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九曲坂(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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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曲坂,周軍被楚軍釋放的火箭縱火,陣型大亂,各部兵馬潰散。

  眼見著就要兵敗如山倒,而對面楚軍已經過河,往這邊殺來,久經戰陣的尉遲迥雖然心急如焚,但很快冷靜下來。

  他見過河的楚兵並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分撥過河,判斷對方一定是忌憚上游放水,不敢一下子全軍壓上。

  如此一來,己方還有機會挽回戰局。

  現在,兵卒們是為了避火才亂跑,亂也只是目前亂而已,主要將領的部曲們,並沒有亂跑,還能堅守山坡。

  而且是居高臨下,只要應對得當,可以將分批過河的楚兵擊退。

  尉遲迥看了看戰場形勢,己方依舊大亂,但他很快想到了應對之策:等楚軍過來一部分後,讓上游決堤放水。

  如此一來,大水不僅能將正在過河的楚兵沖走,那些已經過了河,攻上九曲坂的楚兵,退路也會被截斷。

  然後被殲滅!

  旁邊,宇文憲等將領也冷靜下來,他們看見楚兵分批過河,也覺得己方還有機會扭轉戰局,那就是藉助水攻。

  攔河蓄水的堰壩,在散關之後、宜陽之前,距離九曲坂的路程有十餘里,若靠人騎馬去傳令,無法及時給楚軍迎頭痛擊。

  但是,此次他們在九曲坂設套給楚軍鑽,事前考慮到這點,並做了響應準備:

  靠著千里鏡和旗幟,來個遠距離的傳令。

  即在九曲坂的高處,設旗幟,西邊數里外,又設有哨崗。

  那裡,有人拿著千里鏡,以及各色旗幟,作為「中轉」,向更西面的「中轉」,傳遞九曲坂位置發出的旗號。

  以此,在短時間內將九曲坂這裡發出的簡單指令「決堤放水」,上游傳到堰壩處。

  尉遲迥的反擊決心,其他將領也認同,很快執行下去。

  將領們將自己的部曲組織起來,居高臨下,迎戰過河、上坂仰攻的楚兵。

  尉遲迥又讓出身洛西豪強的行軍總管韓擒虎,與宇文憲一起,收攏驚慌失措的戰馬,一左一右聚集在山坡上,等候衝鋒的命令。

  韓擒虎本名韓擒豹,因為年少時曾經生擒猛虎,所以改名「擒虎」。

  其父韓雄驍勇善戰,韓擒虎也在軍中磨鍊多年,作戰勇猛,不愧「擒虎」之名。

  尉遲迥要讓兩人率領騎兵,待得時機成熟,居高臨下衝擊仰攻的楚軍,將對方直接打崩。

  眼見著過河的楚兵越來越多,前軍已經和己方反擊的精銳短兵交接,尉遲迥認為火候差不多了,看向對面南坡。

  他認為,南坡上的楚軍將領,肯定用千里鏡,把九曲坂上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不僅會注意到己方騎兵開始聚集,甚至會注意到,高處有人時刻準備搖晃旗幟,對外發號施令。

  所以...

  尉遲迥對傳令兵下令,然後特地讓傳令兵確定了一下命令再走。

  不一會,位於高處的兵卒,把旗幟豎起來,不停揮動,並吹響號角,以便讓西邊「中轉」的哨位注意到。

  九曲坂上的動靜,南邊山坡上的楚軍看得一清二楚。

  彭均從一開始,就讓人用千里鏡盯著九曲坂高處那幾個「形跡可疑」之人,見這些人拼命揮舞旗幟,又吹號角,明白是在向別處傳令。

  這種時候傳令,大概是讓洛水上游堰壩放水。

  不顧已經跑到平地的潰兵,要用大水把過河的楚軍沖走,順便截斷已經攻上九曲坂楚兵的退路。

  然後,山上左右兩翼聚集的騎兵,再那麼一衝,攻上九曲坂、後路被斷的楚兵就全完了。

  如此一來,周軍就有時間穩住陣腳,收攏潰兵,反敗為...平手?

  彭均看著眼前戰場,看著蜂擁過河的己方將士,忽然有些不忍。

  「彭公?」耳邊傳來聲音,卻是行軍都督張軲轆出言提醒。

  彭均看著對方,對方也看著他。

  「成功機率不低於六成,彭公,真的可以試一試。」張軲轆又說,旁邊的將領們聽著這話,覺得莫名其妙。

  試一試?試什麼?

  張軲轆是皇帝的元從,他們不好問什麼,便看向彭均。

  慈不掌兵,彭均隨後下令:「傳令,前軍後撤,敵軍可能要決堤放水了。」

  這個顧慮沒有問題,其他將領也知道該防著上游放水。

  不過,「成功機率不低於六成」是什麼意思?

  命令很快轉化為鼓角聲,正在猛攻九曲坂,或者即將過河去攻九曲坂的楚軍各部,聽得後方發號,只能後撤。

  他們這一撤,尉遲迥看得清楚,隨後下令騎兵衝下山坡,追殺這些後撤的楚兵。

  與此同時,各將領率領部曲,隨騎兵一道,追殺楚兵。

  若情況對己方有力,也可以追殺過河,反推南坡。

  至於上游放水....剛才他並未讓人發出放水的旗號,純粹是騙對面的。

  很顯然,對面一直在觀察他這邊,結果中計了。

  尉遲迥就是要讓對方以為己方可能下令放水,於是收兵,那麼他們就可以趁著對方收兵的時候,反擊。

  很快,左右兩翼騎兵出擊,如同下山猛虎,撲向坂下後撤的楚兵,與此同時,陣中也鼓聲大作,激勵著將士們奮勇殺敵。

  急促的鼓聲中,宇文憲率部策馬疾馳,撲向後撤的楚兵。

  戰場上的形勢轉換很快,他們抓住了對方後撤、陣型散亂的機會,可不能錯過了。

  騎兵居高臨下衝鋒,速度很快,宇文憲和韓擒虎一左一右,率領騎兵衝鋒,如同兩把長劍,插入後撤的楚兵人群之中。

  騎兵們甚至不用馬槊捅人,只需策馬衝撞、踐踏,就把楚兵隊伍撞得七零八落。

  本來就在後撤的楚兵,倉促間組織起來的防禦陣型,很快被周軍騎兵衝破,只能拔腿狂奔,往洛水跑,倉惶過河。

  四周,本已潰散的周軍兵卒,見己方發動反擊,而來襲的楚兵,居然「潰退」(其實一開始是撤退),原本被大火燒掉的鬥志,很快又恢復過來。

  他們只是被火燒蒙了,如今見己方騎兵竟然擊潰了楚軍的進攻,不少人駐足觀望。

  也有不少人掉頭,返回本陣。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潰兵「恢復正常」,跟著大隊兵馬追殺潰退的楚兵。

  尉遲迥站在高處,看著戰場局勢逆轉,看著己方潰散的兵卒,又集結起來,追殺楚兵,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兩軍對壘,勝負的轉換很快,有時候看起來即將獲勝的一方,卻未必能真的獲勝。

  而看上去要敗的一方,卻也有機會反敗為勝。

  所以,主帥的隨機應變能力十分重要,要能抓住轉瞬即逝的戰機,甚至創造戰機。

  與此同時,各部將領的「韌性」也很重要。

  他看著漸漸匯聚成洪流的己方將士,氣勢磅礴的追擊楚軍潰兵,追下山坡,追到河邊,追到河中,追到河對面。

  用千里鏡看去,宇文憲、韓擒虎所部騎兵,不斷「驅趕」著楚軍潰兵,使其往南坡楚軍大陣跑,倒沖本陣。

  九曲坂上的周軍,包括之前潰散的兵卒,此時大半已經下到河邊。

  各部要么正在渡河,要麼已經渡河,跟隨著騎兵,對南坡上楚軍發動進攻。

  呼喊聲、鼓角聲響徹河谷,這在尉遲迥聽來,就是歡慶勝利的樂曲聲。

  但是,那升起來的火球是怎麼回事?

  尉遲迥看到南坡楚軍陣中有數顆火球飛上天空,然後忽然炸開,綻放出絢爛的火花。

  火花很大,動靜不小。

  隨後,西面,洛水南岸的山坡上,也有火球飛上天空,炸開,綻放出絢爛的火花。

  更遠的西面,半空中也有火花綻放。

  看上去,宛若烽燧之間傳遞烽火那樣。

  可西邊,是周國控制的散關、宜陽,楚軍往西邊傳消息?傳給誰?

  不一會,山谷里有雜音響起,人們仔細一聽,聽出是轟鳴聲,河水的轟鳴聲。

  尉遲迥聽出來後,驚悚的看向西面,洛水上遊方向。

  卻見河谷之中,有一道白牆快速向下游靠近。

  上游發大水了。

  是上游的堰壩被人掘開,於是,積蓄數日的河水沒了阻礙,呼嘯東進,往下遊方向過來。

  尉遲迥著大水沿著河谷呼嘯前進,又看看看眼前,九曲坂下,密密麻麻正在過河的己方兵馬,只覺得心一空。

  隨後腦袋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我沒讓上游放水啊!是不是上游搞錯了?

  他看著大水快速向己方大軍逼近,張口想喊,卻喊不出來,身邊其他將領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個個嘴巴微張,說不出話。

  就這麼看著大水撲來,把過河的將士們淹沒。

  黑壓壓的人群,無數的兵卒,在暴怒的河水中不堪一擊,幾乎是瞬間消失在驚濤駭浪中。

  南坡上,楚軍將士看著呼嘯而來的大水,把周軍捲走,一個個只覺心驚肉跳。

  彭均看著這大水,心中百味雜陳。

  沒想到,內應真的控制了上游堰壩。

  可是這內應,是何時成為皇帝內應的?

  「伊、洛地區,宛若連襟,伊川、洛川,百姓都是鄉里鄉親。」張軲轆緩緩說著,強忍著用家鄉話講述的衝動,向彭均解釋:

  「陛下和闕南的淵源,可早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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