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話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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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李昉做完了功課,黃姈親自檢查,而李笠坐在一旁,和兒子聊天。

  聊著聊著,聊到了時局,他一時興起,向兒子李昉解釋什麼是北伐。

  北伐就是搶錢搶糧食搶女人。

  話糙理不糙,只有這麼說,才能讓將士們用命。

  「讀過書明事理的人,大多數都已經當官、當幕僚了,我們能用的人,就是那些目不識丁、有點蠢的人。」

  「對這些人,講大道理是講不通的,講什麼大義、正統、還於舊都,人家根本就不明白你說什麼。」

  「要知道,他們中的許多人,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數數靠數手指,超過十,就不會數了。」

  「所以,要換一種辦法來鼓動他們,讓他們覺得打仗是對的,是必須的,所以『北伐』只不過是一個口號,跟「阿彌陀佛」其實是一樣的。」

  「那該怎麼說呢?就說河南河北有好多良田,有好多糧食,有好多女人,所以我們要北伐。」

  「北伐,就是搶錢搶糧食搶女人,什麼大義啊、正統啊,別想那麼多。」

  「北伐成功了,大夥就能分田地,就能有女人傳宗接代,過好日子...」

  「只要第一次北伐,大夥確實分到了田地、搶到了女人來傳宗接代,那麼下一次北伐,響應的人自然就更多...」

  對於父親的講解,李昉覺得有些難以置信:怎麼感覺北伐這麼熱血沸騰的事情,被說成是打家劫舍?

  李笠知道兒子難以理解,畢竟以其年齡,放在後世,還是個五六年級的小學生,哪裡懂得什麼人情世故。

  黃聆在一旁聽了,哭笑不得,檢查完功課,讓兒子回去早些休息。

  等等兒子走後,黃姈問起方才的話題:「怎麼和兒子說這個?」

  「我是這麼跟皇帝說的,自然也能和兒子說。」

  「這不是太、太...」黃姈覺得這種說法有些粗鄙,李笠不以為意,看著夫人:「想要人家賣命,就必須捨得給買命錢。」

  「土地最值錢,也最實在,只要讓將士們知道,跟著我打仗能打勝仗,北伐成功能分田地,這士氣,就上來了。」

  「只要穩穩占了地盤,不識相的地頭蛇就斬草除根,讓軍隊以衛所屯田,占地盤,紮根地方,協助新官府,管理占領區。」

  「什麼占領區,說得這麼難聽...」黃姈對李笠的用語不贊同。

  李笠不以為意:「不要被什麼大義束縛了手腳,天下分裂兩百多年年,你跟河北的大戶說,我們都是一國子民,人家當你瘋的。」

  「建康的士族,都不把百姓當人,你以為河北的士族、豪族,會認可建康朝廷是自己人?」

  「朝廷跟他們妥協,妥協的結果是什麼?把官位分出來,給這些新附士族?那麼,替皇帝賣命打仗的將士,算什麼?」

  「保家衛國,是這些將士,南征北戰,是這些將士,若能統一天下,也是靠這些將士流血流淚又流汗。」

  「哦,天下統一了,排排坐分果果的時候,將士們就沒份了,不要說官位,連地都不想分,這算什麼?」

  「打仗的時候,九品中正制屁用沒有,天生貴種玩消失;等到天下太平,就一個個跳出來,要按九品中正制,靠著血統搶官位,憑什麼?」

  「魏國為何會出現六鎮之亂?不就是遷都洛陽後,搞九品中正制那一套,搞門閥政治,斷了武人上升途徑。」

  「不要說邊軍變成賤民,就說京城駐軍,將領們的仕途受阻,子弟入仕無望,這比斷人財路嚴重多了。」

  「所以,六鎮之亂前,就有京城禁軍譁變,亂兵光天化日之下,當眾衝擊私第、虐殺朝廷命官,而朝廷還不敢管。」

  「我就納悶了,那些世家高門、天生貴種,自己不掌兵權,哪來的底氣和一群殺人盈野的武夫玩嘴炮、談天命?」

  「爾朱榮發動的河陰之變,就是武人集團對士族官僚的一次報復,連帶著把皇族也屠殺大半。」

  「梁國是沒出這種事,要是有,來個石頭津之變,在建康的士族以及宗室,恐怕都要死光了。」

  黃姈聽到這裡,問:「莫非你對皇帝說了河陰之變?」

  「我為何要說?這會被當做是恐嚇,何必自找麻煩。」李笠說得口乾舌燥,連喝幾杯茶。

  黃姈見李笠知分寸,放了心。

  「不過,有個消息,不知是誰,傳到宮裡,就是最近。」李笠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據說,去年冬天,齊國的昭信皇后李祖娥,產下一女。」

  「昭信皇后李祖娥?高洋不是死了兩年了,她怎麼會...」黃姈說著說著,沒說下去。

  守寡兩年的先帝遺孀,居然懷孕、生下一女,姦夫是誰,不言而喻。

  因為有膽子這麼做的人,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齊國現任皇帝高湛,高洋的同母弟。

  「這就是榜樣的力量。」李笠搖搖頭,「高洋當年,強占自己寡嫂,現在,他弟弟有樣學樣,也占了寡嫂。」

  「據說李祖娥懷孕後,兒子高紹德求見,她沒臉見,被高紹德一番嘲諷,羞愧不已,生下的女兒,很快夭折。」

  「或許,是不想讓這個孽種活下來,唉。」

  「高湛暴怒,便當著李祖娥的面,把高紹德活活打死,又把李祖娥打得遍體鱗傷,最後,撿了條命的李祖娥出家為尼。」

  「帝王家,居然弄出這種破事,簡直是禽獸不如,這一家人,一個個被權力迷了眼,人性的陰暗面,暴露無疑。」

  「皇帝和太后,知道這個消息後,會怎麼想?不用我去點,他母子也該知道,收買軍心、抓住兵權,有多重要。」

  「若收復河南,皇帝不捨得分田地,行,將士們就不給他賣命,反正姓蕭的有那麼多,高祖血脈,也不止只有他一個。」

  「收買軍心、抓兵權?」黃姈喃喃著,盯著李笠。

  李笠點點頭,她問:「那好啊,等抓權抓到後面,發現你這個大將軍,更得軍心,妨礙了他抓兵權,怎麼辦?」

  「爾朱榮這個天柱大將軍,可是被皇帝女婿給殺了。」

  李笠聞言看著黃姈,黃姈依舊盯著李笠。

  片刻,李笠笑道:「你說的這件事,我在書上看過。」

  「左右早就提醒他,皇帝意圖動手,他自大,不信廢物女婿有這個膽子,正好,宮裡傳來消息,說爾朱皇后生下一子,便大大咧咧入宮。」

  「結果,被皇帝女婿親手砍死,跟著入宮的世子和親信,也喪了命。」

  李笠頓了頓,見黃姈依舊盯著自己,說:「我沒開霸府,不是丞相,也未錄尚書事,更不是都督中外諸軍事,皇帝腦子有問題針對我?」

  「弄死我,好讓錄尚書事的叔叔上位?還是讓其他叔叔上位?」

  黃姈眉毛一挑:「你這算是自大吧,看不起皇帝,和爾朱榮是一樣一樣的。」

  李笠搖搖頭:「你才看不起皇帝,當他是愣頭青。」

  「他和太后再怎麼蠢,也知道第一威脅是皇叔,是錄尚書事的皇叔,幹掉我,他母子靠什麼自保?」

  「我折騰北伐這個大項目,皇帝就看到了機會,那就是積累聲望,親近軍功寒人,想辦法將其轉化為自己的班底,抓軍權。」

  「這就是他將來親政後,坐穩位置的最大依仗,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在眼前,他吃錯藥了對付我?江夏王是他生父麼?」

  道理,黃姈當然明白,所以她很奇怪李笠到底在想什麼:「那等皇帝如願以償了呢?狡兔死,走狗烹。」

  李笠收起笑容,握著黃姈的手:「我心裡有數,如果不走運,真的有那一天,不要緊,你接管一切。」

  「以你的才能,一樣可以掃平障礙,開國,做皇帝,做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帝。」

  黃姈聞言猛地一抽手,然後撲上來,雙手掐著李笠的脖子,使勁全身力氣,把李笠按在榻上,低聲吼著:

  「你敢不負責任先走!!!好,我就敢做女帝,然後、然後、然後納許多面首!」

  「生許多兒子,把皇位傳給那些兒子之一!沒你兒子的份!」

  李笠掙扎著,見黃姈眼眶發紅,便扯著嗓子喊:「哎喲,你不講武德啊!」

  「偷、偷襲!!」

  折騰了一會,李笠制住黃姈,待對方緩了緩情緒,他說:「身份不一樣,能做的事情,也不一樣。」

  「你肯定在想,我圖什麼,好,我告訴你,一個字,北伐。」

  黃姈反駁:「這是兩個字。」

  「不要在意細節。」李笠繼續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只有成功的北伐,才能促成軍功集團的出現,讓一潭發臭的死水,迎來新生。」

  「然而外姓大臣想要主導北伐,談何容易?」

  「歷史上,一次次地北伐,大都逃不過草草收場的結局。」

  「不說軍事問題,只說權力博弈,你在前面北伐,後面一幫政敵在拆台、拖後腿。」

  「北伐輸了,你下台,贏了,還沒來得及鞏固成果,皇帝的猜忌就來了。」

  「屆時,要麼後院失火,你得回去滅火,要麼後方亂起來,你被迫回去平叛,或者回去加九錫。」

  「於是北伐成果沒時間固守,就這麼完了。」

  「回到京城、加了九錫,你得花幾年時間穩定局面。」

  「好不容易有空了,卻不能離開京城御駕親征,因為擔心前腳一走,後腳就有前朝遺族造反。」

  「派大將北伐,你擔心對方學你,靠北伐積累聲望、收攏軍心,待得時機成熟,也來個加九錫。」

  「思來想去,若要北伐,只能讓自家人掛帥,如果自家人沒那本事,北伐,也就是草草收場。」

  「如果自家人有那本事,你又該嘀咕了——將來尾大不掉,我怎麼辦?我兒子怎麼辦?可得讓聽話的庸才掛帥,結果...」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北伐,口號喊得震天響,卻依舊是草草收場。」

  「現在,皇帝御駕親征,北伐以誰為主的問題便迎刃而解。」

  「下一次北伐若成功,譬如收復河南,皇帝繼續刷聲望,我也繼續刷聲望,將士們刷軍功、分田地,軍功集團成形,皆大歡喜。」

  李笠一番話,說得黃姈啞口無言。

  道理她明白:少帝御駕親征,實際指揮打仗的是大將軍,那麼對於因北伐成功而出現的軍功集團,真正認可的「帶頭人」是誰,不言而喻。

  李笠之前,向她說起過一種騙錢的伎倆:

  張三「高息借款」,其還款利息極高,李四嘗試著借給對方一小筆錢,發現返利確實很高、很及時,於是繼續把錢借給張三,並且增加借款金額。

  連續幾次後,張三都按時把本、息還給李四,於是李四貪念大漲,把自己的全部余財連同向別人高息借來的錢,都借給張三。

  結果張三捲款跑了。

  李四自己的錢沒了不說,還欠了別人一大筆錢。

  這場騙局裡,張三利用李四的貪念設陷阱,李四貪的是張三給的高額利息,而張三,圖的是李四的本金。

  李四以為自己占便宜,結果便宜沒占到,被人騙得傾家蕩產。

  想著想著,黃姈忽然想到,張鋌最近沉默了許多。

  看來,張鋌也為此出謀劃策,所以,李笠正有條不紊的向目標接近。

  李笠見黃姈想通了,便說:「權力,需要人認可,才是真正的權力,認可的人越多,權力才越大。」

  「若空有皇帝的名號,但沒人把你當一回事,那麼,這皇帝就是個傀儡,一個擺設,號令不出寢宮。」

  「如何讓人認可你手中所謂的權力呢?無非是妥協、利益交換,但最根本、最直接的辦法,是手握殺人劍。」

  「做到誰不聽話,誰就要死,如此一來,人們才會認可你的權力,你手中的權力,才是說一不二的權力。」

  「為什麼,有的權臣寧可不錄尚書事,也要都督中外諸軍事?因為他們明白,控制了軍隊,才能控制一切。」

  「皇帝若掌握軍權,哪怕讓宗室或外臣錄尚書事,也不會擔心什麼。」

  「現在,皇帝和太后,以及東宮故人們,看得很清楚,皇帝掌握軍權的機會,就在北伐,且必須是北伐成功。」

  「北伐成功,皇帝就有機會給將士加官進爵、收買人心。」

  「一次次的北伐,一次次的勝利,讓皇帝聲望大漲得同時,能夠收買更多的人心,有了軍隊的支持,他還怕皇叔作亂?」

  「這種時候,那麼多人都指望我這個大將軍來確保北伐成功,你跟我說,皇帝可能放著江夏王不去對付,對付我。」

  「到底是我看不起皇帝的智商,還是你看不起皇帝的智商?」

  黃姈覺得有些尷尬,她不是不懂道理,只是關心則亂。

  怕哪一天,宮裡傳來消息,說李平安生下皇子,於是李笠高高興興入宮,結果被皇帝「擲杯為號」,就這麼慘死。

  到時候,就算她報了仇,又能如何?

  人死不能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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