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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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官邸,書房,李笠正與黃姈一起看帳本,新年將至,李府今年一年的收支帳目,也大概有了眉目。

  簡而言之,有盈餘,收入雖高,開支卻很大,可稱花錢如流水,年底結算,能有盈餘,難能可貴。

  李笠看著那驚人的開支,撓撓頭:「還得想辦法多賺錢,譬如明年夏天,我再多孵化些魚苗,感覺錢不夠用啊...」

  「你是因為要養兵,養馬,當然花錢如流水...」黃姈嘆了口氣,「如果只是做個富家翁,可就是富可敵國了。」

  「做個富家翁?曹爽也是這麼想的,司馬懿放過他了麼?」李笠搖搖頭,「若是虎豹強壯,倒是好事,可豬圈裡的豬強壯了,就危險了。」

  這道理黃姈明白,所以她純屬感慨,合上帳簿,問李笠:「忙了大半年,你和鄱陽王的交易,算是完成了吧?」

  「嗯,好不容易完成了,可累得我喲...」李笠向後一躺,躺在榻上,翹起二郎腿。

  黃姈湊過來,推了推肩膀,李笠便轉個身,趴著,讓黃姈給自己捶背。

  大戰結束,朝廷的封賞已經下來了。

  梁森、彭均、武祥、黃?此次作戰各有表現,憑藉軍功,升軍號,或升官,或進爵、加食邑。

  其他立了戰功的徐州軍將士,各有收穫。

  這就是李笠給部下創造的機會,連戰皆捷,各人憑表現刷軍功,升官升軍號。

  他本人,憑軍功,進爵彭城郡公,加食邑,加班劍二十人。

  班劍即「斑劍」,為漂亮斑紋裝飾的佩劍,佩戴斑劍的武士,是彰顯榮耀的儀仗隨從。

  但這都不是李笠最想要的,他這麼拼命,當然是要和輔政的鄱陽王做一番交易,現在,交易完成。

  第一,拜李笠為徐州牧,都督淮北諸軍事。

  第二,置淮北屯田都督府,以戰功卓越(李笠推薦)的碭郡郡守彭均為屯田都督,於淮北行『衛所軍屯』,解決淮北各軍軍需。

  第三,徐州軍府營兵員額,增加一萬,所需錢糧,徐州自籌。

  第四,這有些隱晦,就是他的左臂右膀,至少有兩個人能憑軍功,在淮北做刺史。

  現在,一個是梁森,一個是黃?。

  這就是李笠要的交易,自己做徐州牧,心腹中的一位(按軍功大小排位)做屯田都督,開始大規模種田。

  鄱陽王也不虧,從年初的破獲謀逆大案,到後面一系列對齊作戰的大捷,都能給他這個輔政藩王刷『領導有方』的功勞。

  但李笠想要當州牧,很難,因為這是很特別的官職。

  州牧在州刺史之上,主要為榮譽性質,且意義特殊。

  梁國五十多年來,州牧一職極少出現,一次是追贈臨川王蕭宏為揚州牧。

  一次是中大通年間,魏國內亂時,梁國封南附魏國宗室元悅為魏王,封魏國降將范遵為安北將軍、司州牧,又派兵護送這兩位北上。

  還有一次,是太清年間,封魏國(東魏)叛將侯景為豫州牧。

  除此之外,高祖(蕭衍)當年即將受禪時,封梁國公,拜揚州牧。

  所以,州牧一職很罕見,一旦授予,意義非凡。

  李笠升為徐州牧,靠的是過硬軍功,即將以州牧一職,都督淮北諸軍事。

  就是扛起整條淮北防線,率領淮北駐軍,防禦齊國。

  李笠目標是做徐州牧,鄱陽王蕭范要拉攏他,當然沒意見,但前提是李笠立下足夠的軍功,足以平息一切質疑。

  現在,李笠做到了,達到了『交易條件』。

  而徐州軍的『兇殘』表現,也讓鄱陽王生不起任何違背承諾的心思,於是交易順利完成。

  李笠這個微寒出身的武人,得了州牧一職,即便有再硬的軍功,從此也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成為許多人眼紅、誹謗的目標。

  不過李笠不在乎,有了職務之便,就有了更多的發展空間。

  黃姈高興之餘,卻有些疑惑:「朝廷不怕...不怕你擁兵自重、尾大不掉麼?」

  「我說過的,數學裡,正負相加,正好抵消。」李笠笑道,「你看,擴大募兵員額,以及大規模屯田,意味著什麼?」

  黃姈仔細一想,瞪大眼睛:「莫不是,朝廷認為,你從此就成了守戶之犬?」

  「哈哈,沒錯!」李笠點點頭,分析起來。

  大規模屯田,意味著開墾大量荒地,並要花數年時間耕作。

  而要守衛這些土地,就得擴軍,於是幾年時間就過去了。

  屯田兵分散在屯田區,最多打打小股盜賊,面對入侵的敵國大軍,屯田兵自保都難,所以需要戰兵來禦敵。

  那麼,為了保護屯田成果,即便徐州軍增加了一萬,卻依舊無法輕易離開徐州。

  因為徐州為四戰之地,必須留有足夠的戰兵,才能更好地保衛屯田成果。

  徐州的罈罈罐罐越多,徐州軍就越『難捨家宅』。

  如果某一天,徐州牧李笠要造反,揮師南下,必然導致徐州空虛,那麼恨李笠入骨的齊國,必然會趁虛而入。

  徐州地區無險可守,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田地,在齊軍鐵蹄下必然面目全非,那麼,徐州軍將士,能安心跟著李笠南下麼?

  不能。

  所以有了「屯田」這個牽制,徐州牧李笠,就會被困在徐州,當個守護之犬。

  即便坐擁雄兵數萬,也只能守著淮北徐州,守著梁國的北大門。

  李笠又說:「此其一,其二,朝廷新復淮北全境,為了收買民心,許諾十年不徵稅,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許多淮北州郡,駐軍所需糧草,只能靠後方運來,或者在當地高價購買,這對於朝廷來說,是極大的負擔。」

  「新復淮北州郡,城防要加固,要養兵,要備戰,防禦齊國的反撲,這得花掉去多少錢糧?」

  「所以,在淮北實行軍屯,淮北州郡做到自給自足,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然而淮北、河南連在一起,都是平原地區,齊軍於豐收季節前來犯,那麼耕種了大半年的田地,恐怕會顆粒無收。」

  「這麼耗下去,朝廷可耗不起,所以,必須有一位大將在淮北鎮守,都督淮北諸軍事,帶著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擊退齊國的襲擾。」

  「那麼,驍勇善戰又會經營產業的李三郎,就當仁不讓了,為了統率各州刺史,自然要高一級,為州牧。」

  「要保淮北平安,自然要適當擴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李笠這麼一解釋,黃姈很快想明白了:「那,我們繼續在寒山待著?」

  「繼續待著,不過,樹欲靜而風不止。」

  李笠喝了一杯茶,笑了笑:「鄱陽王如今風頭正盛,你覺得,諸位皇叔們,服氣麼?」

  黃姈搖搖頭:「肯定不服,鄱陽王不是高祖子孫,非帝系宗室,卻成了輔政藩王,地位還愈發穩固了。」

  「這就如同旁支把持宗族大權,小皇帝的叔叔們,誰會服。」

  李笠插話:「謀逆元兇被擒,這個大功,有一半是我送給鄱陽王的。」

  「鄱陽王大力支持我和齊軍決戰,我打了大勝仗,官軍收復淮北全境,鄱陽王刷政績刷得發光,在外人看來,我這個鄱陽人,是不是和鄱陽王勾搭上了?」

  「那麼,在諸位皇叔看來,鄱陽李三郎,搞不好就是鄱陽王的爪牙,他們若要讓鄱陽王靠邊站,可不得提防我這個馬前卒?」

  黃姈嘆了口氣:「可你並不是鄱陽王的馬前卒,不是他的爪牙。」

  李笠聳聳肩:「誰信?一個外姓寒人武將,居然做到了州牧,且驍勇善戰,一旦起異心,怕不是要翻天。」

  「現在,淮北屯田,開墾出來的田地,可以捆住徐州軍將士的心思,一旦將士們放心不下土地、家人,就無心隨我南下,摻和建康的權力鬥爭。」

  「且淮北和江南之間,隔著淮南,還有長江天塹,人們和猛虎隔著兩道牆,心理上是覺得安全的。」

  「所以,我想要的,都要到了,坐鎮淮北,守住北大門,和齊國死磕,朝堂諸公暫時放了心,一舉多得,皆大歡喜。」

  說的是皆大歡喜,黃姈卻聽出李笠語氣中的無奈。

  無論事實是什麼,在許多人看來,李笠和鄱陽王父子,就是一夥的,一旦...

  這種話題說多了敗興,李笠很快提起另一件事:「你三兄,如今憑軍功,當上刺史了。」

  「消息傳到鄱陽,你父親,怕不是要笑得合不攏嘴。」

  黃姈聞言笑了笑,沒回答,不過心裡確實高興:父親聽到這好消息,怕不是要喜極而泣。

  誰能想到,鄱陽城裡開賭檔(早已關門)的黃大車,居然有個兒子出息了,做了「使君」!

  州刺史,根據州的級別,班秩各有不同,諸如江州、荊州刺史這樣的大州刺史,和尋常州刺史,分量完全是不同的。

  但對於尋常百姓而言,使君(對刺史的稱呼)就是大得頂天的官。

  李笠想著黃三郎這昔日的「黑二代」,如今成了「使君」,不由得感慨:老丈人,我算是對得起你黃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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