擺擺手,「這幾本你留著吧。《退谷詩鈔》的事,我倆公平競爭。」

  這下輪到胡彥武傻眼。

  半晌,他將手中幾本書推給李承,軟聲道,「阿承,這個給你。我最近都在整理研究嶽麓書院文脈,那函《退谷詩鈔》對我有大用!」

  這麼一說,李承倒不好意思和他爭搶,撓撓頭,「行吧,算我和它無緣。」

  等陳老闆拿出那函書卷後,李承就後悔了。

  藍色硬皮紙書函,象牙骨扣,書函封面有「醴陵圖書館鑑藏」字樣,保管的非常好。

  打開書函,六本六卷,從卷七到卷十二,有鑑藏印「懷古堂」。

  我去!這就是淥江書院的藏書——淥江書院內設懷古堂藏書樓。這套東西,怎麼也不應該流出來的!怎麼也不可能有備份的!圖書館的那撥人真是……讓人無語!

  看到鑑藏印,胡彥武氣得臉色發黑,只是李承當面,他不太好發作!

  那陳老闆嘆了口氣,他可不知道李承的真正身份,沒什麼家醜不外揚的想法,「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老胡,聽我一句勸,這事,管不過來的。」

  老胡臉色黑一陣白一陣,聽這話後,怎麼也忍不住,「管不過來也得管,這些人無法無天了都!老陳,這套書讓給我,你放心,絕不會牽連到你的!」

  陳老闆手按在書上,又嘆了口氣,「怎麼牽連不到我?你拿走收藏也就罷了,要是拿去做物證,他們能不知道從我手中流出去的麼?我以後在醴陵書市怎麼做生意?」

  「老胡,你要買可以,必須答應我,這套書,不能出現在物證名單中!否則……」陳老闆目光瞟瞟李承。

  李承很快聽明白。

  圖書館除庫存,貌似牽扯出一條「倒賣圖書館珍藏圖書的黑市線」,胡彥武想要報警設案偵查,陳老闆處於自身考慮,不太願意。

  這事自己不能參合。

  李承搖搖頭,「陳老闆,普通藏書也就罷了,這種明顯涉黑的書籍,我不會要的!」

  陳老闆和胡彥武都沉默下來,只有李承決定不摻和這事,最輕鬆。

  他取下來一本,卷七,翻過封面、首頁,內頁第一首為「雲篆風清」。

  「秀削雲層嶺,仰眺但閒雲。卷舒窈而曲,宛然成篆文。忽發微飈發,空淨無餘氛。誰能御風支,翛翛羽鶴群。」

  後有詩人備註創作時間,背景什麼,挺詳盡的。

  張九鎰的詩,談不上多優秀,但工整押韻,抒情描景還是很有意境。這首詩是他任川東道(今巴州、達州一帶)分巡守時所寫的巴中勝景。

  一頁一首。

  第二頁,為五言絕句「梅子關」。

  「問關梅止渴,到此了無梅。何似金莖露,清涼浥一杯。」

  望梅止渴……掩耳盜鈴?看到這首詩,李承倒是想出一個主意,連忙放下詩集,拍拍胡彥武的胳膊,「胡師兄,你看這樣行不行?」

  「你有辦法?」胡彥武問道。

  「這函古籍我買下來,捐贈給你們文史館,你們文史館再通過鑑藏印直接追查圖書館,這不就接了麼?」李承攤攤手,「至於陳老闆擔心醴陵黑市那邊……不也有很好的藉口了?只不過,他有點不走運而已!」

  胡彥武琢磨片刻,眉頭逐漸展開,伸手在李承肩膀上拍了一記,「行,就按照你說的辦!」

  陳老闆完全不明白啊,手指點點胡彥武和李承,「這……這和賣給你不一樣麼?怎麼賣給他,我就不受牽連呢?」

  「不一樣!」胡彥武看看李承,見他點頭,開口解釋,「阿承拿僑胞證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黑市渠道,最終不都流向港澳地區麼?你陳大耳朵把這套書同樣賣給一個香江人,可最終被這香江人捐贈給文史館……那只能怪你們運氣不好!你也有說辭啊!」

  這就是李承想出來的「掩耳盜鈴」之法——給陳老闆一個可以掩飾得過去的理由,免得他遭受書市從業者的共同排擠,這就足矣!

  李承出手幫一把,純粹是看胡彥武的面子。老胡身上,還有正統儒家子弟「德性立身」的品格!

  「原來李老弟是僑胞啊!失禮!」

  陳老闆哦了一聲,對李承拱拱手,眉宇間依舊有些不太情願——李承作為收贓者,但捐贈贓物且是華僑,一點罪責沒有,而他陳大耳朵作為銷贓者,依然還有罪責的。

  這就不關李承的事,他倆商量去吧!

  趁著兩人商議,李承在「淥水無聲」店鋪中,挑挑揀揀,一共買走四十多本書籍,一共才花費兩千五百華幣。

  又花了五千塊,買下《退谷詩鈔》一函,轉手交給胡彥武。

  胡彥武出具手寫「捐贈證明」,正式的捐贈證書,需等他回文史館才能開出來,到時候會郵寄給李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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