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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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來,新年剛過,泗水上,一列船隊往南航行,觀其旗號,為卸任回京的前徐州牧之船隊。

  當中一艘船上,船艙里,祖珽正在向李笠講解自己的心得:如何偷稅漏稅。

  祖珽是一個敢在權臣、皇帝眼皮子底下坑蒙拐騙的奇葩,有這位「行家」現身說法,讓李笠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天下烏鴉一般黑」。

  無論是魏國(東魏)、齊國還是梁國,官僚體系的弊病都是一樣的,北朝體制下的陰暗面,南朝也有。

  其中,偷稅漏稅乃至抗稅,也是如此。

  簡而言之,稅制好定,稅難收。

  以商稅為例,無非分為過稅(對行商徵收的稅,可看做流通稅),住稅(對坐賈徵收的稅,可看做營業稅)。

  過稅主要體現為關津稅,也就是運送貨物的隊伍經過關隘、津口時要繳稅。

  這時,稅吏根據檢查結果,估算貨物的價值,按比例向行商徵稅。

  至於住稅,就是各城的市,由稅吏對市內商家(坐賈)的營業額徵稅。

  但因為營業額很難準確核算,所以一般這種稅是按商家進貨數量來徵收。

  然而,稅吏估算過關的貨物總價值,有很大的「活動餘地」,同理,查閱商家的進貨帳簿,稅吏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且店家必然做假帳、有陰陽帳簿,稅吏要如何核對真實的進貨數量呢?

  若要核對清楚,要付出多大的核算成本?

  所以,歷朝歷代制定的稅制,看起來很不錯,執行起來,效果很差,原因就在於收稅的人身上。

  再好的制度,也得人去執行,執行的人出了問題,制度自然就會出問題。

  若執行的人沒問題,但執行起來碰到問題,執行不下去,這制度也形同虛設。

  稅制要靠稅官、稅吏來執行,所以,祖珽和一幫官宦子弟偷稅漏稅乃至抗稅的時候,基本上都是針對稅吏進行「攻心」,實現「不戰而屈人之兵」。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很難的事,只要官位夠大,或者能夠狐假虎威,稅吏是很好打發的。

  根本就用不上偽造公文的招數。

  而商稅的徵收,能否實現有貨必征,不在於如何定稅率、徵稅的辦法,而在於如何從特權者那裡徵稅。

  小商販做的小本買賣,賣一些日常用品,本身貨值就不算高,能征上來多少稅?

  商稅的大頭,在於那些大宗貨物交易,以及各類奢侈品交易上。

  能夠做這些買賣的商賈,哪個不是豪商巨賈,哪個不是有著一山還比一山高的靠山?

  這種特權者,對於稅制的破壞是很嚴重的,而更嚴重的行為,是皇族帶頭搞「例外」。

  試問天底下,誰敢對皇帝的東西徵稅?

  而打著「皇室專供」招牌的貨物,誰能去驗偽?誰敢去驗偽!

  即便只是號稱某某王、某某侯的貨物,就算稅吏想徵稅,押送貨物的官軍、吏員,打死這稅吏,和打死一條狗沒多大區別。

  所以,稅制能否實行,能否收上該收的稅,就看能否收特權者的稅。

  收不上來,意味著商稅的大頭就收不上來,那麼所謂的「增收」自然就成了笑話。

  祖珽就直言,在鄴城,有哪個不長眼的稅吏,敢收那些官商、豪商的稅?

  更別說打著給皇家、宗室王侯置辦貨物招牌的商賈,看到稅吏,就像看到街邊癩皮狗那樣,一臉的不屑。

  李笠點點頭:「說的也是,讓一個拖家帶口的小小稅吏,去收虎豹財狼的稅,那就是讓他送命,傻子才會認真幹活。」

  「所以,君侯監建康稅事,是立威的大好機會。」祖珽回答,這是他為李笠「更上一層樓」而想的辦法。

  高洋忽然去世,梁國新逢河南之敗,所以祖珽判斷兩國近幾年不會有戰事,那麼李笠與其在徐州虛度光陰,還不換個地方,有所作為。

  「要麼,君侯成為建康城裡人人喊打的惡人,要麼,成為建康城裡人人畏服的強人。」

  「君侯要想新稅製成功,對皇族、宗室王侯背景的商賈乃至官商徵稅就成必然,徵得來,意味著君侯能夠壓制這些特權者的走狗。」

  「征不來...呵呵,想來這對君侯不是問題。」

  「宗室這邊...既然湘東王、鄱陽王都表態會帶頭遵守稅制,想來,有這兩位做表率,也不是問題。」

  「至於皇族...給皇族辦事的太府寺、少府寺,聽命於皇帝..皇帝年幼,是太后做主,這孤兒寡母,好打發得很...」

  孤兒寡母,好打發的很,這是一語雙關,李笠乾咳一聲:「從來都是惡僕難纏,可不能掉以輕心。」

  祖珽笑起來:「惡僕敢囂張,不過是狗仗人勢,君侯連其主都不怕,還會怕惡僕?」

  「那惡僕打死稅吏,躲到主人家裡不出,如之奈何?譬如宗室王侯的惡僕,國朝向來寬待宗室,宗室殺人,都不懲罰的。」李笠發問,意有所指。

  祖珽依舊在笑:「抗稅者,直接當場擊殺,多省事。」

  「若宗室阻攔呢?」李笠又問,祖珽聳聳肩:「爭執之下發生意外,在所難免,習慣了就好。」

  李笠聞言眉頭一挑,不再說什麼。

  他來當惡人,就得有惡人的樣,後果當然就是得罪大量權貴。

  張鋌和祖珽巴不得他得罪完所有皇族、宗室乃至權貴,也好斷了當忠臣的念想。

  然而連收個稅都要弄得天怒人怨,鄱陽李三郎有這麼無能麼?

  「新稅制的實行細則,你已經看過了。」李笠拿出厚厚一疊資料,遞給祖珽:「這是建康城內的物價匯總。」

  「以及這些貨物歷年的價格走向,按年分,以月計。」

  祖珽大概翻了翻,被資料里密密麻麻的數據震驚:「君侯從何處得來這歷年價格資料?」

  「早幾年,我讓人收集的,一開始,只是想更好的做買賣而已。」

  李笠笑起來,他雖然在建康的時間很少,但從十年前起,就安排人手在建康進行「市場調查」。

  這十年來,他的手下收集了大量的數據,對於建康市面上各種貨物、商品的物價走勢,以及大概的銷售額都瞭若指掌。

  正是因為有了各種充分的準備,李笠才敢接這種誰都不敢接的「劇本」。

  按照他的安排,張鋌負責幕府的日常事務,祖珽則負責監稅事宜,協助武祥一起把新稅制立起來。

  「我在建康,一直有人幫忙打理產業,其中一人姓胡名煒,是個好手,到了建康,我讓他給你做助手,打贏第一仗。」

  祖珽聽了,心中一動:用一個管產業的人給我當助手,打贏第一仗?莫非第一仗的對手是...

  李笠繼續說:「年前,我要回京任職,順帶著監稅、立行稅制的消息,已經在建康傳開了。」

  「新稅制,其實沒什麼好瞞的,饒州和徐州就在實行,所以,有心人稍微打聽一下就能弄清楚。」

  「年前我已經派人到建康,籌辦相關事宜,並在建康周邊各關津張榜公告,向過往商旅們宣傳,所以,人們有的是時間來琢磨新稅制。」

  「這也意味著,某些奸商,有充足的時間來準備攻勢,而現在,剛過完年,攻勢就開始了。」

  李笠說著說著笑起來:「同比近幾年年初,現在,建康的物價開始不正常上漲,明顯有人哄抬,而且是層層哄抬,尤其是糧價。」

  「如今開春,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尋常百姓對糧價十分敏感,有人便趁機發力。」

  「民以食為天,糧價一漲,其他的物價自然也就跟著漲。」

  「理由倒也出奇的一致,就是朝廷要加稅,都是小本生意,為了養家餬口,不得不提價呀。」

  祖珽聽到這裡,眼睛一亮:「這幫奸商,果然開始挑戰新稅制了,若真讓他們得逞,搞得城內人心惶惶,這新稅制還沒推行,恐怕就已經名聲狼藉。」

  「誰說不是呢,現在,不用惡僕衝擊稅關,光憑奸商哄抬物價,殺傷力就很強,這波攻勢扛不住,我這『監建康稅事』就淪為笑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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