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得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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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到,開學了,因為十二歲以上皇子全都去學校讀書,加上七歲以上皇子,每日都要在蒙學上課,所以白天的宮裡,沒了往日的喧囂。

  「神獸歸位」,李笠得了解脫,但該做的事還得做,其中包括教導皇太子李昉。

  李昉已經成家,所以不在宮裡居住,和太子妃武氏在東宮自有一片天地。

  不過李昉每天都會入宮,向父母請安,並跟父親學著處理政務。

  今日,李笠要教兒子,什麼叫做「釣魚工程」,什麼是成本控制,於是父子倆來到兵部,在一個廳堂里交談。

  「大型工程,多少都會存在實際造價超過預算造價的問題,無非是程度大小罷了。」

  李笠站在一堵牆面前,看著牆上掛著的輿圖,對兒子進行講解。

  旁邊,許多身著戎服的軍人,在一個平放的沙盤上忙碌著。

  「但是,有的工程,從『立項』開始,就不懷好意,其謀劃人,明知道工程造價必然會很高,卻故意給出個較低的報價,以騙得有司同意實施。」

  「結果,等工程開工,箭已上弦,原本的投入,明顯不夠了,卻又不能停工,否則前期投入打了水漂。」

  「於是,朝廷不得不追加款項,增加人力物力的投入。」

  「這種追加,可以是一次,兩次,甚至數次,為此多付出的代價,或許確實是花在工程上,但也有可能是被各級人物趁機分潤,白花冤枉錢。」

  李笠說的這種情況,李昉之前已經有所了解,父親出征在外時,他監國,主持國務會議。

  其實就是聽宰輔們如何商議國務。

  當中,就有針對各類大型工程進行的討論。

  宰輔們仕宦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尤其在意這類大型工程的成本,他在聽的過程中,長了不少見識。

  說白了,這是個成本控制和風險控制的問題,當然,這兩個詞,他是聽父親說的。

  「成本控制,風險控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李笠指著輿圖上那河、淮運瀆的幾條擬定線路,緩緩說著。

  「尤其開大運瀆這種大型工程,開始施工後,施工過程中,會碰到什麼突發事件,沒人可以預料。」

  「譬如某處地質條件比預想的複雜,某處的地勢走向,和最初勘察的時候有出入,等等。」

  「所以,不管事前的成本估算再怎麼仔細,工程開工建設之後,很容易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導致造價上漲,得加錢。」

  「這種上漲,其實是很合理的,沒必要苛責主持工程的官員,畢竟很多時候,一分錢一分貨。」

  「但是,如何判定這造價的上漲,是在合理範圍內?而不是最初擬定施工方案時,明知造價不能低於某個數,卻故意把估價往低了報?」

  李昕回答:「需要有人來進行成本核算,並在施工過程中進行監督,根據實際情況來判斷,工程造價上漲,到底是正常上漲,還是最初的方案故意低報。」

  「當然,為了防止徇私舞弊,進行成本核算的人,要有專門的管理,自成體系,最好不要容易受外界影響。」

  李笠點點頭:「這話沒錯,制度要有,可執行制度的是人,人出了問題,制度也就會出問題。」

  「大型工程,後面都會有形形色色的受益方,所以才有釣魚工程出現,讓區區幾個成本核算人員,對抗這些利益群體,那是不現實的。」

  「對方完全可以出盤外招,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使得一個報價明顯過低的工程,能夠通過複議,獲得動工許可。」

  「然後,在施工過程中,不斷因為『意外』而追加投資,到後面,甲方發現工程超支數倍,但挑來挑去,還真挑不出什麼明面上毛病。」

  「各種加價,都是有合理客觀理由的。」

  「但造價暴漲已是事實,甲方就只能打掉牙和血吞。」

  「工程若是土木工程,造價暴漲,忍忍也就過了。」

  「大不了省吃儉用一段時間,把虧空補回來,可這種工程若是打仗,一旦成本失控,那可不是小事。」

  父子倆來到沙盤前,這沙盤為教學練習用具,目前模擬的是代、朔與草原接壤地區形勢,並不是真實地形。

  李笠指著上面的「空地」(代表草原),說:

  「如果將來某一天,有大臣向你上書,慷慨陳詞,說能以花費較少的軍費,不用堡壘推進戰術,便能控制磧南草原...」

  「說得頭頭是道,把各種可能以及開支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讓你意識到,花費較少的軍費,數年時間,就能復套..控制磧南草原,你心動不心動?」

  「復套」二字,李昉認為是父親口誤,而父親的這個提問所指,僅就提問來說,明顯是有問題的。

  但是,他將自己「代入」後,點點頭:「孩兒必然會心動,因為聽上去很有道理,能省錢辦大事,當然心動。」

  李笠笑起來:「對,很有道理,因為對方言之鑿鑿,提出的方案,可行性很高。」

  然後話鋒一轉:「但實際上,卻是釣魚。」

  李笠特意舉了一個例子,是參考他那一世聽過的例子,這例子有關「預算報價」。

  舉例的人,引用的卻是明代一件事:

  嘉靖年間,河套地區被蒙古俺答汗控制,對方以此為據點襲擾陝西、山西,對邊防形成很大壓力。

  總督陝西軍務的兵部侍郎曾銑,上《請復河套疏》,向皇帝朱厚熜(明世宗,又稱嘉靖皇帝)請求復套。

  皇帝想要有一番作為,也意識到朝廷收復河套地區,能夠極大改善陝西、陝西的邊鎮形勢,看了曾銑的《請復河套疏》,很高興。

  加上曾銑擊敗了率眾入寇的俺答汗,表現出色,再上《重論復河套疏》,皇帝心動了。

  但沒過多久,因為奸臣嚴嵩發動爪牙彈劾曾銑此舉「輕啟邊釁」,並指使人污衊曾銑瞞報打敗仗的實際軍情,並剋扣軍餉,賄賂首輔夏言。

  於是,皇帝先罷首輔夏言,再命廷臣議曾銑之罪。

  有司官員「體察上意」,上奏曾銑罪不可免,於是曾銑入獄,最後被殺。

  朝野為之喊冤。

  這件事,看上去是忠臣被奸臣陷害,含冤而死,但是,內中另有詳情:曾銑的復套,是釣魚工程。

  曾有人認為,復套需要折銀三百萬,兵三十萬,糧三百萬石,折白銀三百萬兩,還得沿河修城堡。

  但曾銑對皇帝說,微臣的復套方案不需要這麼多錢。

  精打細算,六萬兵力就能搞定復套,軍費不到四十萬兩,這是曾銑的「第一次工程預算」。

  等到皇帝撥了一筆『定金』,滿懷期待的等後續時,曾銑再次上報的「工程預算」變了,翻了十幾倍。

  其中,兵力翻一番,變成十二萬,軍費自然也就翻倍,後續費用,僅僅沿河築城一項,每年投入至少二百萬兩白銀。

  這下,自尊心極強且自視甚高的皇帝意識到自己被騙,暴怒。

  但又不可能承認自己被人「釣魚」,於是,藉助「白手套」嚴嵩,把曾銑弄死,以儆效尤,卻不用擔一絲罵名:

  害死曾銑的人是嚴嵩,與我朱厚熜有何關係?

  這個例子,說的是一個典型的釣魚工程,所以舉例人總結:打工仔千萬不要在預算上糊弄老闆。

  當然,曾銑的意圖是為了國家,因為復套確實很有必要,此舉也不是為了自己撈錢,完全是出於公心。

  但他知道皇帝扣扣索索,於是想用「低報價」先得皇帝允許「立項」,等後續再追加款項。

  李笠記住了這個例子,現在,改了改,拿來教育兒子。

  「日後你主政了,總會有大臣,基於各種目的,向你申請『工程立項』,但為了獲得同意,就難免釣魚。」

  「先報個低價,讓你覺得不錯,於是立項開工,結果做著做著,你發現情況不對,發現工程要完工,得加錢。」

  「若這工程是土木工程,譬如水利工程,或者開路,忍忍也就算了,緩個幾年,財政也就能緩過來。」

  「可若是打仗,那就不是鬧著玩的。」

  「別的不說,就說後勤,如果開戰前,估算的糧草消耗是三百萬石,兵力十五萬,四個月打完。」

  「結果開戰後,實際的消耗超過六百萬石,還得追加糧草三百萬石、兵力十五萬,要延期至少半年,你加還是不加?」

  「不加,前線和敵人交戰的大軍,斷糧就完了,沒有援兵接應,也完了,撤都撤不回來。」

  「加,突然冒出來的巨額開支,是說加就加的?」

  「緊急調兵,其兵原本的駐地就會空虛,極易露出更多破綻。」

  「緊急調糧,還得動用各地常平倉的存糧,萬一遇到災年,沒法賑濟災民,怎麼辦?」

  「額外增加的後勤運輸負擔,又得調動人力來承擔,連帶開支驟增。」

  「這一連串下來,連帶著國務也被耽擱,原本的施政計劃被徹底打亂,這不是加不加錢的問題,這是戰爭成本失控,導致國政失控的問題。」

  李昉明白父親的意思,《孫子兵法》也說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可要如何防止被人「釣魚」,防止在打仗這件事上出現成本失控?

  他覺得,無論誰當皇帝,被人明目張胆的騙,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釣魚」,恐怕都想殺人啊!

  李笠說道:「打仗,誰也沒有把握一定能打贏,或者在預期時間內結束戰爭,所以風險大,風險控制不好做,這可以理解。」

  「但是,若連後勤運輸的成本控制都做不好,打仗就是在賭博,尤其國戰,變成了賭國運,一旦成本失控,就不是加不加錢的問題。」

  「突然增加的負擔,必然轉嫁到百姓身上,導致服勞役、兵役的百姓增多,影響農活,甚至會加重百姓負擔,導致家破人亡的情況出現。」

  「這種情況一旦大規模出現,國家的根基必然被明顯削弱,許多年都恢復不過來,你看,嚴不嚴重?」

  李笠說到這裡,看著那幾個軍人:

  「所以,核算工程報價,確保工程進行過程中的成本控制、風險控制,就需要這些專業人員、專業團隊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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