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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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客廳,李笠正在見客,客人來自鄱陽,姓林名盛,是他嫂子林氏的娘家人。

  「聽聞君侯喜得貴子,小人備下薄禮,不成敬意。」林盛滿臉堆笑,門口放著不少禮物。

  黃姈不久前為李笠生下一個兒子,為嫡次子,李笠很高興,如今伸手不打笑臉人:「客氣了,大老遠的來一次,不容易,還帶這麼多禮物。」

  他讓僕人把禮物收好,問:「鄱陽還好吧,我許久沒回去了。」

  「君侯放一百個心,鄱陽如今好著呢。」林盛說著說著,差點想來一番介紹,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鄱陽的情況,李笠會不知道?

  搞不好李笠知道的比誰都多。

  「君侯,鄉親父老都聽說君侯在徐州,一直都在打勝仗,所以,許多人盼著,何時再招兵,便要從軍,為君侯效命。」

  李笠笑著擺擺手:「這話說得,大夥都是為朝廷效命,如今再讓鄉親們大老遠的來徐州助戰,我可不好開口。」

  「你們在家鄉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君侯放心,如今鄱陽地界上的規矩,還都是君侯定下的規矩,改都沒改過。」

  「是麼?徐州這邊的規矩,和鄱陽類似,你跟著老龐,多走走看看,合適的話,跟著做些事情。」

  「老龐」指的是李笠同村龐秋,龐秋已是大東主了,如今在徐州為李笠打點一些產業,林盛日盼夜盼,就盼著這句話:「謝君侯,謝君侯!」

  「不用這麼客氣,我為朝廷效命,我娘卻在鄱陽,做兒子的不能盡孝跟前,還得多靠你們照應。」

  「君侯請放心,老夫人在鄱陽,絕對事事順心!」

  兩人說的自然是鄱陽話,談笑風生,看上去極其融洽,但李家資格最老的那一撥僕人可不這麼想。

  十餘年前,林盛欠了黃家的賭債,其父便把在李家守寡的女兒林氏騙回來,抵給黃家還債。

  這件事,其實是黃大車要釣李笠這條魚,一番折騰之後,李笠救下林氏,還把趙孟娘給帶回來,並且當面對林家人把話說明白,兩家不再是親家。

  自那以後,李笠的嫂子,就沒再和娘家有來往。

  然而,血濃於水,過得幾年,當李笠開始在建康奮鬥時,林家小心翼翼的和女兒聯繫,就是『悔不當初』的意思。

  那時,李笠的內人黃姈持家,林氏雖然心軟,也不敢表現出來。

  但人心總是肉長的,時間長了,林氏也覺得於心不忍。

  而當初的債主黃家,和李家成了親家,李家日子越過越好,林家的日子卻過得緊巴巴,她作為李家的守寡兒婦,享福的同時卻對娘家不聞不問,心裡過不去。

  但終究不敢和解,還是姑婆(婆婆)吳氏看出來,和李笠提起這件事,李笠先問過侄兒李昕的想法,見李昕不再糾結當年往事,便勉強鬆了口。

  林家這才有機會慢慢和女兒親近起來。

  又過了幾年,李笠愈發不得了,李昕也長大了,總是不能和外祖父一家形同陌路,所以在吳氏的主持下(李笠默認),兩家重新恢復親家關係。

  即便如此,李笠當年強硬的表態,依舊給林家父子內心留下陰影,所以即便李昕對林盛等幾個舅舅很熱情,林盛兄弟還是不敢大意。

  他們可不敢仗著和李家的親戚關係,到處占便宜,雖然如今是林氏服侍著姑婆,他們去李府探望妹妹林氏,也不敢對府里僕人大呼小叫。

  因為林家父子知道,李笠雖然不在鄱陽,可耳目絕不會少。

  一旦讓李笠認為林家人對他娘有何不敬,或者私自打著李家的旗號撈好處,一旦發起火來,那可是誰都攔不住。

  更別說黃家人也盯著,林盛即便有李昕這個外甥,也不敢在李家頤指氣使,不敢在鄱陽趾高氣揚。

  此次他千里迢迢來徐州,當然是要給家裡尋個機會,雖然怕李笠如同老鼠怕貓,但也知道李笠看在林氏、李昕母子份上,不至於閉門不見。

  如今見李笠如此態度,林盛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李笠讓他跟著龐秋走走看看,那就是讓林家也搭順風船的意思,如此一來,林家的前景,可就越發光明起來。

  這都是因為林氏侍奉吳氏十分用心,李昕又很懂事,在鄱陽幫著守李家家業,李笠是看在嫂子和侄兒的份上,才不和林家一般見識。

  說了一會,林盛不敢打擾太久,識相告退,李笠讓管家送出門外,自己轉到後院,去看黃姈母子。

  新生兒自有奶娘照料,黃姈在不怎麼透風的房間裡坐月子,李笠一進去就覺得有些悶熱。

  沒辦法,如今坐月子就是這規矩,認為產後不能見風。

  黃姈知道林家來人的事,問:「人來了?」

  「來了,我讓龐叔帶著他就行,用不著我們操心。」

  李笠坐在床邊,握著黃姈的手:「昕兒總不能和舅舅們老死不相往來,當年的事該不該恨一輩子,他長大了,也該自己拿主意。」

  「那,昕兒接下來,如何安排?」黃姈問,李昕今年就滿二十歲,作為新平公的侄兒、李家長孫,不能總呆在鄱陽看家。

  而且梁森的弟弟梁淼,也該有個安排了。

  「以家世,他們要入仕就只能先從軍,立軍功,憑藉軍功入仕。」

  李笠沉吟著,「可一旦昕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沒法向嫂子和娘交代。」

  「那,先成家,有個兒子?」

  「想來也該如此,不然,我娘和我嫂子,可不放心他出來跟著我。」

  「那婚事可得抓緊...」

  「哎喲四娘,你坐月子哎,操那麼多心做什麼。」

  「不操心不行。」黃姈白了李笠一眼,「你這當家的,有了新歡,魂都被勾了去,每晚折騰,床單天天換,還有精力想家裡的事麼?」

  黃姈這麼說,李笠只能幹笑,他收了段玉英,喜歡得不行,對方善解人意又主動,所以兩人難捨難分,幾乎每晚都要折騰到深夜。

  李笠每天早上倒是準時起床,而段玉英都要到臨近午時才起來。

  「在家的日子,就要珍惜,說不定哪天,我就要帶兵出征,一年半載才回來。」

  黃姈聽了,下意識問:「三郎,又要打仗了麼?」

  「不知道,這得看齊國怎麼想,按說如今是春天,不該用兵,畢竟雨季快到了。」

  「那,我們就繼續守,再過一年?」

  「不行,一味地守,只會漸漸處於劣勢。」李笠搖搖頭,「齊國地大物博,人口稠密,不說河北,就說河南地區。」

  「一年時間備戰,河南州郡積攢的物資和人員,不比徐州多上幾倍?這是規模效應,時間越長,對我們越不利。」

  黃姈想了想,問:「那還是得主動出擊?」

  「沒錯,以攻代守,打亂對方的節奏,哪怕對方正在準備進攻,我們攻擊他的側翼,也能讓其手忙腳亂,原先的攻勢不得不暫緩。」

  「若真的要出征。」黃姈看著李笠,鄭重的說:「你放心,家裡有我。」

  七個字,是黃姈對李笠的承諾和支持,李笠緊緊握著夫人的手,點點頭:「好,若出征,家裡交給你了。」

  。。。。。。

  清晨,灑滿陽光的院子裡,李笠正在監督薛月娥曬太陽,薛月娥故意撒嬌,說受不了陽光,要回去。

  李笠知道對方是撒嬌,卻佯作不知:「都說了很多遍,孕婦要多曬太陽!」

  「三郎,妾受不了陽光...」

  「大清早的太陽又不烈,你怕什麼喲!我又不會嫌棄你曬黑些...」

  薛月娥就是想和李笠在一起,哪怕多說一些話,也覺得高興。

  不一會,薛月嫦也來了,如妹妹一般,睡在躺椅上,挽起袖子,把裙子提到膝蓋處,曬太陽。

  侍女們推著小車過來,車上裝著一籠籠蒸好的早點,李笠親自給薛月娥、薛月嫦各拿一份。

  他並不是把人肚子搞大後就不管的『渣男』,時常抽空陪薛氏姊妹說話,而兩人如今胃口漸增,所以每一頓都吃得多。

  「我時常要外出,你們自己要自律,天氣好就得曬太陽,道理都講了很多遍。」李笠說著說著,語氣嚴厲起來。

  「要做娘的人了,不能耍小孩子脾氣,我若不在府里,你們偷懶,行,夫人會管著的。」

  薛月娥趕緊回答:「妾知道的...不會偷懶...」

  薛月嫦的關注點卻不一樣:「三郎要出征了?」

  李笠保密意識很強,絕不漏口風:「我是一州刺史,除了打仗,還有很多事要做,徐州地盤小,但總歸是有幾座城,要去巡視...」

  薛月嫦又問:「妾不能侍奉左右,三郎怎麼辦?」

  「不是還有段娘子嘛,你們放心。」

  薛月嫦要的就是這句話,她怕李笠孤身去外地巡視,夜裡火氣無處發泄、熱得難受,而當地大戶獻美人,李笠受不得誘惑便收了,屆時府里又多了競爭者。

  若帶著才色雙絕的段娘子,其她人就沒機會了。

  「你們懷有身孕,就不要擺弄樂器,免得驚動胎兒,動了胎氣。」李笠說著說著,要拿早餐,結果發現已經所剩無幾。

  孕婦的胃口,還真是大的驚人。

  李笠隨意吃了些,假裝吃飽了,看著姊妹倆風捲殘雲,把剩下的糕點掃蕩一空。

  想著想著,想到時局。

  對於朝廷而言,維持現狀就很好,但是,李笠不這麼認為。

  對於齊國皇帝高洋而言,重臣接連兵敗被俘或者身亡,自己御駕親征又傷亡慘重,心愛的女人還被抓走了,這般奇恥大辱,能忍?

  加上彭城要地丟了,淮北形勢不妙,這仇怨不了結,那就是臉上的疤,讓人笑話。

  所以,他不認為這一年來,高洋是在碌碌無為,年輕氣盛的天子遭受奇恥大辱,就一定會想辦法贏回來。

  而自己好不容易從皇帝那裡,得了「便宜行事」的許可,不能浪費了。

  那麼,若我是高洋,要如何對付可惡的李三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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