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惡鬼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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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夜幕下,寨牆後,地面木棚里,無數沿著斜坡下滑的齊兵們聲嘶力竭的喊著,想要爬上去,卻已經回不去了。

  這是第二道寨牆,為石頭所砌,長度有二百餘步,門已經堵死,所以只能翻牆。

  牆高二丈,不算太高,齊軍將士扛來大量長梯,蟻附攀牆,密密麻麻。

  爬上牆頭的人很多,卻會被前面第三道牆上的梁軍弓箭手射擊。

  為了躲避射擊,就得趕緊下牆,還好牆內側是一道斜坡,不是很陡,直接滑下去即可。

  且地面有一道木棚,和寨牆幾乎等長,寬度有十餘步,躲進去,就能避開箭矢。

  在第二道牆上,藉助火光,還能看到第三道牆下、地面木棚外側,有許多梁兵在和棚內之人搏鬥。

  而第三道牆的門不知何故,掉了半扇,無法關上。

  所以,得趕緊下牆,擊潰這些梁兵,就能攻入第三道牆後。

  然而當齊兵從城牆滑下去卻發現,斜坡很滑,盡頭是一道深槽,這槽因為有木棚遮擋,在牆上是看不到的。

  深槽大概二丈寬,很深,對面是一群憑空揮舞刀盾的梁兵,仿佛在演戲。

  齊兵們還沒反應過來就滑入深槽,而槽底也是斜坡,很光滑,又有水流淌,人會繼續向下滑。

  槽底是什麼?不知道,卻能聽到嘈雜的機括聲。

  聲音里,夾雜著隱隱約約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這些慘叫聲,讓剛翻過牆的將士以為木棚里爆發了激戰,同袍正與敵軍肉搏,戰況激烈。

  於是急不可耐下牆,想要投入戰鬥,卻一個個步前者後塵,落入槽內。

  馬六郎就是其中之一,他和同伴剛翻上第二道寨牆時,見左右都是自己人,膽氣瞬間大了許多。

  對面牆上有弓箭手放箭,他們不及多想,趕緊如其他人一樣,沿著斜坡滑下去,進入木棚。

  結果直接滑下坡底,掉入槽中。

  同時落地、滑入坡底的人還有很多,密密麻麻,如同溢過河堤的水一樣,不斷掉入槽中。

  槽中有水,他摔得頭昏眼花,沿著槽向下滑,伸手拼命亂抓,卻只抓住同伴的胳膊。

  兩人和其他人擠在一起,向槽底滑去。

  木棚里點著些許火把,火光閃爍間,他看見正面一個對向的深槽,有許多人向著這邊滑下,隨後撞在一起,一起下落。

  和底下許多人擠成一團,仿佛身處一個巨大漏斗之中。

  洞裡機括轉動的聲音,以及慘叫聲,還有撲鼻而來的血腥味,使得他倆嚇得腦袋一片空白。

  只知道呼喊:「救命,救命!」

  但聲音被機括轉動聲淹沒。

  人群正在緩緩下降,有許多手在亂抓,許多人試圖向上爬,卻都無濟於事。

  黑暗之中,馬六郎鼻子被血腥氣味占據,耳邊充斥著慘叫聲,以及各種破裂的聲音。

  他覺得下面一定有什麼不對,大夥仿佛落到了一個石碾里,底下的人不斷被碾碎,而他也快了。

  馬六郎奮力掙扎,想要向上爬,卻被不斷落下的人撞得頭昏眼花,所有人擠成一團,漸漸下降。

  不一會,馬六郎覺得雙腳被什麼東西夾住,慢慢『吞咽』,漸漸疼痛難當。

  這種感覺,似乎是卡在兩個對轉的粗糙石碾縫隙里,被其慢慢『吞下』。

  「啊啊啊!」馬六郎慘叫著,忍受不了沿著雙腿傳上來的劇痛。

  骨骼破碎的聲音傳來,他痛苦萬分,意識快速模糊。

  「不要下來,這是陷阱...」

  他好想喊,卻喊不出來,隨後失去意識。

  然後從水力壓輥另一頭出來,落在池中。

  池畔,有不少人拿著工具在幹活,都堵著鼻子,一個個面色慘白。

  他們是之前被俘的齊軍俘虜,一直在寒山堰幹活,看著眼前血腥場面,不斷嘔吐,幾乎要虛脫,卻不得不繼續『工作』。

  其中,面色慘白的段韶,覺得自己已經快要把胃都吐出來了。

  他征戰沙場幾十年,自詡殺人如麻,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不會被任何血腥場面嚇住。

  結果沒想到,世間竟然有如此兇殘的機關。

  沒錯,這就是機關,梁軍設了一道機關,引齊兵來攻,只要翻過第二道寨牆,就會滑到這機關里。

  外頭喊聲震天,想來攀上寨牆的齊兵源源不絕,那麼有多少,死多少,一個都跑不了。

  段韶受不了如此血腥的場面,吐得雙腿發軟,實在堅持不住,癱在一旁,渾身上下不由自主發抖,恐懼包裹全身。

  梁軍守將是惡鬼,設下血肉磨盤,要把活人全都粉身碎骨,來的人越多,死的人就越多。

  這不是在殺人,這是在吃人!

  他雙手捂臉,指縫間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以及源自心靈深處的戰慄之音:

  地獄空蕩蕩,惡鬼在人間!!

  。。。。。。

  太陽西沉,望台上,沐浴著夕陽餘暉的高洋,看著前方梁軍營寨,一言不發,

  從昨日傍晚到現在,將近一整天,他的將士攻入敵寨,卻一去不回。

  確切的說,是攻入第二道寨牆後的人,沒一個回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洋一開始想不明白,只知道敵軍負隅頑抗,己方繼續增兵,就能將其擊潰,然後攻破寒山營寨。

  於是不斷派遣將士進攻,要來個一鼓作氣,將梁軍營寨擊破。

  但是,他漸漸發現不對勁,己方將士一去不回,即便是一命換一命,也足夠把寒山樑軍換個精光。

  哪怕營寨里有陷阱,那麼死人也會把陷阱填滿。

  若打不過對方,好歹可以撤回來,但翻過牆的人,一個都回不來。

  所以,情況不對,高洋下令停止進攻,並讓唐邕清點出擊人數。

  望台下,唐邕從軍吏手中接過一張紙,紙上寫著許多數字,他反覆看著最後一個數字,只覺天旋地轉。

  站不穩,差點倒地,被軍吏扶著。

  「怎麼會,怎麼會,不過是一日時間...」

  唐邕喃喃著,靠著樓梯站了一會,勉強恢復過來,面色慘白,要登望台。

  卻走不動,只能在軍吏攙扶下,一步一步,拾階而上。

  不知過了多久,好不容易來到台上,他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汗,走進閣內。

  借著夕陽餘暉,他見面色不豫的高洋,正盯著自己,又想到紙上所寫數字,只覺後背發涼。

  「傷亡多少?」高洋發問,聲音夾雜著期待,又有些許擔心,唐邕乾咳一聲,抖起精神,緩緩上前。

  他沒有回答天子的提問,而是將軍吏交來的那張紙,雙手捧給天子。

  高洋接過紙,定睛一看,片刻後,面色變得慘白,雙手開始顫抖,隨後看向唐邕。

  見唐邕艱難點頭,高洋猛地點頭,然後一抽一抽,神經質的不斷點頭。

  「弄錯了吧,怎麼可能....」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才一晝夜,才一晝夜...」

  「你們一定弄錯了,弄錯了...」

  「去,去,重新點數,認真點數...」

  高洋神經質的點頭、呢喃,巨大的傷亡,讓他腦袋一片空白。

  「陛下!我軍傷亡慘重....」唐邕喃喃起來,高洋只是不住點頭,好一會,才回過神。

  再次看向手中的紙,看著紙上所寫數字,高洋嘴角抽搐。

  「才,才一晝夜,就折了我軍這麼多..將士..」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唐邕見天子如同發病一般,不斷喃喃「怎麼可能」,心中不安,卻不得不提醒:「陛下,這是攻打南岸敵寨的損失,北邊,北邊也在連日攻打...」

  高洋聞言看向唐邕,兩眼圓瞪:「你想說什麼?」

  「陛下,北營的傷亡,並不在這紙上。」

  「呵呵呵呵....」高洋笑起來,笑得一抽一抽,隨後猛地跳起來,把手中紙張撕得粉碎:「才一日,才一日啊!」

  「朕的將士,朕的將士,才一日,死在敵寨里,就那麼多!不下一萬!」

  他不是對「死者不下一萬」的數字震驚,而是被「攻打一個營寨僅僅一晝夜,就死了不下一萬人」而震驚。

  這「不下一萬人」,可不是填壕的羸弱民夫,不是做苦力的青壯,而是不下一萬的戰兵,就這麼突然沒了!

  若是戰場廝殺,這傷亡倒還說得過去,可現在僅僅是攻入一個營寨,圍繞一堵寨牆的爭奪。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有什麼!那麼多人,那麼多人攻進去,攻進去....都沒回來!」

  「就算是個坑,也該填滿屍體了,可人不斷過去,就是一個都沒回來!!」

  高洋聲嘶力竭的呼喊著,面容扭曲,指著梁軍營寨方向:「那裡面待著的,不是人,是惡鬼,是吃人的惡鬼!」

  「吃人的惡鬼,來到人間了!」

  就在這時,對面傳來號角聲,看樣子,是梁軍發動反擊,要把占據第一道寨牆的齊兵擊退。

  高洋衝到窗邊,看著夜幕下的梁軍營寨,兩眼圓瞪,高聲呼喊:「來!朕在此,殺過來啊!」

  北風凜冽,迎面吹來,瞬間把閣內的溫暖吹散,唐邕趕緊跑上前,和侍衛一起,拼命把高洋拉回來,關上窗。

  「陛下!那李笠擅守,我軍傷亡慘重,已經元氣大傷,還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撤軍?不,不!」高洋喊起來,面露瘋狂,「進攻,進攻!朕要把這惡鬼斬殺,還人間太平!」

  「陛下!還請以大局為重!不能再攻下去了!」

  唐邕哭喊起來,他是真的很震驚,因為他們的對手,不是人,是惡鬼。

  這個惡鬼,精心設計了一個陷阱,故意在昨日黃昏時分,露出破綻,讓他們看到破寨的希望,於是不顧一切投入大量兵力進攻。

  持續一夜,未有進展,卻停不得,於是繼續投入兵力。

  如同一個連贏的賭徒,狂喜之下,把大量籌碼壓上,想要在最後一把,贏光莊家的錢財。

  結果,就是這一把,輸得傾家蕩產,回過神來,已經晚了。

  當年,玉璧之戰,官軍攻城,將近兩個月時間,折了數萬人。

  而現在,昨天到現在,只是一晝夜,便折了至少上萬人,若仔細核算,只會更多,這還是南岸的損失。

  巨大的刺激,讓唐邕都覺得有些接受不了,遑論高洋。

  加上之前數日的傷亡,以及尚未知曉的北岸大軍攻寨傷亡,這一次,他們的傷亡必然驚人,元氣大傷。

  從正式進攻到現在,不過十餘日,傷亡卻很可能超過玉壁之戰的傷亡。

  再不撤,會出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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