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正經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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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同開珎的銀錢和銅錢,固然珍貴,卻遠遠比不上這件唐瓷御座船帶來的震撼!

  富田雅孝、安宅英一,還有大島由紀子三人,圍坐在這件御座船瓷器前,低聲快速的交流著。他們不僅討論價值,更在討論這件瓷器的風格混雜問題,以及這件瓷器的來歷。

  他們三人都算見多識廣之輩,在此之前,還從未發現過唐代瓷窯會燒制同時代東瀛風格瓷器。

  是不是東瀛先輩所崇拜的盛唐,也在反向學習奈良時代或者平安時代的東瀛呢?

  這一猜想如果成立,這絕對是一重大發現。

  至於這件瓷器的真偽,三人的肉眼鑑定基本統一,應該是初唐到中唐時代的物件。頻譜儀給出的年代為一千兩百年歷史,正負三十年,也附和這一時間段。

  妥妥的真品,沒毛病。

  有關漢唐瓷器的鑑定,有一個非常關鍵的要素,那就是「瓷密度」。說通俗些,就是瓷胎的疏鬆與密實與否——我們通常都會聽到專家說,你這瓷胎松的很,民窯的,說的就是瓷密度。

  業內大多數人公認,中國瓷器起於漢代,到唐代時,已經形成較為完整成熟的制瓷工藝,但是並不意味著巔峰,依然有很多不足,最典型的就是漢唐瓷器的瓷密度不如明清時期。

  換而言之,就是漢唐瓷器的瓷坯,很鬆!

  瓷密度與三個因素有關:瓷土配方、制坯工藝、窯口火溫。

  首先說瓷土配方。

  漢唐瓷器的瓷土配方還殘存著制陶工藝所帶來的影響,對高嶺土的應用還處於摸索狀態,至少可以說他們對高嶺土、鈣化土(黏土)、矽土的搭配,沒有找到最優選擇。

  這一點,從無數的漢唐瓷器的碎片分析中,就可以得出結論。

  其次是制坯利坯工藝。

  說是制坯利坯,其實是全面落後,包括篩泥不夠細膩,酵泥未充分發酵,熟泥摔打力度不夠,拉坯工藝還未全面普及多使用鑄模製坯,鑄模或者手捏泥坯都存在壓不實的現象,利坯工藝只修邊不修內壁——不敢修得太薄容易變形,因而漢唐瓷器都很厚。

  諸如此類的還有不少……

  所有這一切,最終都體現在瓷坯疏鬆上,也就是瓷密度不夠。

  最後就是窯溫。

  漢唐燒制瓷器的窯溫,差不多在一千度出頭,達不到後世最常規的一千二百度,至於說一千五百度的高溫瓷,更是想都別想。

  眾所周知,窯溫越高,瓷坯的硬化程度越高,溫度過低,那是炻器,介於陶器和瓷器之間的一種器物。漢唐瓷器,有很大一部分其實都可以歸類到炻器的範疇。

  就像眼前的這尊御座船瓷器,就是典型的炻器——不敢溫度過高,這件物品屬於典型的手范(手工製作的模型),泥坯不結實,溫度過高百分百變形。

  這三樣一綜合,漢唐瓷器的最大特點——瓷密度不夠,就成為時代共性。

  當然,還有其它特徵可以作鑑定依據。

  譬如釉料特色,釉料是瓷器的衣服,每個時代的釉料有各自的時代特性,漢用素色唐用艷;另外,漢唐釉料相對比較渾濁,經常會瓷器表面形成較大的氣泡或各色斑點;又如瓷器造型……

  好吧,不廢話。

  三人還在一頭霧水的研究這件唐代御座船時,李承已經在暗笑不已。

  就不告訴你,這是仲麻呂一片思鄉之情的作用下,找了個小窯口,燒了這麼件綠里吧唧的御座船,給自己隨葬!

  拿這件東西做交易,他就猜到對方會「胡思亂想」——如果能找到一件佐證「盛唐向奈良王朝學習的證據」回東瀛,又該是怎樣的震動?這是多好的提振民族自豪感的題材?會不會因此改變「遣唐使」的歷史使命——遣唐使變交流團?

  誰讓這件唐瓷御座船,被賦予的猜想越多,它的文化價值就越高……

  究其瓷器本身,值不得多少錢的,可文化無價啊!

  想要?可以,出價吧!高舉的屠刀,已經饑渴難耐了!

  鑑定時間大約半個小時,等飯店服務生再度催問是否上菜時,李承藉機問道,「富田先生,有結果了嗎?要不……我們邊吃邊聊?」

  主人邀約,自然不好推辭,大家圍坐到飯桌,服務生布菜。

  「李承君,能告訴我們,您是如何得到這些物品?錢幣和御座船,我們都發現有剛出土的跡象。」坐定後,大島由紀子作為富田雅孝的投資顧問,率先問出他們最關心、同時也是最難得到準確答案的問題。

  「富田先生應該清楚,」李承側臉對富田雅孝笑笑,「上次京城見面之後,我不是去了西北遊學麼?運氣不錯,在長安遇到這些東西。」

  「李承君的好運氣,一直讓我羨慕。」富田雅孝嘖嘖感慨。

  大島由紀子緊著又問道,「李先生,您應該知道……我們更想知道來歷,而不僅是來自哪裡?」

  「可能來自某一座古墳…」李承聳聳肩,「賣給我物品的商家,並沒有告訴我更多內容。」

  大家都是行內人,大島由紀子立即隨著李承的回答,將問題延伸,「請問……這座古墳,還有其它隨葬品嗎?帶有身份標記或者某些特徵的物品?」嘿嘿,涉及到你們自己國家的相關文物,就這麼著急?

  這內容能告訴你們麼?

  雙手一攤,李承做出一副遺憾模樣,「我也問過,但對方並沒有告訴我其它內容。」

  「那……能告訴我們,賣給您貨品的商人,有關他的線索或者聯繫方式?」大島由紀子依舊不死心,再度追問。

  這個問題觸碰底線了。

  李承眯眼微笑的看著對方,「大島女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富田雅孝連忙舉手擺擺,打斷大島由紀子的繼續發問,拿起茶杯,「無論如何,都要感謝李承君,在得到這些精彩古物時,能想到我!」

  「這叫做互通有無,各有所得。」李承呵呵一笑,舉杯與他碰碰,「富田先生的那件宋元哥窯葵花盤,也很精彩。」

  富田雅孝是這次交換的主角,他肯定不會和李承產生衝突,留有迴旋餘地,否則這生意沒法做了。他一副笑呵呵模樣,與李承有說有笑的聊幾句帶來的哥窯葵花盤,緩頰氣氛。

  等氣氛緩和下來,他往李承身邊靠靠,以較為親密的姿態,問道,「李承君是大家子弟,給我們說說,您對這件御座船的來歷猜測?為什麼唐代瓷器中,會出現奈良王朝風格物品?」

  這是「求教」的姿態,李承不好直接拒絕。況且,為什麼要拒絕?多好的給自己貨品賦予價值的機會!

  「那我就胡亂說說?」他的目光落在富田雅孝三人身上,「我有三個猜測。」

  「第一、這件唐瓷御座船的工匠師傅,本人就是奈良時代的遣唐學生之一,只不過,他可能帶有特別的使命,譬如來唐朝學習制瓷工藝……」

  這說法,有點譏諷遣唐使來唐朝偷師學藝的意思,不過,三人並沒有「勃然變色」,因為這是事實。遣唐使團的目的,就是學習盛唐的典章制度、文化文明,自然也就包括唐代的各色工藝,譬如製作陶瓷。

  「這件唐瓷御座船表明,這人最終學會了制瓷手藝,並融合奈良的風物特點,製作出一定數量的帶有奈良特性的瓷器。我做出這一推論是基於這件瓷船的製作相對比較複雜。」

  「但是,可能基於某些原因,這人最終並沒有能離開長安或者洛陽。」李承停頓了一下,自己給出解釋,「譬如中國古老的師門傳承體系所致,窯口師傅教他制瓷手藝的前提要求,這輩子別想離開窯廠……諸如此類的原因。」

  餐桌上幾名東瀛人,相互點點頭,挺認可李承的猜測,同時又挺可惜的,這人要是把制瓷工藝帶回去,是不是意味著東瀛制瓷技術提早五百年——東瀛制瓷技術起於元明時期。

  「第二個猜測,盛唐是個開放的時代,它融匯各方風物人情,胡旋舞能風行大唐,來自奈良朝的御座船,很有特色,那麼它們被工匠製作成冥器,當成奈河之上的擺渡船,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唐代張讀《宣室志》第四卷,就有『行十餘里,至一水,廣不數尺,流而西南。觀問習,習曰:此俗所謂奈河,其源出地府。」

  這番引用,富田雅孝三人不知,大島由紀子暗自記下,準備回去再查閱記錄。

  「也就是說,在唐代就有『奈河』與『奈何橋』的傳說。」

  「所以,我的第二個猜測是,這件唐瓷御座船,有很大可能是冥器而不僅僅是隨葬品。它是不是作為死者魂渡奈河時的專用工具?」

  「畢竟,東瀛的御座船與隋唐流行的五牙大船,風格造型完全不同,可能在匠人心目中,更符合地府異域的特色,因而被採用。所以啊,它是盛唐和東瀛同時代文化融合的見證。」

  黃泉路上奈河船?

  李承的這個猜測,純粹是噁心對方的——御座船可是東瀛的天皇、藩主們出行乘坐的御用船隻,被他說成奈河上的渡船……

  可偏偏東瀛人吃這套。

  李承的這個推論一出來,富田雅孝、安宅英一和大島由紀子都不由得眼睛一亮——這個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恰好解決他們的疑惑,為什麼唐代瓷器中會出現奈良王朝御座船?

  以至於他們對李承的第三個,也是最準確的「猜測」,有些漫不經心。

  李承還是很誠實的說出,這座船有可能是遣唐學生思念故鄉,希望魂歸故里,所以特別製作了家鄉船隻以陪葬。

  可有第二個明顯帶有更深文化味的猜測在前,他們根本就不信第三條!

  李承也只能撇撇嘴,怨不得我哦!

  被李承的三條猜想一啟發,大家開始議論紛紛,提出各種各樣的猜想。

  富田雅孝沒怎麼摻和,瞅個時機,他又往李承這邊湊湊,再度問道,「李承君,您對這次交易……我們雙方如何平衡價格?」

  就是問價唄,說得這麼委婉幹嘛?

  李承嘿嘿一笑,「富田先生,您覺得這件御座船,比之《觀梅贊》如何?」

  富田雅孝驚得一愣神,這傢伙,胃口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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