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通心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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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李笠正和趙孟娘吃晚飯,因為天氣寒冷,所以弄起「火鍋」,備好食材,一邊吃,一邊聊天。

  這年頭飲食實行分餐制,所以後世那種幾個人圍著一桌菜吃飯、喝酒的情景,基本上看不到。

  不過在自家關起門來吃飯,李笠不需要那麼講究,再說,『吃火鍋』這種用餐方式,確實很愜意,也很新穎。

  所用火鍋,為『傳統樣式』的銅火鍋,燒的是炭,考慮到趙孟娘行動不方便,李笠又不想讓人在一旁伺候,所以自己來加炭、煮食材。

  受限於現實條件,備下的食材沒有那麼豐富,青菜很少,基本上都是肉食:魚肉丸,魚片等。

  還有在鄱陽很少食用的麵食,譬如雲吞等。

  林林總總,備了許多碟,反正天氣寒冷,肉食不容易壞,所以李笠今日要大快朵頤,而趙孟娘的『戰鬥力』也很強。

  她不是一人吃,所以胃口很大,吃火鍋能吃很多,而且她發現李笠吃火鍋時話特別多,經常說起一些奇奇怪怪的話題。

  譬如此刻作為主食的「通心麵」。

  通心麵,為李笠琢磨出來的一種麵食,如同小竹管,直徑半寸,長約三寸,適當烹飪後,風味不錯,趙孟娘很喜歡吃。

  既然是麵食,當然是用麵粉製成,不過靠手工可不好做,得用專門的機器。

  把麵粉、水、雞蛋攪拌,加入適當的鹽,然後放入『通心麵機』,擠出『通心管』,然後切斷,變成一截截的『短管』。

  這些柔軟的『通心管』經過烘乾(晾乾),就成型了,有許多種做法。

  所以,外面的人若沒見過通心麵的製作過程,很難大量製作出來。

  「做面管容易,做鐵管可就難很多了。」李笠說著說著,果然又『偏題』了,趙孟娘認真聽著。

  鐵管怎麼做?

  不算複雜,先鍛打出長條狀的鐵片,然後以圓鐵棒(粗細如筷)為『冷骨』,將鐵片「卷」起來,做出短鐵管,此為「卷制」。

  然後將幾根短鐵管用熱鍛焊工藝焊接起來,就能製作出長鐵管。

  這樣的長鐵管可以作為吹管,用於玻璃器的製作。

  李家的玻璃窯經過多年發展,員工們已經掌握了許多玻璃器的製作技術,譬如,用鐵管蘸上一坨熔融的玻璃料,從另一頭不斷吹氣,就能吹出「玻璃泡」。

  然後將其製作成大肚玻璃瓶等器具。

  這就是鐵管(鐵吹管)的用途,卷制鐵管制作起來耗時耗力,成本高。

  用銅來卷制銅管也行,但銅較貴,鐵比較便宜。

  於是李笠想了別的辦法,那就用水力鑽床驅動長鑽杆,把實心熟鐵棒「鑽透」,變成「通心管」。

  這種鑽制鐵管,管壁勻稱,尺寸統一,堅固耐用。

  只是鑽杆的製作頗為不易,尤其鋼製鑽頭本身的製作就頗為麻煩,且因為磨損經常要更換,所以鑽管的成本還是偏高、鑽管過程頗為費時。

  對於玻璃窯來說,因為鐵吹管的用量不大,所以成本問題不明顯,用卷制鐵管即可。

  但作場裡,很多情況下,需要金屬管替代竹管,那該怎麼辦?

  內徑較大的管材(排水管、通風管等),可以用陶罐(拼接)、鑄鐵管,但內徑不大不小的細管材,譬如熱水爐的出水管,竹管不耐用。

  陶管容易斷,卷制金屬管制作麻煩,用鑽頭鑽管,需要大鑽頭,同樣很麻煩;鑄鐵管又太笨重、占位置。

  所以,李笠根據日益成熟的輥軋工藝,使用了一種新工藝來製作金屬管,那就是「斜軋穿孔制管」。

  用兩根斜置的鋼輥冷軋熟鐵棒,把熟鐵棒當做麵團揉搓、擠壓,經過擠壓的鐵棒其軸向對著一個長長的『頂頭』,被其『頂』出管腔。

  這是在寒山水力作場新研製出的工藝,因為只有巨大的水力才能把熟鐵棒當做麵團揉搓。

  斜軋穿孔機的具體結構,趙孟娘看過,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

  這種工藝不是鑽孔,所以不存在鑽頭定期更換的問題,生產熟鐵管的成本較低。

  前提是有類似寒山堰這樣的大壩蓄水,提供強勁的水力,然後還得用上鋼製軋輥等構件,機器本身的製作成本可不低。

  「這機器製作起來可不便宜,主要是鋼製構件貴,畢竟製作這些構件的機器也便宜,且良品率太低了,唉...」

  李笠感慨著,將燙好的魚丸放到趙孟娘碗裡:「慢慢吃,我再燙。」

  趙孟娘趕緊把幾個魚丸夾到李笠碗裡:「三郎也吃呀,總是往這邊放。」

  「不急,還有很多,慢慢來。」

  李笠把燙好的食物都夾起來,再把新一撥食物放進去。

  兩人吃了一會,趙孟娘問:「三郎,做這麼多鐵管,有何用途?」

  「不一定是鐵管,也可以是銅管,簡而言之,就是金屬管材,用途很廣泛的。」

  「譬如內徑不大不小的管材,可以用在一些機器上,或者當做熱水爐的熱水管,畢竟高溫條件下竹管不耐用,陶管容易碰壞。」

  「或者用在非受力構件上,可以有效減重,你管作場多年,該知道結構減重的好處。」

  李笠說得有道理,但趙孟娘還是覺得,李笠如此費勁折騰出來的機器,生產鐵管不可能就只有這種用途。

  「你看看,這木炭有何蹊蹺?」

  李笠用火鉗夾起一截木炭,趙孟娘定睛一看,愣住了:「通、通心的炭管?」

  「沒錯,通心炭管,這是機制炭,如同炭管。」

  李笠把木炭放進火鍋爐膛,放好火鉗:「寒山作場裡,有水力鋸床,每日解木、鋸板材,產生大量鋸末,也就是木屑、木糠。」

  「這些木屑可以有很多用途,而現在可以藉助制炭機,將其製作成木炭,也就是這種通心管模樣的機制炭。」

  「木糠這麼一處理,價值就升上來了,可不比原先的用途好許多?」

  「這種制炭工藝,是把樹枝、稻殼、竹屑、木屑粉碎,壓入管裝模具成形然後悶燒成炭,若沒有粗細合適的金屬管材,用陶土模具,或者笨重的鑄鐵管,可不好弄。」

  「或者,魚糜機的筒刨,之前是手工製作,比較麻煩,如今可以用尺寸合適的管材製作,可不省事許多?」

  李笠說著說著,用筷子點了點魚丸:「如今寒山城裡,主要的肉類就是魚肉,魚糜的需求量極大,有了更給力的筒刨,魚糜機的生產效率可是明顯提升了。」

  「或者製作成空心鑽頭,用在木工上,給板材開較大尺寸的孔洞。」

  「或者做成套筒伸縮杆、伸縮棍,用途很多的。」

  「還能用作武器。」李笠透露了些許小秘密,「竹子斜切,切口尖銳,捅在人身上,其空管可以放血。」

  「同理,二指粗細的斜切鐵管,長度一丈左右,這就叫管叉,扎在人身體裡,那血可不得順著鐵管往外冒?」

  「或者,三尺長的前端斜切鐵管,加上護手,既可以做短鐵棒砸人用,也可以做管刺捅人放血。」

  「又或者,把鐵管作為刀鞘,平時可做鐵棒使用,也可以拔刀砍人,必要時,把刀首接在管鞘上,這就成了長柄刀。」

  李笠說得眉飛色舞,趙孟娘認真聽著,時不時問一些問題。

  她問問題,不是為了弄明白什麼,而是讓李笠有做解答的滿足感,這樣,李笠才會有『知音』。

  趙孟娘和李笠在一起已超過十年,她發現,李笠其實是一個很孤單的人。

  這種孤單,並不是迥然一身的孤單,而是見識上、生活習慣上的孤單。

  仿佛一個富貴人家子弟,突然和窮苦人家一起生活,言談舉止間,不經意表露的種種不適應,使得這個人和旁人有些區別。

  她發現李笠似乎習慣垂足而坐,似乎習慣聚餐而不是分餐,似乎有很多見識是別人都不知道的。

  似乎見過許多複雜的機器,似乎吃過許多美食、知道許多菜色,似乎聽過許多曲調不一的歌曲,似乎去過許多地方。

  有時候聊天,說的事情越說越奇怪,然後戛然而止。

  就像是天上的仙人忽然流落凡間,即便和凡人在一起生活多年,但言談間,總是不經意提到天上世界裡的事情。

  結果驚覺自己已經不在天上,只能戛然而止。

  平日裡,總是想做些什麼,讓自己在凡間的生活,能稍微貼近天上生活的種種。

  這是趙孟娘的感覺,所以她覺得,李笠的內心其實很孤單,她想幫忙,卻不知該如何幫忙。

  能做的,就只能傾聽李笠的絮絮叨叨,畢竟李笠擅長機械製造,而她幫著管作場多年,也算是入了門,能有不少話題。

  不光傾聽,還要問問題,讓李笠知道自己用心聽了,而不是敷衍了事。

  「怎麼了,如有所思的樣子。」李笠問,趙孟娘回答:「三郎,這斜軋穿孔工藝製作金屬管材,一定有很重要的用途吧?」

  「對,不然我為何興師動眾琢磨這工藝?」李笠笑道,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趙孟娘也沒問。

  能低成本批量製作長度約四五尺的熟鐵管,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火銃的批量生產。

  斜軋穿孔製作的熟鐵管,製作成本可比水力鑽床鑽出的熟鐵管便宜。

  但因為如今冶金水平不行,用斜軋穿孔製作的熟鐵管,似乎內壁容易有暗傷,不能承受火藥爆燃時的壓力,容易炸膛。

  原因可能是熟鐵棒的雜質還是比較多,斜軋穿孔過程中的擠壓、扭曲、撕裂等物理變形,導致被擠壓出來的鐵管管壁,產生外觀看不出的細微結構裂紋。

  這樣的鐵管,做水管可以,做銃管的話,用過幾次後,炸膛風險較大。

  所以,用水力鑽床來鑽熟鐵管制作銃管,比較實際一點。

  想到這裡,李笠有些茫然。

  火銃一旦用於實戰,他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沒得選。

  所以,得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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