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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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營地,李笠和梁森下了馬後,邁著鴨步、撇著腿向前走,看上去宛若兩隻鴨子在「搖擺」,引得兩旁士兵紛紛側目。

  領路的士兵回頭看見他倆走路模樣,忍俊不禁:「新手騎馬,若不注意會磨襠,走路姿勢就是這般了,習慣就好。」

  李笠尷尬的點點頭,繼續向前走,他和梁森騎了一天的馬,因為是新手,騎術等於零,腿內側磨破,所以走路姿勢有些難看。

  轉到一處大帳外,卻見帳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好不容易擠進去一看,卻見空地上設了香案、香爐。

  案上擺著各種祭品,當中最顯眼的,就是一個人頭。

  那位年輕的『李將軍』還有幾個將領,此刻正在案前焚香禱告,仿佛是在告慰某個在天之靈。

  左右,是許多士兵,有老有少,神情多為悲喜交加。

  李笠和梁森在一旁默默看著,看著那李將軍對著人頭大罵、大笑,時不時嚎上幾嗓子,只覺得頗為。

  這位嚎著嚎著,居然大哭,最後哭昏在地,被眾人扶起,扶到大帳中去。

  帶路的士兵,見許多士兵撿起石頭去砸那案上人頭,而李笠和梁森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便低聲解釋起來。

  這位李將軍,家中排行第二,是為李二郎,諱義孫,父已為國捐軀。

  李義孫的兄長李大郎,諱延孫,為朝廷的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任闕南廣州刺史,多次擊退入寇的東賊。

  四年多以前,李大郎的長史楊伯蘭被東賊收買,害死李大郎,並試圖裡應外合,引東賊兵馬奪廣州。

  李二郎隨即率領李家部曲反擊,擊退東賊,繼續為朝廷效命的同時,還念著要為兄長報仇。

  「此次官軍東征,郎君奉命助戰,探得狗賊蹤跡,便率精銳突襲,結果狗賊奸詐,二郎君差點就深陷重圍出不來...」

  「現在,二郎君得了仇人頭顱,自然要告慰大郎君在天之靈。」

  「原來如此。」李笠點點頭,這時有人出帳,請他倆進去,兩人趕緊整整衣服,忍著疼,用正常的步姿走進去。

  剛進去,就被那位李將軍李義孫請到上首,然後,李義孫帶著眾人,齊齊向他倆叩拜:「李某得二位相救,且大仇得報,恩人在上,請受李某一拜!」

  。。。。。。

  帳內,李笠和梁森看著面前滿滿的炙羊肉、酪漿等飲食,兩眼放光,不顧體統,大吃大喝起來。

  他倆自被拐賣以來,都沒好好吃過、喝過,這幾日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極其刺激,也消耗了大量體力。

  如今有機會大快朵頤,哪裡記得什麼是矜持。

  坐在上首的李義孫,見這兩位恩人吃得如此之急,笑道:「兩位在江州未曾吃過羊肉?」

  「嗯...」李笠說完,把嘴裡的羊肉嚼爛、吞下,再開口:「小弟和梁郎終日打漁,都沒見過羊,更沒吃過羊肉。」

  李義孫趁著兩位吃羊肉的間隙,舉杯敬酒,喝完之後,問:「魚加羊,就是鮮字,羊肉好吃,想來那彭蠡湖裡大魚的肉也很鮮美?」

  李笠點點頭:「嗯,改日,小弟做一頓魚宴,請兄長大飽口福。」

  「不可,我如何能讓恩人下廚?這幾日,羊肉管飽,二位盡情吃喝,不必客氣!」

  李笠和李義孫都姓李,二李雖然天南地北,如今卻認了親(族親),結為遠房兄弟,年長的李義孫為兄,李笠為弟。

  李笠救了李義孫,又射殺了李義孫的殺兄仇人,兩份恩情,讓李義孫感激不盡,所以,他要報恩。

  「不如,二位就留在闕南,噢,我再派人隨二位到梁國江州去,將二位的親人接來,一起在闕南過好日子。」

  李笠趕緊回絕:「多謝兄長抬愛,我和梁郎還是回梁國,守著祖宗墳塋。」

  李笠和梁森,已經簡要的把自己的情況和經歷說給李義孫,並且直說想要回梁國,因為李笠還有寡母、寡嫂和侄兒在家,梁森的弟弟還在尋陽做偷兒。

  李義孫卻問:「回去生活?二位回去,怕不是又被人欺負,我可不想讓恩人再受苦,再說,若子孫發跡,祖宗們的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哪裡會怪罪?」

  「二位在南邊打漁,宛若北邊放牧的牧童,想來平日裡受盡欺凌,終日為兩餐奔波,家人也一起辛苦,這是何苦來哉?」

  李笠這個李家,在南邊鄱陽的日子不怎麼樣,但北邊闕南的李家,大有不同。

  李義孫家從祖上起,就是闕南豪強,後來父親李長壽當了朝廷(魏國)的官,便維護起闕南的治安來。

  數年前,天子(魏帝)離開洛陽、西奔長安,奸臣在鄴城另里傀儡,李長壽追隨大義,成了長安朝廷的官,後來在抵禦東賊進犯時身亡。

  李大郎李延孫繼承家業,繼續為長安朝廷堅守闕南,和闕南諸將一起,抵禦東賊的進攻。

  結果東賊收買李延孫的長史楊伯蘭,害了李大郎的性命,當時情況緊急,二郎李義孫和姊夫一起穩住局勢,繼續在闕南堅持。

  眼下,官軍東征失利,在前不久的邙山決戰之中慘敗,退回關中,闕南諸將也退回來,準備抵禦東賊的反撲,無論如何都要守住闕南地區。

  李義孫挽留李笠和梁森,倒不是想讓兩人上戰場,而是因為李家在闕南如魚得水,若李笠、梁森及家人在闕南定居,日子會很好過。

  好過李笠在梁國當魚梁吏。

  「二位放心,等把家人接來,我再送你們到長安,那裡遠離戰火,沒有刀兵之憂,所需用度,都不用二位操心。」

  「二位是我李家的恩人,即便到了長安,也一定能住得舒服,衣食無憂,再說,我姊夫出身京兆韋氏,多有叔伯兄弟在長安為官,也會看顧二位的。」

  李笠聽到『京兆韋氏』這個詞,覺得有些耳熟,因為在李唐時,京兆韋氏可是頻繁和皇室聯姻的家族。

  李義孫見李笠似乎有些意動,繼續說:「此次官軍大敗,恐怕傷了元氣,朝廷必然要重整兵馬...」

  「國朝極重軍功,二位若有意,不如就先在我這裡歷練歷練,練騎馬射箭,格鬥技擊。」

  「若時機合適,說不得二位能獲軍職,日後立下軍功,晉升或入仕,做個縣令、郡守,豈不快哉?」

  「當然,我這麼說,只是個建議,二位即便什麼也不做,我也能保證二位和家人,在闕南或者長安,過一世的好日子。」

  誠意滿滿的建議,李笠看得出這位年輕的李將軍是真心要報恩,若他和梁森留在西魏,再把家人接來,應該能過上好日子。

  李家在闕南就是地頭蛇,他們在闕南住,不會被人欺負,李義孫又有姊夫幫襯,他們若定居長安,只要不招惹什麼權貴,過小日子是肯定夠了。

  更重要的一點,按照歷史大勢,南邊的梁國會在大亂之後滅亡,取而代之的陳國,最後也免不了被隋國滅亡的結局。

  隋國的根基就在關中,而李唐的根基同樣在關中。

  即便李笠對南北朝歷史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楊隋,更知道李唐。

  當南北朝時代落幕,關中政權是最後的勝利者,他若順應歷史大勢,提前站在勝利者這邊,可以順順噹噹走捷徑。

  關中政權誕生了隋唐,他只要想辦法攀上隋文帝的家族,後半生就有著落了,不說大富大貴,至少能穩穩噹噹。

  甚至運氣好點,攀上唐高祖李淵的家族,熬過腥風血雨,那麼數十年後,他的子孫後代,搞不好能在李唐吃香喝辣。

  這不好過留在梁國,跟著南朝走向末路?

  數年之後,梁國就會爆發一場大亂,然後梁、陳換代,又是腥風血雨,接著,陳國面對渡江的隋軍,還會倒一次霉。

  若留在江南,他和家人,以及子孫後代,能一次次躲過這些大劫,活到李唐統一天下的時候麼?

  兩種選擇,難度截然不同,一目了然。

  仿佛後世,有一個機會,能在房價暴漲前夕,在北上廣落戶,低價大量買房,然後就能什麼事也不做,坐等房價暴漲、變億萬富翁。

  娶最好的妹子,有最好的醫療、教育、人脈資源,只要不作死,兒孫都能一輩子享福。

  偏不,偏要在五六線小縣城租房子住,給小店打工,熬了幾年,女朋友都沒有,每月工資連房貸都還不起,更別說距離湊夠首付遙遙無期。

  巨大的差距,毫無疑問的最佳選擇,需要猶豫麼?

  李笠猶豫了。

  他對這個時代的國家沒有真實的感情,甚至因為地位卑微,朝廷也不需要他的感情。

  但是,他記得「衣冠南渡」四個字。

  李笠沒吭聲,梁森則沒想那麼多,對他來說,在梁國和在魏國沒區別,反正把弟弟救出來後,在哪邊能過好日子,就在哪邊算了。

  當然,他是一定要跟著李笠,李笠去哪,他就去哪。

  李義孫見李笠默不作聲,似乎是在心裡做著選擇,不再多說,換了個話題。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楊伯蘭那狗賊,如今已授首,家兄大仇得報,接下來,家父的仇,就不知何時得報了。」

  李笠聞言收回思緒,問:「兄長,不知大伯被何人所害?」

  李義孫回答:「當年,家父在廣州刺史任上..廣州就是你們此次北上,行軍經過的廣州..」

  「家父任廣州刺史,東賊來襲,破城之後,家父遇難,當時,下令殺人的賊兵主帥,是東賊行台侯景。」

  「侯、侯什麼?」李笠急忙問,李義孫說的話,讓他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李義孫咬牙切齒:「侯景,那個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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