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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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日頭偏西,但大地依舊一片熾熱,樹上知了聲嘶力竭的喊著,鳥雀躲在樹蔭下,不再活躍。

  土路上,頂著烈日行軍的隊伍,如同長蛇般綿延數里,一眼望不到頭。

  行進中的兵卒們,頭綁布帶,又戴上草帽,身著單衣、薄褲,穿著草鞋,默默前進。

  脖子還搭著一條布巾,時不時擦擦汗。

  鎧甲及長矛、弓箭、盾牌,按小隊編制放在馬車上,以儘可能減輕行軍負擔,但即便如此,兵卒們依舊熱得汗流浹背。

  騎馬代步的李笠,此時卻穿著布面甲,頭戴「避雷針漏斗盔」,一副作戰披掛,更是熱得不行。

  身上又悶又熱,渾身都是濕漉漉的感覺。

  他不是在扮酷,而是在體驗大熱天行軍時的著甲感覺,看看能忍多久。

  記下來,打仗時用得上,畢竟徐州軍的『量產甲』是布面甲,將士們夏天作戰對這種鎧甲的承受能力需要認真確定。

  布面甲冬天能禦寒,夏天就熱得夠嗆,相比之下,透氣的環鎖鎧就好很多,但環鎖鎧防刺擊(防箭)的能力不行。

  夏天作戰,著甲就是受罪,札甲也好不到哪裡去,畢竟為了防止甲葉磨皮膚,還得穿上布衣內襯。

  為了防止甲葉被陽光曬得發燙,又得穿上罩衣或披風,所以夏天穿札甲,受罪程度和布面甲差不多。

  但打仗沒鎧甲,死亡概率極高,所以再熱也得忍。

  行軍時,若遇襲概率較低,將士們不需要披甲,但要有游騎在外圍警戒。

  此時,在外圍移動警戒的游騎,也都身著鎧甲、戴著兜鍪,可不好受。

  當然難受,李笠就是要親自體會到底有多難受,以便確定輪換時間。

  這裡是平原地區,不是江南水網地帶,行軍、作戰、宿營,都需要放出遊騎在外圍警戒,這些游騎的狀態好壞,決定了警戒的效果。

  事關全軍上下性命,李笠當然不敢掉以輕心,用自己的身體力行,來策試夏天著甲的忍耐程度。

  不僅行軍,作戰也是如此,兵卒大熱天的身著重甲,不要說格鬥,就是呆呆站著,站一兩個時辰,若不及時補充水分,人都要虛脫了。

  只要是鎧甲,都有這個問題,無非程度輕重有所不同。

  然而戰鬥可以持續一天,所以交戰時,不會把所有兵力全都壓上,而是要分批次輪換。

  一旦主帥對將士體力情況估計有誤,不能進行適當輪換,很容易出問題。

  因為在交戰一線的兵卒們體力透支,打不動後,一旦被對方新投入作戰的生力軍突擊,瞬間就會被打垮。

  這種知識,沒有人教李笠,李笠是自己不斷經歷、琢磨,才總結出來許多寶貴的經驗。

  譬如,身披重甲的銳卒,即便只是在陣中備戰,體力下降得也很快,因為沉重的鎧甲是極大的負擔。

  夏天作戰,這種情況會更明顯。

  冷兵器戰爭,將士士氣及體力都很關鍵,李笠覺得主帥若不能把握將士們的狀態,打仗時很容易出問題。

  如何合理分配兵力,如何調度各部有次序的輪流交戰,如何儘可能控制將士們體力的『剩餘值』,很考驗主帥的指揮能力。

  所以,李笠要自己體驗一下布面甲對體力的消耗情況。

  跟在一旁的韓熙,穿著環鎖鎧,見郎主熱得臉上都是汗,生怕中暑,趕緊勸道:「郎主,外圍有游騎示警,還是莫要悶著了。」

  「卸甲也不是現在。」李笠笑起來,「我一身汗,若此時卸甲,容易得卸甲風。」

  人著甲憋得身上又熱又濕,卸甲後,忽然被風一吹就容易生病,如同中風之狀,故而得名「卸甲風」。

  韓熙知道卸甲風的厲害,趕緊遞來一竹筒鹽水:「郎主,多喝些,別虛脫了。」

  李笠喝完後,覺得稍微好受一些,看著行進的隊伍,有些感慨。

  三路齊軍全部完蛋,按說他該乘勝追擊,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作罷。

  首先是糧草接濟不上,其次是兵力不足,因為抓獲大量俘虜,還得分兵看管。

  不過這一回,他又給了齊帝高洋一記耳光,也不知這位年輕的皇帝,會氣成什麼樣。

  。。。。。。

  鄴城,靖德宮,靖德皇后元仲華正在涼亭下納涼,聽宮女彈唱。

  旁邊樹下,幾名宦者拿著粘杆粘樹上知了,省得知了的鳴叫壞了貴人心情。

  元仲華為魏國馮翊公主,嫁給權臣高歡的世子高澄,為高澄嫡妻。

  高澄忽然去世後,其弟高洋繼任齊王,後來受禪稱帝,建立齊國,追諡高澄為文襄皇帝,封嫂子元仲華為靖德皇后

  忽有宦者跑來,向元仲華稟報,說陛下來了,一身酒氣,似乎是喝醉了。

  「喝醉了?」元仲華聞言一驚,意識到大事不好:「快,都注意些,莫要惹惱了陛下。」

  宦者和宮女們都知道利害關係,趕緊收拾起來,免得一會陛下來了,借著酒勁找茬殺人。

  自從去年高洋御駕親征未果、灰溜溜班師後,漸漸開始酗酒,然後發酒瘋,經常酒後殺人。

  其原因,是因為高洋的昭儀段玉英,在寒山城外大營里,眾多兵馬環繞之下,被凌空飛來的妖怪抓走,所以高洋深受刺激。

  春末,梁國徐州守將「李賊」,入寇北徐州、南青州,高洋立刻做出安排,讓官軍分三路去攻徐州。

  結果,先是慕容恃德的軍隊在青州昌國地界被梁軍擊敗,全軍覆沒,而北徐州、南青州淪陷,大峴山以南地區不再為朝廷所有。

  然後,圍攻沛縣的大軍被梁軍擊敗,幾近於全軍覆沒。

  緊接著,進攻蕭縣的官軍也被擊敗,主將、南兗州刺史東方老兵敗身亡。

  接二連三的壞消息傳來,使得對於戰局頗為樂觀的高洋暴跳如雷,連日酗酒,打殺不少宮女、宦者。

  連尚書令、常山王高演,因為言語不當惹得高洋不悅,被對方用酒杯砸破臉,血流滿面。

  高演是高洋同母弟,皇太后婁氏得知後氣得不行,當面指責高洋酗酒,卻被高洋罵得哭走。

  如今的高洋,一旦喝酒,就如同瘋子一般,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今日高洋喝得醉醺醺,突然來靖德宮,元仲華只覺不妙,但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沒招惹小叔子,所以一會只要小心應對即可。

  片刻,搖搖晃晃的高洋走入花園,只有數名侍衛跟隨。

  元仲華不敢怠慢,趕緊上前行禮問安。

  醉醺醺的高洋,看著嫂子在自己面前問安,他卻不說話,忽然眼前一花,想起了亡兄高澄。

  又想起了自己所受的屈辱。

  不僅如此,還想到了髮妻李祖娥所受的屈辱。

  想起了李祖娥曾經屢次被高澄欺侮。

  又想到表妹段玉英,此刻一定是被人欺侮。

  一瞬間,高洋兩眼發紅,怒火幾乎要將他吞沒,只覺心愈發灼熱。

  你們欺負我,從小到大,誰都都欺負我!看不起我!

  他的表妹、愛妃段玉英,才色雙絕的美人,被李賊給搶了。

  他的正室李祖娥,被兄長給欺侮了。

  高洋要報仇,向所有欺負過他的人復仇,現在暫時不能把「李賊」給怎麼樣,可是,可是。。。

  高洋一把抓住元仲華的手,往寢殿走:「走,伺候朕就寢!」

  「陛下,陛下!」元仲華嚇得花容失色,掙紮起來,她沒想到高洋如此喪心病狂,居然...

  我可是你嫂子啊!

  旁邊的宮女、宦者見狀面色一變,但沒人敢上前阻攔。

  卻見不斷掙扎的元仲華被高洋扇了兩個耳光,人都被打懵了。

  「誰敢囉嗦,朕讓他生不如死!」

  高洋咆哮著,在場之人噤若寒蟬,他一把扯起瑟瑟發抖的元仲華,向寢殿走了幾步,見其癱在地上,便攔腰抱起,往寢殿而去。

  聽著寢殿裡傳來的哭喊聲,侍衛、宮女和宦者沒人敢吭聲,只能當做沒聽見,不約而同想著:

  陛下瘋了,陛下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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