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完美演出

  面前的這兩塊，哦不，兩個大半塊灰綠色琉璃瓦片，造型為平瓦。所謂平瓦，就是蓋在坡面屋的，相對屋脊上的脊瓦、檐口的筒瓦而言的一種瓦片。形狀上呈現S形凹面，上窄下寬。李承拿起這兩片殘瓦，左右看看，雖說是琉璃工藝，可燒制工藝還是很糙的，瓦片偏厚，單面灰綠釉，釉層不均勻，礦物粉碎也不是很徹底，內面有顆粒狀裂縫。「善德午年」四個字為真書手寫，書法的功底一般，分布在瓦片無釉面，每一片上各有兩個字，分別為「善德」「午年」。兩片倒是能拼合成一排，構成「善德午年」連書。李承心底在MMP！這玩意，搭配起來的四個字，就嚷嚷著是善德女王建築證明？還真是敢扯！為什麼有很多人堅持是善德女王時期建築？無它，韓城人的自尊心在作祟！自從韓城奧運會之後，韓城的民族情緒日漲，與東瀛的攀比和對峙，成為民族情緒主流。東瀛有很多自唐以來的古建築，而遍數韓城全境，不過兩三座小寺廟可以和唐朝建築掛上鉤（大多數唐時建設後焚毀再建）。眼前這座無為岬寺，如果是善德女王時期，那妥妥的是隋唐建築，歷史要比東瀛諸多知名建築更悠久，喏，也就多了一份吹牛的素材。李承對比著這兩塊琉璃平瓦殘片，心中在琢磨著該如何開口。韓城考古學者和歷史學家，譬如朴月英等人，真的不清楚這座寺廟的歷史麼？他們絕對知道真相，但礙於輿情和民族情緒，不好明說而已。所以，包括朴月英教授，都在含糊的說著「不要魯莽的去認定這棟建築是善德女王時期」，這些教授還是有些求實良知的。自己如果直愣愣的去說「你們這棟寺廟就是世宗大王時期」，肯定得罪一批人，甚至引來不明真相的韓城人的謾罵。該死的姜泰煥，怎麼整出這麼個問題？「承君，說說你的判定，讓我們也長長見識。」開口催促的是金辰熙，立即招來泰勒的埋怨，「叔，讓歐巴多考慮一會，這東西幾十年了，都沒人弄得清楚，李承歐巴也需要時間思考的好嘛。」「太姬，不要這麼無禮。」金老夫人輕輕呵斥孫女一句。「祖布母！」泰勒噘著嘴，感覺大家都在刁難心愛的。看到李承猶豫模樣，王庚午校長也有些替他擔心，看看老友，只見饒老捻著下巴微笑，似乎對弟子的處境一點也不擔憂。李承微微抬下巴，朝泰勒笑笑，開始自己的表演。「首先，這座寺廟是否是善德女王時期建造，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存在，那麼應該是善德女王十四年，丙午年所建，所謂善德午年，大意於此。」李承這話一出口，王庚午、朴月英、金仁坤等高知，不由自主的眉頭微皺。只有老爺子站在那裡，老神在在，笑眯眯看著弟子。「不過，」李承立即來了個大轉折。「我個人更偏向於世宗大王時所建。」有人想要開口，他又笑著說道，「理由有三條。」「其一，房屋結構為抬梁式。」這話很專業許多人不懂，不過，朴月英眼神一亮，王庚午輕舒了口氣。「不可否認，韓城古建築受中原文化影響很深，由於兩者緊鄰，中原建築的變革總是能快速影響到高利半島，進而影響韓城傳統建築風格。」「中式宮廷、寺院等古建築，以宋為界，大體分為兩大風格。」「在宋之前，以穿斗式木質架構為主。所謂穿斗式，就是穿枋把柱子串起來，形成一榀（音品）榀房架，這種房屋最大的特點就是立柱很多。」「宋明時期，抬梁式結構占據古建風格主流。所謂抬梁式，就是在立柱上架梁，樑上又抬梁，一層層疊加的木質建築結構。」「喏，大家看看這棟寺廟的屋樑結構。」李承抬抬下巴向屋頂示意。「這種構架的特點是在柱頂或柱網上的水平鋪作層上，沿房屋進深方向架數層疊架的梁，梁逐層縮短，層間墊短柱或木塊，最上層梁中間立小柱或三角撐，形成三角形屋架。這種樑上有梁，俗稱『抬梁式』。」現場實例，再加上李承介紹說明，不少人都哦一聲，還真是抬梁。「剛才進門時，我特意留心台基、陡板、埋頭、角石、台階、山牆等磚石結構部位，並沒有看到過水（火燒過）的跡象。因而，我假定，即便是後續維修，也不會輕易去動屋子的主要架構，不會把善德女王時期的穿斗式，改成後來的抬梁式。」「這是我認定世宗大王時期建設的原因之一。」「理由二、壁畫風格以李氏王朝並混雜一定的王氏高利線條畫特色。」這又涉及到專業知識，包括泰勒在內，很多人不懂。李承只能儘量用通俗的話語去解釋。「新羅王朝被王氏高利取代，王氏高利時代大約等同於中原宋王朝到元朝。」「中原宋王朝當時很盛行工筆畫和神鬼畫，這兩種畫法，都是以線條畫為主，講究色彩絢麗。王氏高利借鑑並吸收這種藝術表現手法，形成高利獨特的簡筆人物畫，特點就是人物的所有裝飾都簡略化，用筆強勁而快捷……與中原的吳帶當風，有些近似。」這種判定其實並不準確，更準確的判定應該是來自東瀛的「唐繪和大和繪風格」，但這會韓城和東瀛對立，提這茬，即便對韓城人也不會開心。所以李承壓根就沒提東瀛影響，只說中原文化——韓城人對自己的文化受中原影響，大體還是認同的。神鬼筆畫就在四壁，大家也能對照著看……「理由之三，就是這四個字。」李承一手一塊殘瓦片，拼合後舉起來示意。「善德午年，看似一體，其實是兩句話的拼合。」這個解釋就有些突兀，連饒老都有些皺眉，其實前面兩條理由已經足夠支撐。只聽李承微笑問道，「朴教授，還有金博士、曹大師，世宗大王時期的學易齋鄭麟趾先生，曾經與友人合作一篇鴻文，叫做《飛龍御天歌》，不知道我背誦的對不對，還請指教。」鄭麟趾是李氏王朝時期著名的文臣，狀元及第，字伯雎、號學易齋。此人在朝鮮文字、歷史、語言方面做出卓越貢獻，創《訓民正音》，改變李氏王朝語言文字不統一的現象，為韓文字的出現奠定基礎。《飛龍御天歌》在韓城，如同《長恨歌》在中國，可謂家喻戶曉，即使不會全背誦，也會哼兩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飛龍御天歌創作於世宗大王時期，其內容以記錄中國古代帝王和李氏王朝建國歷史歷程的長篇敘事詩，超長，合計十卷一百二十五章。李承連著背誦其中兩句：「天挺英奇，為君善德，騤騤六駿，生應期兮……」「人謂讎也，日月明顯，乃復用之，午年富庶……」朴月英此刻已經笑容滿面，這年輕人，要比她預想的，還要出色。她比金仁坤、曹友謨兩人還要內行，已經徹底明白李承的意思。所謂「善德午年」，其實是「為君善德」「午年富庶」兩個不相關短句，偶然間的一次拼合。李承的鑑定考證，有理有據，合情合理，已經稱得上「完整證據鏈」。不過其中依然有一個難題，李承無法解釋——為什麼瓦片上會出現「飛龍御天歌」？其它詩句是不是也刻在瓦片上？如果是的話，那些瓦片呢？李承不知道，可朴月英能補上！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李氏王朝第十三任君主明宗李峘（音環）在位時，以尹任為首的大尹派和以尹元衡為首的小尹派爭鬥不斷，國力空虛，被東瀛倭寇抓住機會。這一年的五月十一日，七十多條倭寇船到達李氏王朝的達梁浦，在觀望李朝無力應對後，從梨津浦、達梁浦，分東西兩路登陸。這股倭寇吹角放炮，揮槍拔劍，將達梁港四周房屋催毀，然後包圍鎮城，劫掠四鄉。此次倭寇劫掠非同往常，節度使元績、長興府使韓蘊被倭寇殺死，靈嚴郡守李德堅乞降，倭寇命他手持書契，揚言要直攻李朝首都。海南縣監邊恊、珍島郡守崔潾、水使金贇、光州牧使李希孫，均被倭寇擊敗。其中，邊恊領兵三百人，被殺的只剩他一個人逃回。倭寇乘勝進攻達梁周邊城鎮，先逼兵營，占據康津，李朝守軍望風而逃，遂即，康津及兵營一帶，被倭寇當成長期據點，意圖更進一步。康津的無為岬寺，被這伙倭寇拆毀，其木料磚石都當成攻打康津邑的武器。此事見載於韓城史書《備邊司謄錄》，史稱「乙卯倭變」。也正是這一次記載，無為岬寺第一次出現在歷史記錄中！朴月英的解釋，配合李承的鑑定考據，完美的構成一套考古證據閉環！高光時刻，泰勒摟著他的胳膊，滿眼的幸福。李承的表演並沒有結束，還需要安撫一些不滿意這個結果的人，譬如姜泰煥！譬如正靜大師！他微笑著攤攤手，「其實，我覺得，無為岬寺的歷史考證，究竟是來自善德女王還是世宗大王時期，結果並不重要。」「它本身就是韓城傳統建築美學中的精品之作，是文明與文化的見證，這才是最重要的。」「這座被風雨時光沖洗千年的古剎，一懷風骨，不改當年。它的香火在閃爍的光陰中明明滅滅，既曾香火鼎盛佛光璀璨；也曾僧客星散門庭冷落，歷經歲月的興衰榮枯，見證無數的硝煙戰火，又被無數的工匠修繕重補，在許多高僧的苦心經營下得以保存至今。這才是最重要的。」「正靜大師，我說得可對？」「南無阿彌陀佛！」伴隨主持的一聲佛號，四周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