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琴瑟和鳴(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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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皇宮,樂府的樂工,正在為天子和群臣演奏一種新式樂器,該樂器名為「鋼琴」。

  氣色不錯的蕭綱,靜靜聽著樂曲,眼睛微閉,專心致志,皇太子蕭大器,以及其他大臣也側耳傾聽,仿佛陶醉在美妙的音樂之中。

  但是,君臣此刻不是在欣賞樂曲,而是要「聽音」,然後「定音」。

  因為「鋼琴」這種新式樂器,能奏響許多音調,用現有的律制來給這些音調定音頗為麻煩。

  前不久,徐州刺史、新平公李笠,向天子獻上一種樂器,這種樂器名為「鋼琴」,琴弦為鋼(鐵)絲所制,故而得名。

  這種樂器,可以有兩百多根琴弦,為弦樂器。

  然而使弦振動、發音的方式不是撥,而是敲,如同敲打鐘、磬一樣。

  具體實現方式,是以手指按動「琴鍵」,「琴鍵」帶動『擊弦器』擊弦,其製作之精妙,構思之奇特,聞所未聞。

  但是,新平侯所獻樂器只有結構,並無彈奏之法,且樂器的音色需要進一步調整,所以,這是需要完善的半成品。

  半成品,就如同牛車只有個車架,能坐人,卻無遮攔,也無裝飾,也就是能坐而已。

  把一個半成品作為禮物獻給天子,如此行為極其無禮,是要被諫官群起而攻之的。

  然而,新平公的這一行為,卻恰到好處:提出樂器的構思和結構,具體完善,得由樂府在天子指導之下完成。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無論祀還是戎,都少不了「樂」(雅樂),只有天子,才有資格定「樂」。

  有二百多根弦、音色覆蓋極廣、卻能以單人彈奏的樂器,只有朝廷官署才有能力來完善,並根據這種新式樂器的特點,對雅樂進行調整。

  涉及律制、定音、律准,必須由天子主導才行。

  出身微寒的新平公李笠,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來完善這種樂器。

  但是,擊弦器以及鋼(鐵)弦的製作,由擅長機械的新平公提出,那是再合情合理不過。

  天子得了鋼琴,大喜過望,立刻讓太常寺、少府寺進行完善。

  少府寺負責製作、完善琴體,包括各類結構、機括以及琴弦,太常寺則負責組織樂官、樂工來完善音質、調音。

  不斷改進、完善的鋼琴,其『定音』,則由天子召集群臣來決定。

  因為近一兩年來局勢一片大好,內憂已除,外患漸消,所以素來喜歡音樂的天子,有更多精力來關注鋼琴的改進、完善,為此痴迷不已。

  所以現在天子經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召集擅長音律的大臣,一起聽最近一次改進過的鋼琴奏音,然後議論音色,定下改進意見。

  這不是荒廢朝政,而是事關禮樂的大事,所以,滿朝公卿踴躍參與。

  畢竟,大梁自開國以來,先帝就一直致力於重建宮廷雅樂,完善律制,為此做出了眾多努力。

  而這些努力,當鋼琴出現後,很多都要推倒重來。

  譬如,先帝所定四通十二笛,不太適用於鋼琴。

  管樂器有「管律」,弦樂器有「弦律」,然而給弦樂器定「律准」(正律器)很麻煩,所以,先帝以管律模擬弦律,用笛以寫通聲。

  四通十二笛,是以弦律為主而輔以笛律的正律器,「通」就是弦律的正律器「律淮」,共四件,每件有三根弦。

  第一件稱為「玄英通」,有應鐘、黃鐘、大呂三弦。

  第二件稱為「青陽通」,有太簇、夾鍾、姑洗三弦。

  第三件稱為「朱明通」,有中呂、蕤賓、林鐘三弦。

  第四件稱為「白藏通」,有夷則也、南呂、無射三弦。

  四通十二笛對各弦的絲數以及長度都有規定。

  各弦絲數及長度,均採用以黃鐘為始發律的三分損益法計算得出,即每弦所用絲數,均為該弦長度的三倍。

  但「四通十二笛」針對的是絲弦,因為世間的撥弦樂器,用的都是絲弦。

  現在,有以鋼(鐵)弦為琴弦的樂器「鋼琴」,如此一來,先帝所定「四通十二笛」就不太適用了。

  所以,鋼(鐵)弦的律准該怎麼定?

  鋼(鐵)弦的材質和音質,和絲弦是不同的,而鋼琴的奏樂原理,大致上是一根弦對應一個音,又有兩根、三根線同鳴的『和弦音』。

  『和弦』的律准,又該怎麼定?

  累計可能有兩百以上的音,可能會超出宮、商、角、徵、羽這五音的範圍,那該怎麼分類?

  給鋼(鐵)弦定音、定律准,是一個十分複雜、困難的事情,然而鋼琴這一全新、複雜的樂器,激起了君臣的鬥志。

  因為只要掌握了這一新式樂器,接下來,梁國的禮樂可就要大變樣了。

  先帝在位四十餘載,為了完善雅樂、俗樂,和群臣耗費大量心血才有了成果。

  現在,前所未有的鋼琴完善後,之前定下的雅樂和俗樂,肯定得有所調整,然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讓天子如何能不激動?

  但要完善鋼琴、改進雅樂及俗樂,恐怕沒有十幾年都完成不了。

  所以,目前至少要先把鋼琴的形制給定下來。

  鋼琴作為樂器,得先定下形制(定音),才好走下一步。

  為了集思廣益,天子讓少府寺製造不少鋼琴,賜予大臣,以便其在家也能琢磨音色,提出更多改進意見,於是,鋼琴的完善速度很快。

  彈奏在繼續,素來以「通音律」著稱的湘東王蕭繹,此時也在座,仔細聽著琴音,眯著獨眼,沉浸其中。

  他也得御賜鋼琴,所以平日裡在王府一有空就琢磨音色,不知不覺痴迷其中,仿佛所有的煩惱,都在琴聲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閒暇時間除了看書,一門心思就在鋼琴上。

  可以安裝上百乃至兩百以上琴弦的鋼琴,完全可以把琴、瑟、箏的音調覆蓋,一個人彈奏,就能彈奏出豐富的音調。

  這還得完善琴鍵的布局,在此基礎上擬定彈奏指法,一個人經過練習,便能彈奏出複雜的樂曲。

  然後,將現有的琴譜、樂譜,按照鋼琴的彈奏特點重新譜曲,又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如此神奇的樂器,無論是製作、調音、彈奏、譜曲,都能讓人忙得樂此不彼,

  湘東王府有御賜鋼琴,也獲許可,能自己調集工匠製作鋼琴。

  蕭繹如同許多大臣那樣,開始召集門客,對鋼琴進行研究,不斷有令人振奮的進展,所以他覺得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又變得精彩起來。

  。。。。。。

  秋風起,湘東王府琴堂,湘東王蕭繹和門客一起,興致勃勃的研究鋼琴。

  年輕的湘東王府誦書何妥,出身西域胡商,不僅博學多才,還精通鐘律,仔細琢磨了鋼琴的擊弦器,對弦錘進行了改進。

  此時,彈奏著改進過弦錘的鋼琴,請湘東王品鑑弦音。

  弦並沒有換,換的只是弦錘,蕭繹仔細聽了一會,點點頭:「果然有所不同。」

  門客們也點頭稱是,他們聽得出弦音音質確實有所改善。

  何妥停止彈奏,向蕭繹講解起來。

  新平公李笠所獻鋼琴,是個半成品,其弦錘,都是同一材質、尺寸的木槌,精通鐘律和機械製作的何妥,很快發現這種統一尺寸弦錘的缺點。

  用不同的敲擊工具擊打樂器鐘、磬、鼓,可以獲得不同的音質。

  他經過多次試驗,發現用不同重量的弦錘,擊打不同的琴弦,也可以獲得不同的音質。

  較為合適的做法,是用較重的弦錘擊打低音琴弦,用較輕的弦錘擊打高音琴弦,如此,高、中、低音的音質會明顯改善。

  而且,給木質弦錘裹上鹿皮後,敲擊琴弦後發出的聲音,其音質會有改善。

  鋼琴是弦樂器,但卻是以擊弦方式發音,這就像擊鐘,所以何妥認為弦錘對於鋼琴音質的好壞,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實際的改進效果,確實很明顯,所以蕭繹很高興。

  數月來,參與改進鋼琴的人越來越多,所以鋼琴這個半成品,完善得很快。

  從琴弦的製作、琴體材質的選擇,到琴鍵(琴弦)的排序,都在不斷改進。

  「前幾日,樂府有一項改進,出人意料的好。」蕭繹指著鋼琴內部,說著說著,眉飛色舞。

  弦錘擊中琴弦,琴弦振動發音,然後要有抑弦器制止琴弦繼續振動,使得聲音戛然而止,不讓回音影響後續的琴音。

  可是,恰到好處的延長琴弦振動,就會形成一個『回音』的效果,這便可以營造出類似空谷回音的縹緲意境。

  「恰到好處就在於,想讓琴弦延長振動,琴弦就振動,想讓其停止,就能讓其停止。」

  何妥心中一動:「大王,莫非,是在抑弦器上做文章?」

  「對,就是在抑弦器上做文章。」蕭繹笑起來,反問:「你認為,該如何做文章?」

  「呃...」何妥思索起來,他精通機械製作,所以很快想到一個辦法:「莫非,加以撥片,需要時,撥動撥片,抑弦器就會暫時失效?」

  「差不多。」蕭繹點點頭,「可人只有兩隻手,彈琴時十指忙碌,再要時不時撥動撥片,如何忙得過來。」

  何妥想到了答案:雙手忙不過來,還有腳,腳也可以、可以...踩踏板,踏板就是那撥片!

  但他很聰明,沒有說出來,而是做茫然狀:「小人實在想不出,還能如何兼顧?」

  蕭繹一臉『你果然想不出來』的表情,大笑:「哈哈!可以用腳來踩踏板,演奏者,垂足而坐!」

  「原來如此,這構思果然精妙。」何妥趕緊附和,其他門客也恍然大悟,看著鋼琴,躍躍欲試,覺得或許還能加裝其他機括。

  蕭繹再說:「不止如此,既然可以為了延遲回音,設一個機括踏板,而演奏者垂足而坐,那麼,左腳右腳,一個踏板,豈不是太少了?」

  「所以有人得了啟發,設計另一個踏板,名為『柔音』,踏板發動後,琴聲變小,如同人說話忽然輕柔。」

  「那麼,既然可以用踏板來形成『柔音』,就也可以形成『強音』,如同一個人仰天長嘯。」

  說著說著,蕭繹喜形於色:「有了踏板變音,奏樂時,一開始置身於寂靜山谷之中,遠看山崖有涓涓細流落下。」

  「近看卻是飛流激盪,這只在數息之間,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漸漸完善的鋼琴,確實是一件神器的樂器,蕭繹覺得餘生能有鋼琴、美人相伴,真是愜意至極。

  至於徐昭佩那個賤人,是不是又出去與人私通,他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夫婦之間感情和睦,稱為「琴瑟和鳴」,他和王妃形同陌路,如今有了鋼琴,一樣可以做到「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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