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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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郊外,大量兵卒正在騎馬,這些剛學會騎馬的大漢,一個個小心翼翼。

  土丘頂上,李笠看著這些人的樣子,想起自己剛學騎馬時的情景。

  旁邊,笑聲此起彼伏,他的妻妾和兒女們正在放風箏,風箏為經典的燕子形狀。

  李笠看著風箏,忽然想到了時局。

  夏秋之際,齊帝高洋擊退了梁國對河南的進攻後,班師回朝,然後調集兵馬入并州。

  攻入并州地界的周軍,進展本來就緩慢,見齊國援軍抵達,只能撤退。

  如此一來,齊國化解了梁、周兩國攻勢,重振雄風。

  隨後,高洋想起了亡國的魏國宗室,想起這些人還在鄴城好吃好喝的過著日子。

  他問自己的姊夫、魏國宗室元韶:「漢光武帝何故能中興?」

  元韶回答:「因劉姓未被誅盡。」

  高洋覺得這話有道理,便舉起屠刀。

  齊、魏換代十年後,魏國宗室們迎來了末日,不分老幼,都被拉出去砍頭,死了七百多人,屍體投入鄴城外漳水之中。

  據說,從那天起,從漳水裡撈起來的魚,肚子裡有人的指甲、頭髮,所以現在鄴城沒人敢吃漳水裡的魚。

  高洋殺人還玩出花樣,將被囚的元氏子弟聚集到鄴城三台之一的金鳳台上,讓他們將自己系在特製的大風箏下,然後跳下去。

  事前放話,跳下去不死,就能活。

  這大概是最「正式」的人力飛行實驗,目的是花樣殺人。

  但居然有一個人,藉助風箏飛了起來,平安落地。

  然後被關在牢中,活活餓死。

  自以為是高家女婿、得高洋信任的元韶,被妻弟關在地牢,餓死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當高洋決定屠盡前朝宗室的時候,自以為能倖免於難的元韶,還是沒能逃過一劫。

  李笠聽祖珽提起過元韶,這位的人生頗為曲折。

  三十年前,魏國的權臣爾朱榮率軍入國都洛陽,氣勢洶洶,元韶之父元劭覺得要出大事,便把元韶送到親信家中躲藏。

  果不其然,爾朱榮對聚居在洛陽的皇族和百官公卿進行屠殺,將包括太后在內的權貴們騙到黃河邊上,派騎兵踐踏,然後扔入河中餵了魚鱉。

  這就是震驚天下的河陰之變。

  元韶僥倖逃過一劫,而魏國經此一難,宗室力量徹底完蛋,朝政為權臣把持,皇帝變成傀儡。

  爾朱氏覆滅後,新的權臣高歡,扶持了新的傀儡皇帝元修,並把女兒高氏嫁給元修做皇后。

  元修不滿高歡把持朝政,西逃入關中,於是魏分東西,而高皇后成了寡婦,改嫁元韶。

  元韶成了高家女婿,齊受魏禪之後,依舊得禮遇,歷任太尉、侍中、錄尚書事、司州牧,遷太傅,煊赫一時。

  但實際上只是高家養的一條寵物狗,高洋甚至讓元韶剃去鬍鬚,抹上脂粉,穿上婦女的衣飾隨行。

  李笠覺得很好奇,想知道當高洋不懷好意問元韶「漢光武帝何故能中興」時,元韶到底有何想法?

  歡聲笑語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如今已是十月,天氣愈發寒涼,之前徐州迎來了一個豐收的秋天,各地屯田軍民獲取了大半年勞動所得,真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梁、齊兩國或許不會爆發戰爭,那麼,徐州又能迎來一年的和平,屆時,屯田就能實現「扭虧為盈」。

  而他的文武隊伍,也鍛鍊出來了。

  不知鄱陽王蕭嗣怎麼想,反正李笠會讓自己的想法,引起蕭嗣的「共鳴」。

  國家一天天爛下去,而巨大的銅礦,默默等著人們來開採,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李笠正思索間,有數騎疾馳而來,他定睛一看,發現是自家的侍衛,看樣子,似乎是帶來了緊急消息。

  。。。。。。

  下午,官邸,李笠正在聽祖珽分析時局,張鋌在座。

  其前不久有飛鴿傳書把一個消息從鄴城傳到寒山,傳到李笠這裡:齊國皇帝高洋崩。

  這個消息來的非常突然,以至於李笠不敢相信:高洋年紀和他相仿,怎麼突然就死了?

  正值盛大年的高洋,仿佛正在高飛的風箏,飛得正歡,忽然線一斷,頹然墜地。

  消息沒錯,因為噩耗很快傳出來,鄴城已經滿城皆知。

  「齊主常年酗酒,又服食丹藥,想來身體已經被掏空,英年早逝不足為奇。」

  祖珽緩緩說著,他侍奉高家父子多年,對齊國的事情十分了解,尤其高洋的日常飲食,可謂「目擊證人」。

  「如無意外,皇太子高殷即位後,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廢,因為他母子二人,根本就鎮不住局面。」

  「李皇后..李太后柔弱,遇事無主見,其太子高殷,同樣生性懦弱,且年幼。」

  「婁太..太皇太后及晉陽勛貴當年就不支持李氏為後,現在,又如何容忍她母子主持大局?」

  「要知道,太皇太后還有嫡子,晉陽勛貴們必然會想著扶持皇叔取而代之,把那些輔政的漢臣都趕走。」

  祖珽說了一通,李笠眉頭緊鎖:「那,幼帝很快就會完蛋?」

  「此為必然。」祖珽沒有絲毫猶豫,他對自己的判斷充滿信心:

  「晉陽勛貴和鄴城官員水火不容,如今幼帝登基,而太皇太后威名猶在,改天換日,舉手之勞。」

  「那..輔政的楊..楊愔等人,就頂不住麼?」李笠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有兵麼?」祖珽反問,李笠乾咳一聲:「禁軍,控制禁軍就行了,總不能晉陽勛貴起兵造反吧?那不是給外人以可乘之機?」

  「君侯,下官方才已經說過,李太后柔弱,遇事無主見,豈能和同在皇宮的太皇太后抗衡?」

  「禁軍將士,面對太皇太后,面對幾位皇叔,還敢如何?」

  「他們敢對太皇太后動手麼?不敢,不敢的話,又有何用?」

  李笠總覺得局面對於李太后和幼帝來說,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李太后可以先下手,把人軟禁起來,隔絕內外...」

  「輔政的楊愔不是能臣麼,總不至於束手待斃....」

  「君侯,李太后柔弱。」

  祖珽再次提醒,李笠嘆了口氣:「若如你所說,李太后柔弱,經不得事,關鍵時刻那就是要掉鏈子的。」

  張鋌仔細想了想,問:「那,若真的如此,君侯可否趁火打劫?」

  祖珽搖搖頭:「難,若幼帝被奪位,意味著晉陽勛貴支持皇叔奪位,那麼,面對梁軍進攻,他們反倒會盡心盡力。」

  「且建康那邊,未必允許君侯出兵,畢竟河南新敗在前,且師出無名,畢竟齊國新喪,這時發兵攻打,說不過去,反倒會授人以柄,被那些清流彈劾。」

  「也就是說,得等那皇叔奪了侄兒皇位,才好找藉口?」張鋌喃喃著,祖珽不置可否:「關鍵是建康那邊,願不願意讓君侯有機會再立新功。」

  「不用想,他們當然不願意。」李笠笑起來,「保持現狀,恐怕就是朝堂諸公的想法,否則戰事一開,粗鄙武人又要刷軍功了。」

  「但這是一個機會。」祖珽開始攛掇李笠,臨近年底,他返回寒山述職,碰到這件事,正好給李笠出謀劃策。

  這幾年來,李笠一直在做準備,如今局面已經打開了,祖珽認為對方也該有所圖了。

  不然,我投奔你做什麼?

  正好張鋌也在,祖珽說道:「君侯不能總在淮北待著,虛耗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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