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所見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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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李笠背著包裹,跟著一名僕人走出徐府,前往江州州廨,然後跟著州廨的人去碼頭,搭船前往豫章南昌。

  船隻經過鄱口時會停留,李笠就在那裡下船。

  「一會到了州廨,我會跟他們說你是徐府的人,這樣,一路上就不會有小吏欺負你了。」帶路的人如是說,李笠頗為感激:「多謝,多謝了。」

  光說可不行,李笠動作熟練的塞給對方一小袋錢。

  見李笠如此會做人,那僕人很高興,本來這種跑腿的事是白忙,居然有『意思意思』,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人一高興,說話都好聽了許多:「李郎,那我再說些事,一會去了碼頭,可得跟緊點,尋陽往來商旅眾多,碼頭上什麼人都有,你可得提防偷兒。」

  「偷兒連官府的人也敢偷?」

  「那又如何?官府里不也有許多小吏?小吏被偷了財物,又能如何呢?」

  「再說了,敢在碼頭混跡的人,總是有靠山的,人家可不怕什么小官、小吏。」

  李笠闖過社會,知道人在外,小心為上,後世的車站、機場、港口治安總是差一些,古代必然會更差。

  「李郎,你一定要記著州廨的人長什麼樣,跟緊些,多個心眼,莫要被人騙了,上錯船。」那人說著說著,語氣凝重起來。

  「偷兒不僅偷錢財,還會偷人,尋陽城裡,每月都有婦孺被人拐走,你一個外地人,年紀小,口音特別,很容易招賊的。」

  李笠趕緊把『意思意思』塞給對方,問:「莫不是還有賊人敢搶人?」

  「你說對了,他們盯上人後,就一路尾隨,走到僻靜路段,上來一棍就把你打翻,然後用麻袋一裝,扛走。」

  「郡縣公廨,每月都有苦主來報案,說自家人不見了,這還是好的,若是孤身外地商旅不見了,連個報案的人都沒有。」

  李笠一路走一路聽,經過一處街道時,見這條街道人滿為患,多有牛車進出,不由得好奇地張望起來。

  街道中段,好像有一個大院,院門聚集著許多年輕人,看衣著似乎像是學子。

  「那是郡學。」帶路的人解釋道,「如今湘東王在尋陽開堂授課,講《莊子》、《老子》,各地學子紛紛趕來聽課。」

  「再過一陣子,或許是明年,湘東王就要從這些學子之中,選品學兼優之人做門徒,也就是學生。」

  原來如此,李笠收回視線。

  梁國文風極盛,而皇族蘭陵蕭氏又以文學出名,湘東王本人就以好學聞名,如今開堂授課當老師,想來也是理所當然。

  各地學子齊聚尋陽,湘東王可以藉此藉此網羅可造之材,加以栽培、提拔。

  不過,這種時候網羅文學之士,有用麼?

  亂世到來之際,靠的是兵強馬壯才能有所作為,只會舞文弄墨的文士,自身難保,如何為主君分憂解難?

  李笠能『預知』亂世即將到來,也知道湘東王肯定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如今宗室諸王矛盾重重,老皇帝在時還維持得住表面太平,那以後呢?

  日後老皇帝駕崩,新君繼位,保不齊宗王們蠢蠢欲動,諸王內戰風險很大,梁國的前途堪憂。

  湘東王不該看不到這點,卻還玩文人那一套,李笠覺得有些玄。

  不過,據說湘東王和太子關係很好,想來湘東王覺得新君繼位,自己能參與中樞決策,有朝廷大義在,足以指揮諸將帥平定叛亂。

  所以,親近文人養望是不錯的選擇。

  然而,亂世之中,誰的拳頭最大、最硬,才是最重要的,光耍嘴皮子,可不頂用。

  李笠如是想,埋頭趕路。

  。。。。。。

  碼頭,桅杆如林,帆影如雲,李笠緊緊跟著幾個州廨小吏,擠過人群,向前方走去。

  按照提醒,這種時候一定要多個心眼,莫要跟丟了隊伍,也莫要被人忽悠、上錯船,然後被拐子(人販子)賣到別出去。

  碼頭上靠泊著許多船,官船很顯眼,首先有專門的靠泊區域,其次船上旌旗招展,又有吏員、白直在岸上值守,拉開「閒人免進」區,很好認。

  李笠走著走著,忽然覺得包裹一顫,轉頭一看,一個小童擠入人群之中。

  把包裹轉到前面一看,已經被劃開個口子。

  然而,李笠值錢的東西不多,還都貼身帶著,所以,包裹只有換洗衣物,沒什麼值錢玩意。

  正要繼續向前走,李笠卻見旁邊聚集著幾個乞丐,正在乞討。

  只是瞥了一眼,他瞳孔一縮。

  卻見乞丐之中,衣衫襤褸的梁森跪在地上,面前擺著個破碗,不住向過往行人磕頭。

  梁森的臉髒兮兮的,但李笠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發小,而梁森那殘缺的手腳,讓李笠看了只覺腦袋要炸開。

  自己的髮小,以如此模樣出現在面前,但凡還有點良心,就不能視若無睹!

  後世,有禽獸不如的人渣,將拐賣來的孩子打斷手腳,使其變成殘疾人,然後拉到街邊乞討,把這些可憐的孩子當做賺錢工具。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讓全世界這樣的人渣死光!

  李笠眼皮不住地跳,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按耐住上前相認的衝動,裝作沒看見,停了一會,邁開腿繼續向前走。

  一定有人在附近,監視著這些乞丐,防止這些乞丐逃跑,或者報官。

  所以,他現在跑過去認人,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走了幾步,李笠只覺得熱血上涌。

  發小被人打斷手腳,在路邊乞討,我當做看不見,還算是人麼?

  距離梁森一家出逃,不到一年時間,李笠和武祥,一直認為即便梁森一家過得不如意,也不至於悽慘到家破人亡、

  畢竟,聚集逃亡戶的寨主們,亦或是各地豪強大戶們,需要的是勞動力,需要的是奴僕,對於投靠的逃亡百姓,一向是來者不拒。

  只要老實幹活,逃亡的百姓還是可以在這些寨主、豪強大戶身邊活下去的,可沒想到...

  讓我裝作看不見,事後再想辦法救人?

  我做不到!!

  李笠決定救人,但不敢魯莽,琢磨著不如去找王郎搬救兵,對方人脈廣,說不定...

  可李笠怕一耽擱就再也找不到梁森,他不確定控制梁森等人乞討的惡勢力,到底是過路的,還是本地的。

  如果是過路的,那麼很有可能是『流動乞討』,乘船運人在沿江城池遊走,錯過這一次,可能梁森就永遠找不到了。

  李笠心中焦急,抬頭看看四周,見官船距離不遠,有許多官吏在上船,或者在碼頭上聚著聊天,有了主意:

  有這麼多貓在場,我就不信你們這些老鼠敢亂來!

  李笠覺得自己一會只要大喊大叫,引來官吏們的注意,那麼混雜在人群里的監視者,就不敢把他怎麼樣。

  李笠拿定主意,決定先找人壯聲勢,一把扯住前面的小吏:「我遇見同村了!」

  「啊?什麼?」那小吏還沒回過神,被李笠拉著往回跑,李笠跑到梁森面前,一把將發小扯住:「灰鴨,是我!寸鯇!」

  梁森被人猛地扯起來,先是一驚,見著居然是髮小李笠,瞬間愣住了,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

  連喉嚨都被人弄啞了?!

  李笠只覺得怒火上涌,隨即對著過往行人嚎叫起來:「他是我的同村!被人拐走了,被人拐走了,我要告官!」

  碼頭上人來人往,眾目睽睽之下,他要先聲奪人,把事情鬧大,讓幕後黑手不敢現身搶人。

  果不其然,過往行人聽他這麼一喊,紛紛停下腳步,有好奇的人還靠過來。

  李笠扯著梁森,高聲呼喊著,被他扯來的小吏,臉色慘白的看著四周,而圍上來的人們,基本上都是一臉茫然看著李笠。

  因為李笠說話是鄱陽口音,在尋陽就是外地口音,許多人聽不懂,只看見他扯著個乞丐,要往外走。

  忽有數名男子從人群中擠過來,把李笠和梁森團團圍住,又把看熱鬧的人擋開,那小吏見狀要喊人,卻被來人之中一個禿頭狠狠瞪了一眼。

  「你敢壞老子的事?活膩了!」

  禿頭低聲罵著,小吏面色一變,跟過來的另幾個小吏,似乎認得禿頭,嚇得停下腳步,見同伴被禿頭推出來,趕緊扶著人起來,不敢靠近。

  李笠見有人圍過來,小吏們又如同老鼠遇見貓,知道不妙,拔出腰間匕首不斷揮舞,繼續大喊大叫。

  「寸鯇,別,別!」梁森忽然開口,面帶焦慮,李笠見發小能說話,還沒來得及問,卻見發小的斷手斷腳已經癒合了。

  怎麼回事?你是假...

  李笠腦海里剛冒出個念頭,只覺後腦疼,隨即兩眼一黑,栽倒地面。

  失去意識前,心中罵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

  一個大漢將李笠打昏,其他人把李笠圍起來,又有人瞪著看熱鬧的人,一邊用本地話喊:「看什麼看!沒見過抓逃奴的!!」

  那幾個小吏見狀不敢上前,想走,卻被禿頭追上。

  「你們看見了什麼?」禿頭陰惻惻的問,小吏們仿佛老鼠見了貓,嚇得話都說不利索:「沒,沒...」

  「我可認得你們幾個..一會該怎麼說,不用我教吧?」禿頭又問,面目猙獰,面頰上的刀疤似乎要爆裂,又看著遠處的官船方向,那邊,有許多人往這裡看。

  甚至已經有人過來,看樣子是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小吏們哆嗦著:「不不,不用...」

  「若是老子聽見半點風聲...」禿頭說完冷笑起來,「有什麼後果,你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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