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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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蕭大臨知道自己方才一通罵,大嫂(太后)心中必然扎了刺,事已至此,後悔也沒有用。

  首要之務,是要把突然回來的蕭嗣給「按下去」,讓鄱陽王一系再無翻盤的可能。

  他既然已經把話挑開了說,那麼現在,他就是指控鄱陽王一方圖目不軌的「原告」,鄱陽世子蕭嗣就是「被告」。

  太后和諸位輔政大臣作為「主審」,太尉、湘東王蕭繹,事前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於是轉到一旁。

  階下,就剩「原告」蕭大臨、「被告」蕭嗣這兩個堂兄弟,相互指責、辯解。

  蕭大臨不認為蕭嗣能如何,朝廷已經張榜懸賞,站出來指認鄱陽王父子意圖不軌的人,也有不少了,蕭嗣還能如何辯解?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蕭嗣淡淡的說,他要主動出擊、直擊要害,直接把對手掀翻,而不是為自己和父親辯解。

  他向太后請求,允許自己將關於蕭大臨意圖不軌的一項證據,當眾展示。

  太后點頭,不一會,兩名內侍抬著個小香爐入殿,放在階前。

  眾人看著這造型和裝飾、圖案一股異域風的小香爐,摸不著頭腦:這是什麼證據?

  蕭大臨指控鄱陽王父子圖謀不軌,蕭嗣反告蕭大臨圖謀不軌,那麼,蕭嗣拿出來的物證,應該是書信之類留有字跡的東西。

  或者,只有皇帝才能穿戴的服飾之類器具。

  這麼一個香爐,看上去應該是海外舶來之物,能頂什麼用?

  旁邊,剛被耍了一通的蕭繹,獨眼盯著香爐,若有所思:莫不是投毒之物?焚燒毒香,讓人昏迷、死亡?

  可這一個器具,又能證明什麼?

  難不成上面寫著「南海王所用殺人之物」?

  蕭嗣問蕭大臨:「你可認得此物?」

  稱呼變了,不過既然雙方都撕破臉,稱呼這種小細節就不會在意,蕭大臨認真看了看香爐,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香爐的外觀有明顯的異域風格,所以他大概有印象,但這印象並不是來自很久以前,仿佛最近幾日就見過。

  蕭大臨決定穩妥起見,搖搖頭:「不認得。」

  「此香爐,為你寵妾弟弟何瑗之物。」

  蕭嗣點出來源,接著說:「按你方才所說,之前就謀劃對付我父子,想來,寵妾之弟何瑗,也參與其中?」

  蕭嗣這麼一說,蕭大臨想起來了:確實,昨日上午他到妾弟何瑗那裡談事情時,坐榻旁就放著這個小香爐。

  「是,他也參與了。」蕭大臨沒有否認,畢竟這是他自己承認要對,至於何瑗有無參與謀劃,瞞是瞞不住的,現在也沒必要隱瞞。

  蕭嗣向太后幾位輔政介紹:「此為何瑗房中之物,能證明南海王,處心積慮、圖謀不軌。」

  眾人將信將疑,蕭嗣又說:「家父託夢於我,哭訴冤情...家父遇害,魂魄在城內遊蕩,淒悽慘慘,得一道光芒指引,來到建康城中一處私第,為何瑗府邸。」

  「卻見南海王與何瑗交談。」

  聽到這裡,大臣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你是在說志怪故事?鄱陽王的魂魄,飄到何瑗私第?

  王褒尤其覺得難以置信:他妻兄蕭范確實死得慘,可要說魂魄盤旋不去,在建康城中四處遊蕩,這也太...

  鬼神之說,不可不信,可王褒難以想像蕭范的魂魄到處飄,一下子在建康,一下子又跑去嶺表找兒子。

  「家父託夢於我,說已將南海王與妾弟的對話片段,記在這香爐之上。」

  蕭嗣說完,咬破右手食指,將手指頭上的血,抹在香爐頂上:「現在,就請香爐說話,把南海王與妾弟何瑗的對話,說出來。」

  話音剛落,沙沙聲從香爐里傳出,仿佛有人在摩挲紙張。

  所有人都看著這香爐,側耳傾聽,想聽聽香爐是否真的能說話。

  忽然,香爐里傳出一個說話聲:「大王,數百年來,從未有幼帝能坐穩江山。」

  這一下,幾乎所有人都驚呆了:香爐說話了!香爐說話了!!

  王褒驚悚的看著蕭嗣,而獨眼的蕭繹死死瞪著那說話的香爐。

  香爐不可能會說話,可香爐真的說話了,那麼,鄱陽王的魂魄,果然...

  這是真的麼?

  蕭繹不知道,但鬼神之說,不可不信。

  蕭大臨看著眼前這會說話的香爐,目瞪口呆:怎麼回事,香爐會說話!

  有人藏在裡面?但香爐這么小,藏不下呀!

  而且,說話的人,正是他妾弟何瑗。

  確切地說,從這說話聲音可以聽出來,說話的人,確實是何瑗。

  「是啊,奈何,木已成舟,米已成炊。」

  另一個聲音響起,蕭大臨聽不出這聲音為誰所說,因為聽上去很陌生,對他而言,是個陌生人的聲音。

  何瑗的聲音接上:「大王,我何瑗苦慣了,無所謂,大王呢?能寄人籬下?」

  「尋陽王軟弱無能,至於三皇子...比得上大王?他們兩個之一若取而代之,不會放過大王的。」

  『陌生人』回答:「他們...不說也罷。」

  「大王,除掉了鄱陽王,還有湘東王呀。」何瑗「又說」。

  『陌生人』回答:「好說,好說...」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湘東王了。」何瑗「再說」。

  『陌生人』笑起來:「呵呵呵...」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香爐里再無動靜。

  不僅如此,殿內十分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蕭大臨身上。

  因為他們都聽出來,這是兩個人的對話,其中一人的聲音,就是蕭大臨的聲音。

  另一個人,既然提起「我何瑗」,想來就是蕭大臨妾弟何瑗。

  而蕭大臨覺得莫名其妙:你們看我做什麼?

  他聽不出與何瑗對話的人是誰,這聲音很陌生,他不記得自己曾聽過。

  蕭大臨一臉懵懂,蕭繹看著這個侄兒,心中燃起怒火,香爐里的對話,迴蕩在他耳邊。

  尤其蕭大臨在何瑗說「接下來,就輪到湘東王了」之後,那笑聲,讓他聽得汗毛倒豎。

  輪到我了?好,好得很!

  蕭繹心中怒罵,獨眼閃爍著火光,王褒則愣愣的看著蕭大臨,只覺後背發涼:原來,原來你才是黃雀啊!

  香爐里冒出來的對話內容不算多,但聽得出來,蕭大臨「還要」對付湘東王。

  王褒想著想著,心中震驚:你把這兩個有資歷最高、最有資格輔政的藩王弄掉了,接下來,想幹什麼?

  寥寥幾句對話,讓現場的人們都聽出來蕭大臨接下來要「輪到湘東王了」。

  端坐上首的太后,看著蕭大臨,不發一言,其他人也齊刷刷盯著蕭大臨。

  這讓蕭大臨愈發覺得莫名其妙:你們看我做什麼?又不是我的說話聲!

  「南海王。」蕭嗣發問,「聲音之一,是不是何瑗的?」

  「是。」蕭大臨點點頭,雖然他被「香爐會說話」這個現象所震撼,但理智尚在。

  蕭嗣又問:「那,你對這段對話內容,有何解釋?」

  蕭大臨覺得可笑:「笑話,這是何瑗與別人的談話,與我何干!」

  這句話,在別人聽來,才是笑話: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你,和「我何瑗」在交談!

  此人說「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湘東王了」,而你,呵呵笑起來!

  蕭大臨見大夥都一臉懷疑的看著自己,覺得奇怪,因為他看出來,其他人都認為這段對話之中,有他的聲音。

  然而並沒有啊!

  「太后,這是妖術,這是妖術!!」蕭大臨向太后叫冤,「這是鄱陽世子使的妖術!」

  「臣想起來了!臣只見過一次這香爐,是昨日,是昨日上午!」

  「昨日臣到何瑗家吃酒,閒談,這香爐就放在旁邊,所以,所以...」

  「當時,臣確實和他交談,可是,可是,可是這香爐傳出聲音之中,並無臣的聲音!!」

  蕭大臨辯解著,不住喊冤,蕭嗣看著對手的徒勞之舉,心中大定。

  這香爐,據說來自極西之地波斯國的寶物,名為「留聲機」,可以將人的聲音「留下」,事後再「放出來」。

  也正是因為這個寶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說話聲音,是如此的「尖銳」,而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深厚」。

  也就是說,人說話時,自己聽到的說話聲,和別人聽到的說話聲,音調截然不同,仿佛是兩個人一般。

  有了「留聲機」,人才能真正「聽到」自己的聲音。

  若不是這寶物,他真不相信自己說話的聲音是如此的「尖銳」。

  所以,蕭大臨不會認為香爐(留聲機)里傳出的對話聲音中,自己是其中一個交談的人。

  越是爭辯,越會讓人懷疑其為裝瘋賣傻。

  「夠了!!!」

  太后一聲喝罵,打斷了蕭大臨的辯解,她聽得很清楚,香爐里傳出的對話聲音,其中一個,就是蕭大臨的說話聲。

  現在,蕭大臨居然還敢狡辯,看來,還真是看不起她,把她當傻子。

  再回想方才,被其指著罵的情景,太后只覺怒火中燒,看向諸位輔政大臣,又看向太尉、湘東王蕭繹。

  「太尉,你怎麼看?」

  蕭繹似乎走神,他其實聽到了太后的話,但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處於爆發的邊緣,就怕馬上開口,說出來一些不堪入耳的詞彙。

  怎麼看?你問我怎麼看?

  他看著蕭大臨,心中怒吼起來:蕭大臨,你居然敢算計我!!而且還是讓我自己挖坑往裡跳!

  讓我先挖坑埋了鄱陽王這幫人,然後,再把我推進坑裡,你們兄弟最後在上面鏟土把坑埋了,對吧!

  方才,他被蕭嗣耍了一次,憋了滿肚子火。

  現在,驚覺自己已經被另一個侄兒蕭大臨耍了,而且後果極其嚴重。

  火上加火的蕭繹,幾乎要喪失理智,決定亡羊補牢。

  聽得太后再問一次,他壓下怒火,乾咳一聲。

  「臣有罪!臣先前不察,考慮不周,為奸賊利用!」蕭繹躬身行禮告罪,「朝廷張榜懸賞,只會讓奸賊詭計得逞!」

  「臣請太后收回成命,張榜懸賞一事,不賞,不罰!不追究任何人,只追究...只追究臣不察之罪!」

  當初,是蕭繹提議,就蕭大球、蕭大摯指控鄱陽王構陷宗室、圖謀不軌一事,張榜懸賞。

  如果有人確實提供出指認鄱陽王罪行的有力證據,可封侯。

  如果此人偽造證據,想靠誣告得爵位,一經查實,夷三族。

  當時,蕭繹是作壁上觀,是局外人心態,現在驚覺自己成了黃雀眼中的螳螂,認為這一招既然能用來對付鄱陽王,接下來,侄兒們也可以用來對付他。

  所以,必須亡羊補牢。

  蕭大臨聽叔叔一口一個「奸賊」,明擺著指他,覺得難以置信:我到底哪裡錯了?

  想辯解,見太后一臉怒容瞪著自己,他說不出話。

  但蕭大臨還是覺得冤枉,因為香爐里傳出的對話,明明就沒有他的聲音。

  昨日妾弟何瑗特意邀他過府一敘,還吃起酒來,對方不知何故,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當時他喝得半醉,沒往心裡去,隨意敷衍著。

  現在一想,莫非何瑗被鄱陽王這邊收買了?

  蕭大臨覺得香爐里有妖術,能把聲音『記下來』,然後『讀出來』,所以何瑗是誘導他說話。

  可明明香爐傳出的對話里,並沒有自己的聲音,為何別人就此判定他是「奸賊」?

  幾位輔政大臣,看著怒容滿面的太后,以及同樣怒容滿面的湘東王,很快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

  太后已經懷疑南海王蕭大臨的用心,而湘東王,甚至已經和蕭大臨翻臉。

  不管湘東王之前是怎麼想,現在,湘東王「主動認錯」,就說明已認為蕭大臨兄弟仨是奸賊,而自己很可能會步鄱陽王的後塵。

  因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比起幾位皇叔,湘東王雖然也是高祖一脈,但和小皇帝的血脈終究是遠了些,在這些皇叔看來,湘東王和鄱陽王是一樣的「外人」。

  「外人」成了輔政藩王,無論這輔政藩王是鄱陽王也好、湘東王也罷,皇叔們都有不滿。

  皇叔們可以在宮裡擊殺鄱陽王,說不定,哪天湘東王也會突然就被「敲頭」。

  香爐里傳出的對話聲,便可支持如此推斷:蕭大臨接下來就準備對付湘東王了?。

  如果,鄱陽世子蕭嗣拿出來的是信件,那麼可信度存疑,因為筆跡可以模仿。

  但是,聲音是較難模仿的,可信度,比信件高。

  太后見蕭繹表態,便詢問諸位輔政大臣的意見,包括王褒在內的這幾位大臣,首先贊同湘東王的請求:

  張榜懸賞一事,就此停下,以免為奸賊所趁。

  對於已經出首、提供物證的人,不賞,不罰,其提交的所謂證物退還。

  當然,提出這一建議的湘東王,並無過錯,且決策時,輔政大臣也贊同,所以怪不到湘東王頭上。

  其次,建平王、綏建王於元月十四日,在宮中擊殺鄱陽王一事,若兩人拿不出有力證據,那麼,就只能按照行兇殺人來定罪。

  這證據,僅限於二人提出。

  因為他們之所以動手,是認為鄱陽王圖謀不軌,若動手前並無實證,那日的行為,其正確性就存疑。

  等同於單靠臆測而無實據,就殺害輔政大臣。

  不是輔政大臣們反覆無常、沒有原則,是因為他們都明白,現在湘東王已經間接表態,支持鄱陽王這邊。

  湘東王現在認為鄱陽王死於陰謀,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想那一天也步鄱陽王的後塵。

  輔政大臣們必須改變主張,因為他們承擔不起同時激怒鄱陽王、湘東王派系的後果,況且蕭大臨的話,大夥可是聽得清楚。

  結果蕭大臨厚著臉皮不承認,這是在侮辱他們的人格:你當我們耳朵有問題麼?

  蕭大臨眼睜睜看著局面突然逆轉,有些回不過神,聽太后命侍衛將他帶下去「看管起來」,他只覺後背發涼。

  掙脫侍衛的挾持,他聲嘶力竭喊起來:「太后!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侍衛見其狀若瘋狗,高聲呼喊也不知接下來會喊出什麼話,趕緊用布塞了嘴巴,強行架走。

  蕭嗣見成功逆轉局面,幾乎要喜極而泣:策略果然奏效了!

  他從廣州登船趕回建康,隨行只有精銳部曲,人數不算多,一路上因為海上顛簸,人人吐得稀里糊塗,膽水都吐出來了。

  船靠了岸,他們連站都站不穩,即便趕回了建康,這點人也起不到什麼作用,更別想鋌而走險、突襲皇宮。

  他回來了,但局面兇險異常,想要翻盤,談何容易。

  朝廷張榜懸賞,出首指控鄱陽王謀逆、以獲取爵位的人,只會越來越多,蕭嗣知道自己就算全身上下都是嘴,也說不清楚。

  所幸,有人給出了策略,以及神奇的留聲機,讓他絕處逢生。

  策略是什麼?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把湘東王拉下水,這才是他逆轉局面的唯一辦法。

  幸虧,他父子早就提防蕭大臨「調虎離山」,暗中收買了蕭大臨的妾弟何瑗,監視對方一舉一動。

  於是,蕭嗣才有機會給蕭大臨「留聲。

  但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蕭嗣趕緊向太后叩拜:「臣謝太后,謝太后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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