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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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州廨聽事,廳內東面牆上幾乎貼滿了紙張,花花綠綠仿佛一幅畫,煞是壯觀。

  而這些紙張,全都是查獲的偽造兌換券。

  李笠站在牆前,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偽造的兌換券,感慨不已:果然發大財的門路,都在刑法裡面麼?

  從軍府給將士們發兌換券以來,一個月時間,各種假券就不斷湧現。

  轉回案前,李笠看著「仿真度」最高的一張兌換券,由衷佩服:你們的動手能力還真是不錯啊!

  兌換券的防偽措施,最大的「賣點」就是水印,具體製作方法,他是通過看電影學來的『理論』,然後進行摸索而得。

  現在,這張假的兌換券上就有水印,紋路幾乎分毫不差。

  要不是兌換券的紙張材質,以及墨水無法有效仿製,這張兌換券,就能矇混過關,用出去。

  想到這裡,李笠不由得後怕:還好沒有民間奇人可以突破「化學領域」,不然,兌換券剛生下來,就會夭折。

  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端詳著這張做工足以以假亂真的「假券」。

  兌換券上的「水印」,其實是透光紋路,兌換券的紙張為專門製作,水印要在造紙時製作:紙漿成形至半軟半硬之際,用模具壓上去而成。

  因為被壓的位置相對其他地方較薄,所以有透光紋路效果。

  水印可以用專用設備批量製作,故而製作成本較低。

  但是,技藝高超的手藝人,依舊可以弄出水印效果:用小刀慢慢刮,把紙張刮薄,刮出紋路、圖案。

  不過這種做法效率很低,不適合批量造假。

  而最關鍵的耐水紙張(相對而言)、耐水油墨,是這些制假手藝人無法跨越的技術障礙,因為這涉及到「化學」。

  滴水到兌換券上,看圖案是否會被水泡得模糊,這就是辨別兌換券真偽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之一。

  因為兌換券的「生命周期」較短,所以這種「浸水法」對兌換券本身的損害,不構成太大影響。

  即便如此,一定數量的假券只要成功使用,必然導致商家利益明顯受損,極易影響兌換券的聲譽。

  進而影響兌換券的使用,人們會因為各種顧慮,拒絕相信兌換券「值錢」,使其信用大減。

  而沒了信用的兌換券,就是一張廢紙。

  若真是這樣,李笠「把紙當錢用」的如意算盤就落空了。

  想到這裡,他將假券放好,喝著茶。

  要樹立信用?很簡單,直接宣布兌換券按面值一比一兌換好銅錢,隨到隨兌。

  可如此一來,徐州庫房裡的銅錢,也就是兌換券的「準備金」,會被蜂擁而來的奸商全部兌光。

  李笠手頭上的本錢太少,玩不起這種簡單直白的樹立信用招數,除非背靠樂安的超級大銅礦(待開採),以舉國之力保證兌換券的「銅本位」。

  現在正道走不了,所以只能走歪門邪道。

  他放下茶杯,看起報告。

  報告統計了此次兌換券的發放、兌換事宜,發放出去的兌換券,已經悉數回收,流通時間不到一個月。

  效果還是不錯的,將士們得了實惠,商家得了「促銷」,兌換券初次登場,「演出」大獲成功,打響了名氣。

  至少對於軍人及其家屬而言,這一批兌換券是真的值錢。

  事實表明,兌換券上的防偽措施起了作用,使用者很容易掌握辨偽辦法,實行起來簡單有效,所以能放心使用兌換券。

  但是,要想讓兌換券承擔起李笠想要的效果,正常途徑需要花上許多年,才能真正建立起兌換券的信用。

  因為兌換券是作為軍中犒賞的憑證來發放的,發放時機要麼是逢年過節,要麼是戰役之後。

  一年,能有幾個值得發「獎金」、「慰問金」的節日?

  一年,能打幾場像樣的勝仗?

  如果不立功就有錢拿,等同於不勞而獲,將士們何苦在戰場上玩命?

  李笠要想辦法開源,等不了那麼久,他還指著「超發」兌換券,解決因為開支巨大導致財政緊張的問題。

  但兌換券信用的建立並非一朝一夕,且很容易毀於一旦,所以李笠在第一步走得不錯的基礎上,即將開始走第二步。

  那就是讓兌換券作為「代幣」,成為軍餉的「可選擇發放方式」,在軍中流行起來。

  徐州軍將士,連帶家屬,人數不下十萬,這個團體接受了兌換券,就能撐起兌換券的信用。

  不過,要讓刀頭舔血的漢子們,及其家屬相信這玩意能當錢來用,可不容易。

  這些人或許目不識丁,也不懂什麼大道理,但要讓對方短時間內接受「紙能當錢用」,等同於讓他們相信豬能飛。

  要讓這些人拿到兌換券後不急著花出去,更不容易。

  只有兌換券的兌換周期足夠長,他才能實現「超發」兌換券、把紙當錢花的意圖。

  要實現這個意圖,就如同打一場惡戰,那麼,該如何打贏呢?

  打仗時,將領身先士卒,才能最大化激發兵卒的戰鬥意志,那麼,要想讓軍隊接受兌換券,得有人以身作則。

  這個「人」,不是具體某個人,而是一個群體。

  比起直腸子的軍人,這幫人極難忽悠,因為一個個都是人精,肚子裡全都是花花腸子,平日裡只有他們占便宜,絕不輕易讓別人占自己便宜。

  腳步聲起,僕人前來稟報,說午膳已經準備就緒。

  李笠轉到後廳,卻見食案上已經擺好一大碗麵條。

  他對飲食沒太多高要求,不追求什麼山珍海味、稀罕食材,更專注於烹飪手藝,所以一日三餐很隨便。

  在公廨用餐,因為是一個人吃,吃不了多少,煮起來卻麻煩,所以李笠的工作餐一向簡單:基本上都是麵食。

  主要是各種湯麵,或者大餅卷大蔥,圖的就是方便。

  大碗麵條熱氣騰騰,內有煎蛋一個,青菜若干,魚丸些許,用料十足,鋪滿碗面。

  香氣飄來,李笠聞過之後食慾大增:香氣中有很特別的鮮香。

  「這是用了瑤柱提鮮吧」李笠問,僕人回答:「是的,用了府裡帶來的瑤柱。」

  「那可得好好嘗嘗。」李笠說完,挽起袖子,不顧儀態,大口吃起來。

  呲溜聲不絕於耳,李笠品著瑤柱的鮮味,滿足感油然而生:沒有味精,有瑤柱提鮮也是不錯的。

  連接徐州和海州的運瀆已經通航,所以大量海鮮乾貨從海州起運,運往寒山,於是李笠吃上了廉價(相對而言)海鮮...海鮮乾貨。

  剛吃完,還在回味,張鋌求見,給李笠帶來了一個消息:朝廷即將發兵,討伐廣州刺史、曲江侯蕭勃。

  原因是蕭勃有反狀,煽動嶺表豪強叛亂,妄圖養寇自重。

  李笠聽了消息後覺得奇怪:「煽動嶺表豪強叛亂?他圖什麼?很喜歡待在廣州那地方麼?」

  這個時代的嶺南(嶺表)可是煙瘴之地,廣州雖然已經開發了數百年,州治番禺也是有名的「國際大都會」,海貿興旺,但總比不上江南的花花世界。

  廣州是中原政權在嶺南的落腳點,經營了數百年,但四周都是叛伏不定的地頭蛇,氣候潮濕悶熱,又多有煙瘴,在那裡當官,等於半個流放。

  李笠認為,像蕭勃這種宗室,不太可能留戀廣州。

  張鋌解釋:「詳情,下官大概知道一二。」

  「說來聽聽。」

  「之前,嶺表豪族、高涼馮氏出身的高涼郡守馮寶去世,各地豪強蠢蠢欲動...」

  建康朝廷對嶺表的統治,因為地理原因,能夠投入的資源較少,所以對於嶺表各地的治理,軟硬兼施。

  硬的,就是在廣州有駐軍,周邊誰敢不服就滅誰。

  軟的,就是收買各地主要豪族首領人心,任命這些人為州、郡長官,拿著朝廷給的虎皮大旗,管理治下大小地頭蛇。

  又從這些人當中,拉攏影響力和實力較高的人,引為「朝廷心腹」,協助廣州刺史,震懾其他當州郡官的豪強。

  高涼郡守馮寶及其父羅州刺史馮融,就是這樣的「朝廷心腹」。

  據說嶺表高涼的馮氏一族,為北燕皇族馮氏後代,百餘年前北燕滅亡(當時南方是劉宋時期),有皇族乘船渡海南下,最後在嶺表東南沿海高涼一帶定居。

  百餘年來,馮氏和當地土融合,算是半個本地人、半個外來戶。

  後來,到了馮融時,他給自己兒子,娶了嶺表豪族冼氏之女為妻,來了個強強聯手。

  馮融親近朝廷,其子馮寶及婦冼氏也是,協助歷任廣州刺史對付叛亂豪強,為穩定嶺表局勢做出不少努力。

  馮寶於今年去世,其子馮仆年少,那些地頭蛇也許因為少了一個掣肘,開始蠢蠢欲動,叛亂漸起。

  而廣州刺史蕭勃,採取的應對措施不是很得力,收效甚微。

  種種原因,輔政大臣們認定蕭勃居心叵測,所以發兵護送新任廣州刺史,走陸路前往廣州上任。

  李笠還是覺得奇怪:「那他到底圖什麼?學趙佗割據嶺表麼?如今國內局勢穩定,中樞有能力調兵遠征,他這個時候跳出來,腦子熱壞了?」

  「所以,這件事有些微妙...」張鋌看著李笠,眼中閃爍著光芒:「率軍護送新任廣州刺史上任的人,是鄱陽世子蕭嗣。」

  「什麼?怎麼會...」李笠有些吃驚,鄱陽世子遠征嶺表,此舉頗有深意:鄱陽王蕭范要讓世子蕭嗣刷軍功。

  張鋌分析:「如今剛入冬不久,嶺表變冷,煙瘴消失,正適合征戰。」

  「對付蕭勃應該不會太難,或許能趕在明年夏天前結束戰事,屆時鄱陽世子就能班師回朝了。」

  這道理李笠明白,但他覺得問題在於蕭勃是真的意圖不軌,還是鄱陽王蕭范找個由頭,給兒子刷軍功來創造機會?

  如今建康局勢有些微妙,按說鄱陽王父子不該分開,而是要「上陣父子兵」。

  即便世子蕭嗣要外出,也不能遠離建康。

  或者,鄱陽王已有安排,穩坐建康城,讓兒子乘著冬天天冷,率軍去嶺表刷軍功,回來後才有更足的底氣擔當重任。

  李笠遠離中樞,不清楚決策圈的勾心鬥角,所以只能把疑惑放在心裡,坐看事態發展。

  張鋌提醒:「君侯,此事無非三種可能,其一,單純的討伐蕭勃,鄱陽世子趁機刷軍功。」

  「其二,有人調虎離山,讓鄱陽世子離開建康。」

  「其三,既然有人想調虎離山,鄱陽世子將計就計,離開建康。」

  李笠摸摸下巴:「也就是說,建康那邊,又要起風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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